《真菌牧场》柯利海

5、宽阔的背脊

　　小河沿岸是青绿的杉和松，在山谷中和溪流组成两条丝带，蜿蜒而去。阳光从枝叶间隙穿过，细密光束落地成点。两人步行于河岸，一缕缕光线像仙子的温柔手，渐次抚摸过他们的发梢和身体。脚下是河岸上的细石和落地的松针，配合人类的脚步发出沙沙声，空气中那么的安静，只剩下交替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偶尔有微风拂过，揉弄树梢露其行踪，微凉的风掠过脸颊，清新宜人，荡涤心神。如此自然风光，两人确实陶醉期间，但也都没忘了此行的目的，寻找人迹。
　　牧民时常转场。羊群食草，如果长期呆在一地，草场很快就会消失甚至难以恢复。为了保证羊群和天然草场的发展，每隔一段时间牧民都会举家迁徙，一年中都会有确定的目的地。如此反复，山林中人行马踏，总会有可见的小路。有人的地方总会有痕迹，而且牧民都有养狗，嗅觉灵敏的它们能在远处提醒主人陌生人的靠近，反之也能提示他们哪个方向有人家。
　　走了一个多小时，沿途不仅没有人迹，甚至没有见到野生动物的脚步或者粪便。白桐边走边留意山谷的菌物情况，确实是个物种丰富的好地方，从落叶下到树枝上再到腐木桩，大大小小，各种颜色，形状各异。有些在书本上只有绘图的品种都亲眼得见。乌斯力倒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其中，动物是他们的玩伴，蝉鸣鸟叫是他们的音乐，在月光下睡去，在晨光中醒来，反倒是身旁这位不速之客新奇有趣。
　　山谷两面夹山，落日要比在山顶早，眼看时间过半，为了赶在天黑之前回去，两人只能止步返回。回程途中，乌斯力顺手砍下一根长树枝，将一头削尖，握在手中比划几下向下插去，点点头，看来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趁着白桐坐下休息，脱下靴子走到河里。纵然是夏天，可冰川融水依旧冰冷，但这牧羊青年完全不怕的样子，直接踏入水中。膝盖以下深的水流因为河床上大大小小的石头影响，时高时低，不时旋出涡来，也相互冲撞出细碎浪花，飞散出串串水珠，在一起交响出哗哗水声，绵绵不绝。
　　白桐坐在石头上，看乌斯力稳稳地站在河中，目光注视水下，右手紧握树枝，随时准备着，只等鱼经过。一开始几次尝试失败了，逐渐修正技巧，不多时真的插上鱼来，白桐鼓掌叫好，乌斯力走到岸边把鱼给他看，那鱼儿还在摆动挣扎，甩开些水来，鱼不算太大，两个人一餐也够了。把鱼放在石头滩上，乌斯力赶紧把脚放在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上暖脚。
　　白桐走了一天，从前他没有走过那么多的路，脚掌在鞋里生疼，可是他没喊过停，因为乌斯力没表现出累来，而且他也实在是想快点找到人家，找到离开的方法，心里一直告诉自己坚持。现在终于有时间休息一下，他把鞋子脱下来，也想学着暖暖脚放松一下，也晒晒自己的鞋子，走了一天，感觉里面湿湿的。没想到鞋子里的不仅有汗水，他袜子的前半部分竟然是血，脱出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乌斯力也没想到。把袜子脱下来，有一小片肉已经被干掉的血粘在袜子上，撕下来的时候他咬牙撑住，但脚还是疼的发抖。乌斯力赶紧跑去用水袋盛了些水来给他冲洗，白桐的脚上还有一些水泡，那伤口是水泡磨破之后因为继续摩擦产生的。白桐看了看乌斯力的脚，竟然没有水泡，可是有很多的茧肉。牧羊人的儿子会走路就会骑马，在襁褓里就跟随着父母牧羊，转场。年轻的他就已经有了牧民跋山涉水的奖章。
　　乌斯力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会受这样的伤，暗暗责怪自己一直赶路。白桐挑破了那些水泡，重新穿上鞋子准备重新出发，毕竟太阳不等人。乌斯力把鱼叉和上面的鱼递给他拿着，在白桐面前背对着他蹲下，拍拍自己的背。白桐长大之后就没有被谁背过，况且乌斯力也走了一天，可是心里再怎么斗争还是输给了现实，自己的脚实在是走不了了。他趴到乌斯力背上，搂紧他的脖颈。乌斯力感觉到背上人贴紧，站起来就往家的方向走。刚开始白桐还有心思不好意思，但是没几分钟就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累了。
　　等醒来的时候乌斯力正开始爬山回家，白桐说什么有不愿意再让乌斯力背了，用力从他背上挣下来，走了几步示意自己可以。虽然脚还是针扎一般痛，但他尽力表现的云淡风轻。这段上山路他永生难忘，疼痛像把钢锯在磋磨他的意志，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子上。最后一段甚至开始手脚并用，乌斯力不管他的推拒把他拉到背上，白桐的理智还想跳下去，但感官已经缴械。白桐想，他跟自己应该差不多大，可是他的背好像自己的父亲和爷爷一样宽，宽到可以扛起生活，扛起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