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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娇雀丰羽时 ...

  •   薛靖海随口这样一提,口吻淡得仿佛只是在和薛蕴商量一会儿下了朝,想吃什么果子。

      但就是这样,也足以在朝堂之上每一个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江绮英没有回头,慢慢走在人群的最前沿,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上了薛靖海的御辇。

      天子的御驾宽敞奢华,她孤身坐其上,素衣散发,清瘦娇柔,人们仰望着她,却意外的和谐。

      “这洛阳的女人真是不一般,掉几滴眼泪,喊几声冤,就能把整座朝堂都给淹了。”
      赵挺跟着父亲从大殿上走出来,望着江绮英渐渐远去的背影,抄着手,口吻不屑一顾。

      在他身边,比他矮一个头的赵政夫沉着地捋了捋唇上的八字胡,目光精明:“年轻却不气盛,放得下姿态,最重要的是,心也够狠,唉,也难怪你姑母几次三番都栽在她手里了。”

      赵挺轻蔑地哼了一声,“不过就是些烟花柳巷里勾引男人时用的招数罢了,姑母性情直率大方,岂是她这等千人骑的贱婢能比的——啊!”

      他话音未落,只觉有一道又快又狠的劲力从后撞过来,想避已然不及,说话间便被撞得肩歪身斜,往前踉跄了几步,险些摔个狗吃屎。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狼狈回头,却发觉罪魁祸首俨然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少年,他一时更加恼火,“薛明涯!你走路不长眼吗!”

      薛蕴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

      赵挺越想越气,正要追上去和他理论一番,却被他父亲及时拉住,低声斥道:“口无遮拦的亏吃不够吗?适才朝堂上陛下已经对我们起了疑心,这节骨眼上少给我生事!”

      赵挺仍旧嘴硬:“疑心?姑父待咱们如至亲,怎会因为那江氏女哭两声就对我们家起疑?”

      看着嫡子愚蠢而不自知的神态,赵政夫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上不来:“江氏女若当真只会哭一哭便罢了,偏她就是能哭到陛下的心坎里!她方才说的那些话,看似认罪服软,分明是以退为进,还有陛下最后说的话你难道听不懂吗?他哪里是真要让薛明涯查什么,根本就是在敲打咱们!”

      赵挺被父亲说得头昏脑胀,他难得上一次朝堂,本是想来看江家倒霉的,谁曾想看似是他们赵家赢了,可他心里却怎么都不得劲儿。
      眼下就算被父亲提点,他也只觉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明明姑父是这天底下最温和宽容的人,对姑母,对他们家一向亲厚,少时他和陈王在他面前争抢玩具,他也总是让陈王谦让自己。
      有一次陈王气不过动手,他自然没有还手的余力,只能坐在地上哭闹,也是姑父路过将他抱了起来,好声好气哄了许久。

      他对他们这么好,又是一道从边南杀出来的。怎么可能不把他们当一家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江氏女这样的外人随便起疑心?

      赵挺怎么想都不以为意,只嘴上应承着严厉的父亲。

      谁曾想翌日廷尉狱传来消息,江六郎在狱中受不住刑,挨了不到一半的板子便昏厥过去,被廷尉狱的人强行泼了凉水弄醒后,又生生受完剩下所有的板子,方才从刑凳上跌了下去。

      一双腿从臀到踝皮开肉绽,断了一根腿骨,被人抬回牢房后一直不省人事,半夜就起了高热。

      又因他世家子的身份,狱卒不敢随意处置,只能连夜上报给了薛蕴。

      然当夜薛靖海留他议事议得有些晚,便留他在宫中下榻,父子俩睡前又下了会儿子棋,廷尉狱来报信时,他正好就在旁边,听说了江翙的情况,便亲自下令开恩,保释了江六郎,让他能够回到自家养伤,伤好以后再服流徙之刑。

      事情集中发生于深夜,又行得隐秘,是以直到次日午后消息才彻底传开。

      江绮英在后宫听说后又是心惊又是后怕,即刻便两眼一黑,一病不起。

      “娘子这一病,陛下和皇后心疼得不得了,各种珍稀药材流水价般地赏赐下来,陛下还天天都来看望娘子,亲自盯着娘子吃药,又听太医说娘子这是忧思成疾,知道娘子担心自家弟弟,便着意吩咐了廷尉府,找个机会免了六公子的流刑,更是连外放的大公子也被召了回来,只为了能让娘子一家团圆,心安忧散,哎!陛下待娘子真是没得说!”

      她病得凶疾,连夜梦魇,睡不着吃不下,小半个月就瘦下去一圈,薛靖海看她一次心疼一次,就连皇后也破天荒地从长秋宫里出来,亲自来看了她几回。

      至于芙蓉殿那边,薛靖海自然是心里有数的,不论赵宁玉如何修书求情,赵家试探的奏折上了一道又一道,他都一直不曾松口放她出来。

      后宫大权就这么回落皇后手中,长秋宫正殿上的几座官席也不再只是摆设,后宫嫔妃晨昏定省后,皇后便在此听事。

      治下归心,纵使是皇后这般淡泊的人,也很难不心情大好,从她几次来看望江绮英时眉宇间透着的畅然便能窥见一斑。

      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江绮英意料之中发展,望着镜中她特意乔装描画出来的病容,虽说她也是打心眼里感到惬意的,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此番在赵家对她出手时,她也只做到见招拆招,借力打力罢了。
      只要赵氏一族一日不倒,赵宁玉尚在后宫一日,她便无法真的高枕无忧。

      更遑论,“可惜你帮江家脱困,江家却未必领你的情。”

      彼时江绮英午睡刚醒,内殿本只有半夏和裴砚秋在侍奉她梳妆,不过四下无生人,殿门也是敞开的,是以半夏刚才叽叽喳喳说了半天,也全都入了魏曦这个刚刚进门之人的耳,听得她尤为不屑。

      “这是曹氏给你的家书。”
      说着,她已随手将一纸书信放在江绮英的妆奁上。

      江绮英轻轻瞟了一眼,下一刻,却是直接把信拿起来丢进了身后的香炉里。

      半夏一时讶异:“娘子怎的看也不看就烧了?”

      江绮英却冷笑一声:“不必看我都知道,定又是写信来责骂我的,这些日子为着她儿子的腿,我不让她进宫,她便是写信也要来咒骂我公报私仇、心狠手辣,话说得难听,字又难看,我才懒得浪费时间。”

      魏曦亦愤愤道:“若非英英你,他江翙折的岂止一条腿?!这家子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又蠢又不讲理!”

      除开江绮英从前和她闲谈时提及过的江家是非,以往她跟着师父住在山上,清修孤苦,她总盼着江绮英能多多上山来陪她说话玩耍。
      可为着江家不想她在外面抛头露面太多次,贬损身价,每每她想出门,都得绞尽脑汁地找借口,还不一定能成功。

      对于这家人,魏曦也是想来都无甚好印象的。

      她这样一针见血的评价,一旁的裴砚秋静听之后,方问:“有这样的母家,娘子是何打算?”

      “这家子人虽然蠢,但我终究随了他们姓,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子和他们彻底断清楚,所幸此番事发,陛下对赵家起了疑忌,而姓江的父子估摸着也恨透了赵家,他们总不会再串通起来从背后捅我刀子。”
      江绮英虽轻叹,眼底倒也不见忧愁,“不过嘛,我们也绝对不能心存侥幸,朝堂之上还是要有咱们信得过、也担得起咱们信任的人。”

      江道茂就是个两面三刀、拎不清的草包,靠着她忝居高位,却还以为是他之前巴结赵家巴结来的,以至于被他们如此戏耍,累得她也差点被他们拖下水。

      江家外放的嫡长子虽有些学问,但他从小到大就看不起自家后院里被迫出卖皮肉的女人们,对江绮英从来都是避若毒疫,要想说动他投靠自己,简直比让薛蕴给她当牛做马都难。

      而剩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都被她在这段日子考虑了一遍,还是寻不到一个靠得住的。
      是以于这件事上,她是有些头疼的。

      而这时裴砚秋却在沉吟一阵后,主动说道:“若娘子不拘于姓氏门第,我倒是有一个人选,可以举荐给娘子。”

      “哦?”江绮英饶有兴趣地回头看向她。

      她是个聪明人,应当早就洞察到了江绮英这些日子在为何事烦恼,却始终没有主动提起,直到今日江绮英提,她方才不紧不慢地张口,和她一贯事事周到,总愿意多算一步的性子不太相符。

      不过江绮英也没有直接提出,而是继续耐着性子,等她自己说:“是我母家的一个远房堂兄。说是堂兄,可实际上,该是表兄才对。”

      说到这里,裴砚秋的神情确实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慢慢说出了口:
      “原是为着他的生母是裴家女,生父却不详,有人说他是贵女和奴才通奸生下的,有人说是外面的贼人留下的野种,总之……都不大体面就是了。是以他虽然也姓裴,可从小却都是被送到外面养的,一会儿送去寺里,一会儿又送去道观,幸而他天资高,六岁上便能将道德经倒背如流,十几岁写出来的诗文策论,也是让人拍案叫绝。
      “但碍于他的出身,裴家一直不肯荐他入仕,同龄人又大多妒他才华,有意排挤,以至于他至今还只能给人做做幕僚,寄人篱下。”

      佛寺、道观……江绮英越听,眼皮越跳得厉害,只觉得她口中所述之人已然和自己脑海中的那个身影在她眼前渐渐重合。

      她试探性地发问:“你说的这人,可是姓裴名奉,字献之,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袈裟却蓄发,怀里还老是抱着一把拂尘?”

      裴砚秋却瞪大了眼睛:“娘子怎么知道?”

      一时间,江绮英的脑中俨然浮现起当日在薛蕴家门外见到的那张狐狸面孔。

      不觉深吸一口气:“我见过他了,他如今是弘农公的幕僚,对吧?”

      裴砚秋点了点头。

      “可他这人,总觉得甚是轻浮,我不大喜欢。”虽说她仿佛也没资格这么说,但江绮英还是没能忍住。

      裴砚秋只能帮着解释:“为着他的身世,家里不肯予他前程,他加冠后一直郁郁不得志,常常流连烟花之地,人是浪荡了些,但只要娘子愿意,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想必也足够让他为我们所用了。”

      江绮英静静盯着她有些迫切的神情:“既如此,裴姐姐这般帮他,就不怕家里知道了怪罪吗?”

      裴砚秋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乱了章法,但在她透亮的目光审视下,她也不便再回避遮掩,“不瞒娘子,我在家中也不是个受待见的,爷娘都去了之后,伯母便把我送进了宫,对这位堂兄,我总忍不住同病相怜,加之少时他待我也不错,我便想着能帮他一把就帮一把吧,左不过是和那个家彻底断干净干系罢了。”

      虽说她的话和她的神态都有些反常,许多地方都有些自相矛盾,显然是隐瞒了什么。

      但江绮英再三衡量,还是找不出她害自己的动机,再说那裴狐狸之前一直在薛蕴身边,为他出谋划策,若是个靠不住的,想来薛蕴也不会留他。

      何况她现在确实已经到了求才若渴的地步了,纵然有再多不喜和疑惑,也只能先按下不提:
      “罢了,他既有意要走我的门路,你且让他写一篇文章来,若真如你所说一般的好,我自然会尽力助他扶摇直上。”

      她既松口,裴砚秋不觉喜出望外:“那……娘子赐他什么题?”

      恰好这时江绮英余光瞥见窗外院墙上几簇开得正艳的凌霄花,索性随手一指:
      “那便让他以凌霄花为题,随意发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娇雀丰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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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正常无榜隔日更,有榜随榜更,固定23点更新 下本准备开《和闺蜜同时穿进癫公皇帝的后宫》 顺便推推同类型完结文《皇后是朕黑月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