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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一如白夜行 恨铁 ...

  •   长秋宫宫人奉命搜查重华殿时,薛幼薇心知事情败露,曾临时让人带着那“哑巫”尽快躲藏起来。

      从她的视角看,不知是当真藏住了,还是这懂得邪门歪道的人另有身法,长秋宫的人把重华殿上下翻了个底朝天,都没将她揪出来。

      她却不知,这所谓的西南哑巫其实是魏曦所扮。在她吩咐人带她去躲后,魏曦便伺机打晕了陪她的宫人,换上备好的长秋宫宫人衣装,混在人堆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去。

      殿内对峙仍在继续。

      赵宁玉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僵直:“皇后娘娘口口声声说我的幼薇勾结巫师,戕害太子,可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拿着些谁都无法证明是我儿所为的物证,以及一个贱婢的证词,在这里混淆视听!如若我儿当真招了巫师入幕,为何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候,不见那祸首人影?!”

      薛幼薇也终于找到了哭喊的缝隙,扑到薛靖海身前,满脸泪痕,声音又尖又颤:“就……就是……阿父,女儿没有!女儿真的没有!”

      江绮英立在薛靖海身侧,眼睫低垂,面色平静如水。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若事态发展到需要“哑巫”也出面对质或就地正法,自己无法及时保下魏曦。权衡再三,还是决定让魏曦抓紧一切机会,金蝉脱壳。

      她也早就料到,赵氏母女会抓住这条口子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所以……

      乌林答忽然伏地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声音却字字铿锵:
      “回陛下,回娘娘!奴婢虽不知那哑巫被藏在了哪儿,但是其余物证俱在,皆可证明太子卧病是新城公主所为!奴婢也敢用全家性命起誓,今日所言绝无半句虚假!请陛下娘娘圣裁!”

      皇后坐在上首,面色已是苍白疲惫至极。

      她没有看赵宁玉,而是直视薛靖海,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陛下,长生已经没了,灵均和若谷就是我的命。您以为,我会拿灵均一家的性命去构陷您的女儿吗?我有这个必要吗?”

      薛靖海眉头紧锁,唇齿间挤出两个字:“皇后……”

      “请陛下明察!”乌林答再次叩首。

      皇后的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落泪。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在在场每个人心上:“又或者,若陛下实在不喜灵均,妾也愿自请下堂,带着灵均和若谷回益州……”

      “彦君!”薛靖海猛地打断她,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急切。

      帝后再次陷入僵持,江绮英知道,该是自己开口的时候了。

      她微微侧身,面向薛靖海,声音轻柔却清晰,像是斟酌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陛下,妾以为,当务之急应是先为太子、太子妃还有馥女公子祛除邪祟。不如请人先毁去这些阴邪之物,看看是否对东宫的病情有所帮助?至于公主……妾也相信,公主年少无知,纵然有所为,也非存心要置人于死地。毕竟手足至亲,哪会真的存了那般歹毒的心肠?”

      她这番话,句句在为薛幼薇开脱,实则字字都在提醒薛靖海:东西是真的,咒是下了的,至于有没有想让人死,那是另一回事。

      薛幼薇果然经不起激。

      她一听有人替她说话,立刻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哭带喊地嚷起来:“没错阿父!我只是想让薛灵均生病,没空干涉我和三哥哥的事而已,我没想要他的命!真的没有!”

      “幼薇!”赵宁玉猛地转头,厉声喝止,脸色白得像纸。

      蠢货。

      江绮英心里暗笑,面上却露出不忍之色,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别过脸去,仿佛不忍再看。

      薛幼薇这时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实在也已经被逼到了墙角,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把推开身边搀扶的宫人,嚷得更大声了:“阿父,我……我不是……哎呀!算了!我就是这么做了!可我真没想他死!他死了三哥哥和我都要服丧,对我有何好处?横竖我会给他解咒的,只要我能嫁给三哥哥,便是让我天天跪在神仙真人面前祝祷他长命百岁、寿与天齐,我也没半句怨言……啊!阿母你打我?你竟然打我!”

      啪一声重响后,她捂着发红的脸,难以置信地瞪向赵宁玉。

      赵宁玉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浑身发抖,咬着牙挤出一句:“把嘴给我闭上!”

      她有时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就把这个女儿养成了这般愚蠢又毒辣的性子?!

      但她还是旋即转向薛靖海,扑通一声跪伏下去,额头贴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颤抖:“陛下!幼薇年少,从小到大又一直都是被娇养着的,一向心直口快,无甚城府。还请您看在她是初犯,饶了她这一回吧……再怎么说,她也是您的亲骨肉啊!”

      然而回答她的,全是满室窒息的安静。

      良久以后,薛靖海方才忽而仰起头,望着殿顶的藻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失望,有疲惫,也有为人父者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子不教,父之过。”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是朕这些年太纵容了,竟纵得朕的女儿不知天高地厚,更不顾手足人伦。”

      他垂下眼,不再看赵宁玉母女,沉声吩咐:“朱茂臣,你速速带人毁去这些邪门歪术,并让太医入东宫,昼夜不歇值守于太子身边。若有好转,即刻来报。”

      朱茂臣躬身应诺。

      薛靖海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重华殿宫人,声音是江绮英从未听到过的冷厉:“重华殿以下犯上,即日起闭门思过,免去一切公主待遇,每日抄《弟子规》百遍。至于重华殿众人,不能规劝公主,还知情不报,从上至下罚俸半年,首恶严惩。凡牵涉其中、手上沾过邪物的,一律杖杀,绝不姑息。”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顿了顿,转向皇后,语气略缓:“皇后身子不好,赵夫人教女无方……”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狼狈的赵宁玉,最终轻轻落在江绮英身上,“英英,这些事就拜托你,多替朕和皇后看顾了。”

      江绮英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惊慌之色,连忙欠身:“妾惶恐,妾……”

      薛靖海的目光沉沉地压过来,不容抗拒。

      江绮英只得低垂下纤细的脖颈,顺从地改口:“妾虽人微言轻,却也愿竭尽全力,不辜负陛下和娘娘信任。”

      薛靖海这才微微点头,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随即,朱茂臣带着人把所有的邪物收集起来,带到长秋宫外,一把火下去,烟尘冲天而起。

      良久之后,待青烟散尽时,殿内仍旧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苦涩气味。

      当夜,东宫传来消息太子、太子妃及阿馥几乎同时苏醒。

      三日后,一家三口皆能下床行走,饮食如常。

      太医说是邪祟已去,正气回复。
      后宫上下,无人再敢议论半句巫蛊之事。

      时间如流水,转眼便到了上元前夕。

      这一日,洛阳雪下得不大。江绮英也是难得有空,一时兴起,便前往西游园的抱月楼赏雪。

      楼外积雪皑皑,梅枝横斜,暗香浮动。她凭栏而立,披着一件嫣红色斗篷,衬得面色如玉。

      春江站在她身后,一边给她递手炉,一边低声絮叨:“这下重华殿的罪责彻底坐实了。陛下已下令追捕那个哑巫,又一再重罚重华殿,收回了她的封地和食邑,对外只称‘公主’不加封号。看来这一次,是真生气了。”

      裴砚秋接口道:“后宫严禁巫蛊,是陛下登基后金口玉言定下的第一条铁律。公主仗着陛下宠爱、外家得力,明知故犯,陛下自然又伤心又生气。”

      半夏歪着头,一脸不解:“可我还是不懂,巫蛊之术当真有用吗?真能让人说病就病、说好就好?”

      江绮英闻言,唇角微微一弯。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雪景上,声音轻得像雪落无声:“傻半夏,若巫术真有如此奇效,那咱们何必还要费这么大的力气纵横谋划?厉害的,是咱们魏曦姑娘。”

      魏曦随她恩师清修多年,精于药理,但小女子尘心未褪,爱美喜香,闲暇时也会研究些香丸胭脂,对香道不说精通,却也算有几分天赋。

      江绮英又恰好知道太子对几味香料轻微过敏,此番便让魏曦将几种香调和在一起,又佐以其他香料掩盖,后又借有心人的手,拿捏着用量,让太子随身佩戴多年的玉佩沾满异香,致使太子因过敏而高热不退,头痛梦魇,却也不至于真的要命。

      又因那玉佩是皇后所赠,太医署那群懈怠已久的酒囊饭袋自然而然便未起疑心,一直到最后,有心人得了江绮英的信,把玉佩悄悄拿走,都无人发觉。

      至于这个“有心人”是谁……

      “娘子,太子妃身边的卢媪朝抱月楼来了。”

      江绮英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向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

      春江三人会意,各自散开,退到楼下四下看守。只余半夏一人留在身侧。

      不多时,一个穿着素朴的老媪踏雪而来,在阶下站定,躬身行礼:“昭仪娘子。”

      江绮英转过身来,笑盈盈地迎上两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卢媪不必多礼。此番多谢你家主子相助,若无你们帮忙,我实不知还能有什么法子,既扳倒赵氏,又不脏了东宫的手。”

      卢媪直起身,压低声音:“打压赵氏,稳固东宫和长秋宫的地位,于我家主子而言,只有百利而无一害。何况我们卢家,和他们姓赵的本就不共戴天。”

      她顿了顿,凑近半步,“奴婢今日前来,也是替主子传话,东宫那头皆已处理干净,请娘子放心。但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工夫,才只拿下一个公主……是否有些得不偿失?”

      江绮英谋事素来周密,且一定会把每一个能够利用的人发挥到极致。

      在她还在长秋宫做女尚书时,就和太子妃有过几面之缘,晓得她这人,看似内敛沉稳,安静不争,可实际上却极其在意母族和赵家的仇怨。

      可以说宫里想要赵氏一族神形俱灭的,不一定是皇后和太子,但一定有她卢玉琴。

      是以这一次江绮英在安排东宫内应时,便想到了她。

      她也爽快,言明只要不会真的伤害太子,并且能够实打实让赵氏母女付出代价,她便帮这个忙,和她一起做完这场戏。

      可事后回过味来,算了算账,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究竟不对在哪儿,这才让自己身边最亲信的卢媪出面,试一试江绮英。

      江绮英听得出她们的言外之意,于是轻轻叹了口气,面上浮起一丝无奈:“你家主子比我和赵氏斗的时间长,自然也该知道,他们家是何等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我一个昭仪,能力有限,只能徐徐图之了。”

      她抬眸,目光诚挚而恳切:“不过也请卢媪给你家主子带句话,让她务必放心。我永远不会忘记,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皇后对我的知遇之恩。皇后和太子屹立不倒,我江绮英在后宫方有栖身之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明白。”

      卢媪仔细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不多时,雪却越下越大。

      江绮英却并没有要回凌霄殿的意思,重新倚回栏杆边,目光漫不经心地穿过纷纷扬扬的雪幕,落向抱月楼下方不远处的暴室。

      “吱呀——”

      门在这时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灰白旧袍的青年男子走了出来。

      他身形单薄,面容清瘦,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孤清。

      朱茂臣早已带着小太监等在外面。

      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将备好的狐裘殷切地披上他的肩头,小太监又殷勤地递上油纸伞。

      他接过狐裘,却并未接受那把伞,径自迈步,迎着风雪独行而去。

      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顶,很快便铺了薄薄一层。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步伐不急不缓,仿佛这漫天风雪与他无关。

      走到抱月楼下时,他忽然微微仰起头。

      楼上,江绮英正凭栏而立,垂眸望下来。

      四目相对。

      只一瞬。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的眼底也只是一片淡淡的、赏雪的闲适。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也收回目光,转身对半夏说:“雪大了,回吧。”

      两个人,一上一下,一南一北,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同行于这条明暗分明的路上。

      沉默无言。

      只有雪,无声地落,铺满了整座宫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一如白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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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正常无榜隔日更,有榜随榜更,固定23点更新 下本准备开《和闺蜜同时穿进癫公皇帝的后宫》 顺便推推同类型完结文《皇后是朕黑月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