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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揽钗鬓上娇 中毒 ...

  •   这一年的上元宫宴,过得格外冷清。

      一则是东宫虽已“大病初愈”,到底还需静养,不敢大肆喧哗。
      二则是最爱热闹的那对母女,赵宁玉与薛幼薇,都被撤了席位,席间空出两大片地方,瞧着便显得寥落。

      后宫众人心里固然是松了口气的,可高坐上首那位帝王面色寡淡,眉宇间郁结不散,她们便也不敢表露半分欢喜,只草草饮了几杯,又应付了两巡乐舞,便纷纷起身告退。

      灯火未阑珊,人已散了大半。

      江绮英倒觉得这样也好。

      这些日子皇后心系东宫,后宫诸事大半落在她与范修仪肩上。

      范修仪年长,许多跑腿费神的力气活儿,便只能由她这个年轻的来担着。

      她虽也十分受用那种权柄在握、一言可决人事的感觉,可连日连轴转地折腾下来,早已累得眼泛红、脚发飘。

      今日宫宴早散,倒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

      回凌霄殿的路上,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春江举着灯笼在前引路,回头瞧见她这副模样,小声嘟囔:“娘子这几日也忒辛苦了,回去奴婢给您按按。”

      江绮英没应声,只微微颔首。

      凌霄殿内灯火通明。
      半夏早一步回来,已将炭盆烧得旺旺的,又熏了江绮英喜欢的红荔香。

      江绮英换了家常的软底鞋,歪在榻上,目光落在堆了满案的节礼上。

      上元节礼今年收得格外多。后宫嫔妃们送来的倒也罢了,还有一些竟是前朝官员的孝敬,她如今炙手可热,谁不知道她是帝后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一句话的功夫,或许就能让人得到重用。

      这些人情她自然不会拒之门外,只是让裴砚秋一一登记造册,分门别类收好。

      而这些事裴砚秋也早已在做,到她回来这会儿,正好从中挑了几件好的,与她过目。

      其他倒都没什么,唯有一只普普通通的木匣吸引了江绮英的注意。

      只因听裴砚秋说,那是弘农公府上送来的。

      如今薛蕴业已开释,虽暂时还未明着官复原职,但薛靖海也暗中恢复了他府里公爵的规制,让太医为他诊治疗伤。

      他为人清廉又无甚物欲,府里好东西不多,江绮英打开木匣一看,却是一支分量十足的金钗。

      钗头是一朵半开的芙蓉,花瓣薄如蝉翼,蕊心嵌着一颗不大的红宝石。
      做工算不上多精致,甚至带着几分匠气,与宫里那些巧夺天工的珍品比起来,委实显得普通。

      “这样俗气的钗子,就想把我打发了?”

      夜来独自一人时,江绮英坐在镜前,嘴上嘟嘟囔囔,却又歪着头,对镜左看右看,又侧过脸,伸手摸了摸钗头那朵芙蓉,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哼,那不能够。”
      她骄矜地轻哼,眸底却藏满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窃喜和爱惜。

      -

      流光易逝,倏忽月余。

      重华殿与芙蓉殿皆处于禁足之中,宫门紧闭,连廊下的灯笼都撤了大半,远远望去灰扑扑的,像是两座荒宅。

      赵宁玉的父亲赵政夫,那位大司农,却不肯消停。

      半夏捧着新送来的邸报,一边研墨一边愤愤道:“如今新的田制税法已自京畿向全国顺利推行,这一季新缴纳入库的税款米粮也较去年有所增长。其中度支曹出人出力,夜以继日,反观大司农那边,非但寸功未立,还处处扯后腿。陛下仁慈,念着他是自己的老丈人,又有当初扶持之恩,连责问都没责问一句。他倒好,竟蹬鼻子上脸,接连上书明里暗里要挟陛下宽容那对母女,甚至不惜拿太仓国库做筹,他也配?”

      江绮英正倚在窗边,指尖拨弄着一把新得的琵琶。闻言她手下一顿,没有接话,垂眸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度支曹中,是不是有一位叫曹忠的计史,还有一名刘姓员外郎?”

      春江和半夏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有裴砚秋平静地点了点头,缓声道:“曹计史是娘子娘家主母族中子弟,精通算学,过目不忘,为人一丝不苟。凡是他经手的账目,条分缕析,秋毫必现,不给赵家留半分偷奸耍滑的空子。因此屡遭赵氏记恨。此番清田税,他立了大功,官阶却不升反降。

      “刘员外是来相门生,主事周全,长袖善舞。便是大司农和那些世家在他面前,也讨不到半分好处。”

      江绮英低下头,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划过,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

      “曹忠是可造之材,”她淡淡道,“刘员外……再看看吧。”

      去岁薛靖海命度支曹与大司农一并清查田税,重丈田亩,推行新制。
      世家大族自然竭力反对,赵政夫表面上替天子游说各家,内里却是以自家牟利为目的,向世家行贿,试图与他们沆瀣一气。

      如此,明面上让京畿世家向新制低了头,实际上不过做了一笔粉饰太平、欺上罔下的假账。

      薛靖海贤明,自是心明眼亮,洞若观火。
      暗中以度支曹为刀,从中纠错,穷尽心血硬逼着赵政夫和世家把做好的假账一点一点填补成真的。

      那是一场酣畅淋漓却又不见硝烟的暗仗。

      然而江绮英心里清楚,凭江道茂那个庸才,断然斗不过赵政夫那只老狐狸。

      度支曹能占上风,必是薛靖海在背后支持,安插了得力的人手。

      如今度支曹已侵夺了大半大司农的职权,可江道茂不可靠,她知道,薛靖海也知道。她需要在度支曹中培植新的可用之人,随时准备对自己这位义父卸磨杀驴。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
      而今赵家前朝后宫接连失利,颓势尽显。

      那些出了名的势利眼,如陈氏、萧家之流,早已撤了手,争先恐后向天子投诚。

      至于闯下大祸的薛幼薇,江绮英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益州巴郡郡守吴不兴,是皇后娘娘的子侄。其父去岁抱病,向新朝举荐了刚刚加冠的嫡幼子,称其‘幼而聪敏,长而敦厚,察孝廉,举茂才,品行端方,通晓经义,尤擅政事’。朝中并无异议。此子至今已做了半年的郡守,治下清明,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新朝政令所到之处,无不积极响应,颇有成效。是个难得的青年才俊。”
      裴砚秋立在江绮英榻边,声音不高不低,条理分明。

      春江也道:“这位吴郡守人如何我不知,我只知这位吴郡守的母亲是皇后娘娘的表姐,自幼养在娘娘母家,与娘娘极是要好。嫁给娘娘的长兄做续弦后,主持中馈,治家严明。对从前几位原配留下的儿女管教有方,不说各个成器,却也不再给家族惹是生非。因此她在巴郡一直都有端庄严正的美名,是位令人敬服的妇人。”

      风声都已传到江绮英耳中,重华殿和芙蓉殿消息灵通,不可能还蒙在鼓里。

      果然,半夏压低声音道:“重华殿内成日传来哭闹和打砸东西的声音,路过的人听着,像是公主对这门婚事极不满意,非要闹着面见陛下。”

      春江哼了一声:“她闯下如此大祸,还能平平安安出降,已是陛下和娘娘宽仁。她竟还敢有异声?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裴砚秋却摇了摇头,语气平和:“陛下也是当真疼爱公主。益州是她长大的地方,让她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有一位上进的夫君,再安排一位能够管教她的婆母,既不让女儿婚后过得太辛苦,又能时刻约束她的行为,防止她再生出事端,保她一生顺遂。这不比按她自己的心意,嫁给那个与她母亲兄弟不睦、对她心怀厌恶的弘农公强?”

      “陛下爱女心切,用心良苦,实难不令人动容。”江绮英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却是一片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低眸重又江绮英拨了一下琵琶弦,发出一声幽幽的长响,此后她便转头专注于指间弦上,那曲调时断时续,轻盈零落,一如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时候,屋外逐渐消融的冰雪,梦醒娇啼的春雀。

      半夏从小宫娥手里接过一盏新沏的茶,放在江绮英手边,又退后一步,笑道:“娘子果然当得起才冠洛阳之名,这琴曲您才习练了几日,便已将曲谱都改了出来。”

      “是吗?我听着也就一般,也就比那什么高渐离、伯牙钟子期的,要好一点吧。”

      春江顺嘴就是一通逗趣的胡说,江绮英也忍不住笑,“倒要谢谢我们春江姑娘,能让我有机会与高伯一并为世人提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伴着朱茂臣那拖长了的声音:“陛下驾到!”

      众人俱是一愣,为着薛幼薇的事,薛靖海近来少入后宫,来了也只在皇后那里坐坐,今日怎会有心往凌霄殿来?

      江绮英连忙将琵琶放到一边,整了整衣襟,还没来得及下榻,薛靖海已经从门口的坐屏那头绕了进来。

      “江昭仪好雅兴,这时节下竟有空在自己宫里弹曲说笑。”他开口便是一句不轻不重的调侃,语气里却听不出喜怒。

      江绮英闻言心头乍紧,行礼时面上却露出几分脆弱的惶然:“陛下……”

      话未说完,薛靖海便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朕同英英说笑呢,怎的还当真被吓着了?”

      江绮英垂眸,顺着他递来的台阶温声道:“陛下威严如山,妾一时不敢仰视,倒叫陛下取笑了。”

      她说着,抬起眼飞快地觑了他一眼,又垂下,那模样既有几分敬畏,又带着女儿家被调侃后的羞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薛靖海笑了一声,也不等她让,便自顾自走到榻边坐下,伸手端起她手边那盏一直没来得及喝的茶,仰头饮了半盏,仿佛这是自家一般自在。

      江绮英在一旁陪坐下来,见他神色比前些日子松快了许多,便柔声问道:“难得陛下如此开怀,可是有什么喜事?”

      薛靖海将茶盏搁下,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像是心情确实不错。

      他侧过头来看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喜事倒也算不上。只是近日和皇后议了议幼薇的婚事,想着将她嫁回益州去。巴郡郡守吴不兴,你听说过么?皇后娘家的子侄,人品才具都还过得去。”

      江绮英闻言,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随即弯了弯唇角,声音轻柔而恳切:“妾深居内宫,外头的事知之甚少。不过既然是陛下和皇后娘娘一同议定的,想来必是极好的人选了。公主若能嫁得这样一位青年才俊,又回到自幼长大的益州去,远离是非,亲近故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她说得入情入理,句句都在替薛幼薇打算,既没有刻意逢迎,也没有落井下石。
      薛靖海听了,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移了移,落在她鬓间。
      江绮英察觉到那视线,心里微微一提,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今日戴的这支钗……”薛靖海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钗头半开的芙蓉,“倒是眼生。朕记得你素日不爱这些俗丽的东西。”

      江绮英心头一紧,反应却快,伸手摸了摸鬓间那支金钗,语气带着天然的娇憨:“陛下好眼力。这是妾娘家托人送进来的上元节礼,模样是俗气了些,但想着到底是家人的心意,今儿也不过是在屋里练练曲子,并不见外人,便没在意。倒叫陛下瞧见了,可莫要笑我。”

      薛靖海收回手,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目光便移开了。

      江绮英暗暗松了口气,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袖口,又缓缓松开。

      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炭火的气息,安静了片刻。

      薛靖海靠进凭几上像是有些乏了,阖了阖眼。

      江绮英也不出声,只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他渐渐松弛下来的面容上。

      忽然,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江绮英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薛靖海猛地睁开眼,脸色骤然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一只手死死扣住榻沿,指节泛白。

      她惊得站起身,刚颤颤喊了一声“陛下”,一口殷红的鲜血便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在案几上、毯子上,触目惊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揽钗鬓上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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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正常无榜隔日更,有榜随榜更,固定23点更新 下本准备开《和闺蜜同时穿进癫公皇帝的后宫》 顺便推推同类型完结文《皇后是朕黑月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