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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舐犊饮烈毒 入瓮 ...

  •   帝王突然吐血倒地不起,若非急病,便是遇刺。

      朱茂臣只愣了半瞬,便立时大喊护驾,四下里顷刻便被天子近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息间,刀剑架在江绮英和凌霄殿上下一干人等的脖颈边,锐利的锋刃又凉又重,压得人手脚本能地发软。

      这阵仗江绮英倒是习惯如家常便饭,动作顺从熟练,不想却有那么一个近卫粗手笨脚的,对着春江半夏几个姑娘手上也没个轻重,她们稍稍挣扎两下,便被他粗暴地反剪双臂,摁倒在地,钗环发鬓凌乱,形容狼狈痛苦。

      江绮英看不惯,拧眉斥道:“放肆!此时尚无罪证直指是我凌霄殿中人行刺,尔等如此行径粗蛮,是何礼数?!何况陛下病势如山倒,还不速速传太医,再请皇后娘娘前来主持大局!”

      这还是她入宫这么久以来,头一回在外人面前展露出温柔小意以外的神情语气,所幸场面已是乱作一团,除了朱茂臣,却也无人在意。

      朱茂臣也没说什么,不多时太医与皇后便先后赶到。

      来者洪太医是薛靖海素日最信得过的医者,须发花白,手指搭上皇帝脉搏的刹那,眉头便拧成了一团。

      他不敢耽搁,一面命人取浓盐水灌服催吐,一面将随身携带的药箱打开,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防风粉末,以冷水调匀,徐徐灌入皇帝口中。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薛靖海呕出几口秽物,面色由青紫转为苍白,气息虽微弱,总算渐渐平稳下来。

      洪太医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回话:
      “回皇后娘娘,陛下此番中的应是砒霜之毒。所幸误食不多,方才以浓盐水催吐,已将毒物吐出了大半。臣又用了防风末以冷水送服,可解余毒。只是陛下龙体本就不甚康健,此番遭此大劫,恐需静养数月,方能复原。”

      皇后听了这话,整个人明显松泛了许多,只神情依旧淡淡,点头道了句“劳烦太医”,转过头,看向凌霄殿众人。

      她的目光随即扫过江绮英还有她背后和她一起跪着的一众宫人身上,最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好端端的,怎么就会让陛下误食了砒霜?凌霄殿掌事何在?”

      江绮英似是担心皇后迁怒裴砚秋,忙抢在前头开口:“回娘娘,今日陛下突然驾临凌霄殿,妾事先也毫不知情,陛下入殿之后,也不过是随手端起了妾案上那盏茶,小抿了一口便放下了……妾若早知道那茶里有毒,便是拼了一死也断不敢让陛下沾唇的。”

      她说着,眼眶已泛了红,语声微微发颤。

      洪太医听罢,立刻取了银针去探一旁喝剩下的茶水,果见沾了茶水的银针登时发黑。

      他捧起茶盏呈到皇后面前,躬身道:“娘娘,这茶水之物,确实被下了砒霜。”

      陈媪闻声,向前一步,目光如刀,径直剜向江绮英:“大胆江昭仪!竟敢下毒行刺天子?”

      话音刚落,半夏便扑上前,几乎是喊出来的:“不可能!皇后娘娘,这其中必有误会!那茶水是奴婢从茶水司接过来端给我们娘子的,不曾假手他人。何况陛下今日驾临凌霄殿,我们娘子也是后知后觉,如何能未卜先知在茶水里下毒?求娘娘明察!”

      春江随即也跟着叩首:“是啊皇后娘娘,江昭仪待陛下和娘娘一片赤诚,断然不会作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求娘娘明察!”

      皇后自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是江绮英所为,正为难着,一旁的朱茂臣沉吟片刻后冷不丁道:“若毒非凌霄殿所下,却又出现在江昭仪的茶碗里,那有没有可能……那真凶真正想害的,其实是江昭仪?”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

      江绮英适时地怔了一瞬,嘴唇微张,半晌才喃喃道:“妾……妾何曾与人结下如此深仇……”

      皇后没有接话,只沉声吩咐:“去把凌霄殿茶水司的人都提来,本宫亲自审。”

      不多时,茶水司当值的三个宫人被带到了殿前。两个小宫娥,一个唤紫云,一个唤绿意,俱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而领头的是太监阿青,虽比她们年长,此时却也面色蜡黄,战战兢兢。

      皇后身边的杜若上前问话,语声冷厉:“今日茶司里是谁当班?”

      阿青弓身:“回娘娘,是……是奴婢。”

      杜若再问:“那你可知江昭仪的茶水中,为何会有砒霜?”

      阿青登时身子一软,跪了下去,声音断断续续:“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今日只是发现昭仪娘子素日爱喝的灵山茶没有了,便去尚食局取。谁知到了尚食局,那边的人说这个月的灵山茶饼都被重华殿的人领走了。
      “奴婢本以为要空手而归,幸而半道上刚好遇见重华殿的灵芝姐姐。灵芝姐姐听说了奴婢的烦恼,便大方地将她取到的灵山茶饼匀了一半给奴婢……”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忙不迭地补充,“对了对了,那时奴婢手里没有装茶饼的器皿,灵芝姐姐还专门把她们殿里的食盒给了奴婢……那食盒现如今还在茶水司的案上放着呢,奴婢还寻思着等何时有空了立刻去还……”

      杜若眉头紧锁,与陈媪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问:“重华殿?她家主子尚在禁足,陛下金口玉言免去她公主待遇,她的宫人怎么还能于宫闱之中正常行止、要什么得什么?”

      阿青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朱茂臣在旁微微垂首,轻咳了一声,面露尴尬。

      他心中自然清楚,重华殿名为禁足,实则并未严加管束,皇帝实在心疼女儿,许多事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这话当着皇后的面,又如何说得出口?

      春江在一旁听得分明,忍不住冲着阿青骂道:“你这没心眼儿的!重华殿那位素来看我们娘子不顺眼,她给的东西你也敢要?你可知你差点把我们大家全都害死了!”

      阿青被她骂得直低头请罪,呜呜咽咽,哭得像个孩子。

      食盒很快被取了来,那是一只朱漆描金的四方盒子,盒盖上刻着重华殿的徽记,正是江绮英当初所提,将宫中之物都镌刻徽记和编号的法子。

      陈媪接过食盒,里里外外查验了一遍,又嗅了嗅盒中残留的气息,面色凝重地呈到皇后面前。

      皇后接过食盒,拿在手中仔细一看,眼底的情绪翻涌不定,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长叹。

      她将食盒搁在膝上,闭上眼,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压住胸口的翻涌,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痛心与疲惫:“我原以为这孩子只是年幼顽劣,待再大一些,嫁得好夫郎,有舅姑管教,怎么也不至如此……”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殿门外灰蒙蒙的天际,一字一句道,“去,去把她叫来。让她亲眼看看,她把她阿父害成了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低喝:“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薛靖海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面色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前硬生生爬回来的。

      可他偏偏咬着牙,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洪太医慌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薛靖海半靠在软枕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有女不孝如此,朕何必再见?让她走……让她走!朕就当……没这个女儿!”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含混。

      可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朱茂臣垂首不语,满室宫人噤若寒蝉。

      这样的气话,原本或许只是一时激愤。

      可凌霄殿上下那么多人,耳目众多,消息如何封得住?不过三两日工夫,公主下毒弑父的传闻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宫墙,飞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将这一段宫闱秘事编成了话本,听得人瞠目结舌。

      坊间议论纷纷,有说公主是中了邪的,有说她本就是个蛇蝎心肠的,更多的人只是摇头叹息,说天家骨肉竟至于此。

      纸终究包不住火,不知怎的,巫蛊案的事也跟着不胫而走,两桩大罪叠加在一起,满朝文武闻之愕然。

      御史台连上数道奏章,言辞之激烈,措辞之严厉,为近年所罕见。

      满朝文武除却与赵家关系密切的寥寥数人,余者皆主张严惩。

      赵政夫自是着急上火,连日来他一面在前朝着人奔走游说,试图替外孙女挽回局面,一面让女儿赵宁玉在后宫哭诉求情。

      父女二人一外一内,哭天抢地,涕泪横流,那模样之凄惨,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陈王薛见古也不甘落后,跪在式乾殿前,从清晨跪到日暮,又从日暮跪到深夜,说要替妹妹扛下所有过错。

      二月初夜风尚凉,他跪得双膝红肿,几乎站不起来,却始终不肯离去。

      殿前侍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去扶。

      正是有他们这般不分黑白的溺爱与托举,才养出了今日这个无法无天,愚蠢刁滑的薛幼薇。

      薛靖海被这拎不清的一家子气得不清,加之上了年纪,此番吃下去的砒霜虽不多,可他常年征战,本就有旧伤隐患在身,被这烈毒一激,怒火攻心,干脆就病倒了。

      他这一病,凶急绵长,早晚汤药不断,却还是连上朝听政的力气都攒不出来,只能罢朝月余。

      其时新朝立国三年不到,江山未稳,暗流涌动。

      世家在侧虎视眈眈,见天家父女兄妹手足相残至此,帝王和太子又都病着,以裴氏、王氏为首的几家世家大族暗中勾结,前后脚试探着要夺中书之权,又鼓动朝中亲附他们的言官上书,请求裁撤尚书台。

      其用意昭然若揭,尚书台是皇帝侵夺世族权力的利刃,只要撤了它,世家便可重新把持朝政。

      幸而来相等人还在,这位跟随薛靖海多年的旧日良臣,默默为皇帝父子撑起朝堂的半壁江山。

      他一面与裴氏、王氏周旋于朝堂之上,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一面暗中调动人手,安抚各方,稳住局面。太子虽然身子不太好,却也强撑着每日到东宫视事,不肯露半分颓态。

      而薛蕴则在此际得以官复原职,重掌廷尉。他素来铁面,秉公持正,有他坐镇廷尉府,世族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待到薛靖海终于病愈,已是盛夏时节。

      蝉声聒噪,宫墙下的梧桐枝叶繁茂,绿荫如盖。

      他卧病多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旧日的鹤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那双眼睛还是清明的,甚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冷峻。

      关于薛幼薇的处置,朝堂上争论这么久,他也终于有了定论。

      不孝忤逆,谋害手足,褫夺所有封邑尊号,废为庶人,罚往北邙山翠云峰避世清修,无诏不得离山。

      这道旨意下达时,赵宁玉在芙蓉殿哭得昏死过去,然而接着她本人也被以教女无方之名,罚俸三年,禁足殿中,非诏不得出入。

      陈王亦受牵连,被逐往属地,无诏不得回京。

      圣旨之外,薛靖海还特意让人警告了他,若再敢为逆妹求情,一并严惩。

      赵政夫那边也没有讨得便宜。
      薛靖海下旨,以“一再僭越,妄议君上”之名,罚他暂停大司农之职,在家避嫌,不得过问朝政。

      许是念在即将到来的中秋佳节,薛靖海到底还是有几分不忍。

      隔日在皇后的恳求下,他又开恩传了一道口谕:允陈王与薛幼薇在宫里过了中秋再走。

      骨肉一场,好歹再团圆一回。

      谁曾想赵政夫避嫌在家,仍不肯安分。

      竟还在暗中继续指使门客故旧,在洛阳城中四下散播谣言,说新帝刻薄寡恩,苛待子女,连亲生骨肉都不肯放过。
      又说这一切都是太子为了除掉自己储位的劲敌而设下的圈套,什么巫蛊、什么下毒,全是栽赃陷害。

      这些话传到市井之中,竟也有不少人信以为真,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他如此胡搅蛮缠,虽是黔驴技穷,却也分明是不把皇权放在眼里!

      薛靖海到此已是忍无可忍。

      他正欲下旨严惩,薛蕴却先他一步,当朝呈上一份诉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舐犊饮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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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正常无榜隔日更,有榜随榜更,固定23点更新 下本准备开《和闺蜜同时穿进癫公皇帝的后宫》 顺便推推同类型完结文《皇后是朕黑月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