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关雎鸠

7、往事 “投奔

　　“投奔亲戚啊，那你知道你亲戚住哪吗？”红姨问我。

　　“不知道，我第一次来皇都，她叫李梅，在开染坊。”

　　“皇都一共有两家染坊，一家是王老板的，一家是张老板的，没有你所说的李姓。”

　　“我记得她说，她在染坊管事，而且还是一把手。”

　　“你要这么说我就知道了，那是王家染坊，交给了一个姓李的来全权打理，那家染坊就在城西。”

　　“谢谢红姨。”我学着顾京西一同叫她红姨。

　　“别这么客气。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哪里人啊？”

　　“何汐颜，明年及笄，亿洲城人，父亲战死了，家也被别人占领了，无处可去，这才来了皇都。”我认真回答道。

　　“亿洲城人啊，那还挺巧的，我父亲也战死在了亿洲城前。”

　　“独孤将军死了？”顾京西有点吃惊。

　　“是的，前几天尸首刚运回来，你现在去将军府，应该还能看到门口挂着的白灯笼。”她不悲不喜的说着。

　　“你回去看了吗？”

　　“看了，守了一天后，就回来了，这里离不开我。”红姨敲了敲桌子。

　　“独孤将军，我知道他，他很厉害的，原来你是他的女儿，我就说总感觉红姨您一身英气。”听闻她是将军女儿，我立刻投来崇拜的目光。

　　“我早就不是他女儿了。”

　　“啊？什么意思？”我不懂。

　　她笑而不语，轻轻抚摸着我的头，手心炙热的温度直击我的心底，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孩子，皇都虽好，但也切勿被它迷了眼，还有啊，这都城里鱼龙混杂，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嗯，我记住了，红姨。”

　　她又望向顾京西说：“小郡主前几天刚过及笄，那场面别提有多隆重了。南皇又将不到八岁的公主赐号安平。这郡王府里从不缺郡主，公主府也从不缺公主。”

　　顾京西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我能察觉到他自从进入皇都，或者说临近皇都，情绪就很低落，即使嘴上在笑，眼睛里也是无尽苍凉，每当红姨提到郡主这两个字时，眼神才会有波动，不过也是明媚而忧伤。

　　“这个小福，怎么这么慢，我去催催。”红姨刚起身，就又往门口迎去，“九王爷，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燕儿前段时间害喜一直没胃口，今天好点了就想吃你家的酸梅糕。”来人是一个翩翩君子，行为举止尽显风范。

　　“那我就提前恭贺王爷了，酸儿辣女，王妃此胎定是位小王爷。”红姨恭敬的向他行礼，并吩咐其他人到后厨去准备酸梅糕。

　　九王爷突然瞪大双眼，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看到的东西一样，满脸怒气的冲向我们，一把揪起顾京西的衣领，“你怎么在这？”话音刚落，他又审视向我，那眼神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一样，我被吓得一阵哆嗦，躲到红姨身后。

　　红姨对我微笑，让我不要害怕。

　　顾京西扯开了揪住衣领的手，整理着自己的衣襟，毕恭毕敬的朝面前人施礼：“顾某在此提前祝贺王府又添新丁。”

　　“呵，顾京西，你是在讽刺本王吗？你有什么资格讽刺本王，是你有负小雪，是你害了小雪。”九王爷字字诛心，说的顾京西是变颜变色。

　　我何时见过顾京西如此狼狈，明明那个九王爷还没他高，仅仅一句话就让他的气焰小了一半。

　　顾京西轻笑一声，又恢复了往日的气定神闲，“王爷不必每次见面都这么夹枪带棒，顾某是真心祝福，我也是有事才来皇都，知道王爷不想看见我，打算晚上就走的，没想着这么一会功夫，都能让你碰见。”

　　红姨赶忙上前打圆场，隔开二人，把包好的糕点放在九王爷手里，“王爷这点心凉了口感就不好了，改明儿我再上王府去看望王妃。”

　　“顾京西，这皇都里不想看见你的人多的去了，你可别忘了。”九王爷拂袖离去。

　　“王爷慢走。”红姨送客。

　　送完九王爷后，红姨把我们带到三楼的一间包厢里，又命人拿了一瓶梅花酿和一壶果茶。

　　“孩子，喝点我调的果茶压压惊。”红姨边说边给我沏了一杯。

　　茶水金黄，有一丝苹果，橘子和梨子混合的味道，喝进嘴里酸酸甜甜的。

　　顾京西打开梅花酿，梅花的寒香弥漫开来，遍布在雅间内。他倒了一碗出来，酒里还有些许梅花瓣，细细品尝着，“丫头，托你的福，让我今年喝着两次这酒。”

　　什么叫托我的福？还有刚才发生的事情让我一头雾水。顾京西惹了很多皇都的大人物？小雪又是谁？

　　红姨见我一脸茫然的样子，捂着嘴笑了起来，向我解说着顾京西与皇都之间的恩怨情仇。

　　顾京西皱了一下眉毛，意欲阻止红姨。

　　红姨不以为然的说：“你那事又不是什么秘密，早就人尽皆知了。再说不给这个孩子说清楚，万一以后在皇都里触犯到了禁忌可不好。”

　　“能有什么禁忌？”顾京西反问道。

　　“对于他们来说，和你一起的人就是禁忌。”红姨点明了九王爷为什么会恶狠狠的盯着我。喝了一口果茶后，便把前尘往事娓娓道来。

　　“嘉成郡主名叫徐雪，从小便与九王爷有婚约，长大后更是成为了当年的都城第一美人。大婚当日，却被年少轻狂的他，”红姨看向顾京西，而处于故事中心的他毫不在意的继续喝酒。

　　红姨笑了笑继续说着，“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抢婚。那时他才不过十七岁，一人一剑便打的那些轿夫鼻青脸肿，当着九王爷的面劫走了郡主。郡主也是什么都不顾，当即自掀盖头，抛下凤冠，与这位情郎策马奔走，这一走，就是一年，一年后郡主回来了，却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才貌双全的嘉成郡主永远的死在了碧玉年华的十六岁。皇城子弟逃婚，在当时可是掀起了不少的风言流语，九王爷也是念及郡主才出面平息此事。九王爷和郡王府里的人本来就对他没什么好感，郡主死后更是对他恨之入骨，巴不得让他和郡主一起陪葬。此后每年只有郡主忌日那天他才会来到皇都独自祭拜。”红姨讲完这个故事后，又喝了一口果茶。

　　“我也想陪小雪一起去了，但还有事情没有做完，现在还不能。”末了，顾京西接了一句。

　　听完这个令人唏嘘不已的故事后，我又重新仔细的观察着坐在我对面的这位男子。他与我四目相对，而我依然注视着他。就是眼前的这位男子，让知书达理的郡主抛下一切，与其私奔，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不禁咂舌。怪不得九王爷一见他就跟炸了毛一样，夺人之妻啊。我要是郡主的父母肯定也会生气，才貌双全的女儿跟了这个人不说，一年后就香消玉殒了。怪不得他越靠近皇都越不开心，原来是和我一样啊，无论付出多少努力是再也见不到自己最爱的那个人了，天人永隔，遥遥相望。

　　我仰首看向窗外的天空，天上高高挂着太阳。想到之前九王爷说的话让他一下变了脸色，这么些年他也很不好受吧，还有他刚才说的想陪郡主一同去了。让我忍不住同情起来，往往留下来的人最痛苦了。

　　这顿饭吃的很不是滋味，不是菜不好吃，相反菜很好吃，非常好吃，色香味俱全。但就是没什么胃口，或许是因为他和郡主吧。

　　顾京西也是一个劲儿的喝着闷酒，草草的吃了几口菜。红姨因为要照顾其他客人在讲完故事后就离开了雅间。

　　吃完饭后，我们向红姨道别，红姨也为我指明了方向。我和顾京西沿着她手指的方向前进着，走在车水马龙的闹市中，这次我并没有东张西望，依然沉寂在那个悲伤的故事里。

　　看着身旁闷闷不乐的顾京西，我想出言安慰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我也只是听别人简单的叙说，这其中的沉重并不曾了解。

　　这一路我们相对无言，走了快有半个时辰后，到了金氏染坊。大门敞开着，我先走了进去，一个束发男子立刻迎上前来，问我找谁。

　　“李管事在吗？”

　　“在的，你要不进来坐坐，我去找她。”束发男子把我往屋里请，我转身望向门外的顾京西。

　　恰巧李梅出来了，我跑上前去打招呼，“李婶，我是何平夏的女儿何汐颜，你还记得吗？”

　　“记得，汐颜啊，长这么大了。”李梅一笑满脸褶子，已经到了半老徐娘的年纪。

　　“我爹他不在了，我是来投奔您的，恳请您收留我！”

　　“正好我这里缺人手，我还有事要出趟门，让他带你去后面熟悉环境。”李梅手指一边的束发男子。

　　“等一下。”我跑向顾京西，他就站在门外。

　　“她就是你亲戚？”顾京西看了一眼门里的李婶。

　　“嗯。”我点头。

　　“商量好了？”

　　“说好了。”

　　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塞进我的手里，“留着防身用，注意身体，保重。”说完他转身离去。

　　我朝他背影大喊：“谢谢你，顾叔叔。”

　　他背对着我挥了挥手，以示告别，落寞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