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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醒局中人 ...

  •   天色渐暗,果然在戌时来了一队人马,认出睡着的人是谁后,在榕树下小声提醒:“小侯爷...小侯爷...”

      “啧。”树上的人睁开眼。

      他哪里是睡着了,只不过刚看完书,闭目养神而已,顺便回味书里的某些情节,忽被打扰,兴致全无,带着怒气坐起身,扫视一眼,把底下那几名侍卫吓得浑身一震。

      “...小侯爷...请随我们走吧。”侍卫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脸上扯出难看的笑容。

      上官念从树上跳下,坐进马车后吹了声短哨,将不知在何处吃草的乌骓唤回,命令道:“走。”

      侍卫们不敢耽搁,马上动身,带着人往城里去。

      ...

      进城后没听到太多路人声,看来他们为了隐匿行踪,走了人少的路。

      车马在一处宅子的后门停下,出来一个丫鬟带上官念进了一间屋子,替他换上杏黄色侍卫装,戴上金面具,换靴子,重梳发髻...这些他都可以配合,唯独不让人碰‘曦和’,这把刀他是从不离身的。

      这让门口的东宫侍卫面露难色,却不敢吱声,只听领头的吩咐其他人:“待会儿你们遮掩着些,别让那帮人看出破绽。”

      上官念听在耳里,琢磨着:他们在防谁?

      这宅子很大,装饰摆设不像是寻常人家所有,更像...

      “喂,这是什么地方?”他问眼前的丫鬟。

      “...‘玉箫馆’啊...难不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他们骗来了?”丫鬟看了眼门外,小声问。

      “骗?”

      “算你倒霉,”丫鬟显然已经见多不怪了,“如今葶苧不在,太子殿下一天换一个...还是不称心...”,她又看了一眼门外,念叨着,“有时候他们找不到自愿来这儿的小倌,就只能想法子骗几个来先交差再说...你呀,自求多福吧...”

      这下上官念明白怎么回事儿了,这丫鬟竟敢擅自以为...他用食指挑起丫鬟的下巴,半开玩笑半威胁的问:“那你觉得,太子会喜欢我这样的么?”

      忽被人这样撩起,又看到面具下极具侵略性的霸道眼神,丫鬟像中了定身符一样,惊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心里小鹿乱跳,按说在这玉箫馆,她什么样的美男都见识过,方才这人不说话时只觉冷俊,而现在她能肯定,眼前的人绝对不是太子喜欢的那种娇颜媚骨,仅这一个眼神,这种压迫的气势,怎么看都应该由别人伺候他,而不是他去伺候别人啊!

      被盯的心里发毛,丫鬟花容失色,不知所云起来:“殿...殿下喜不喜欢...不重要,你、你喜欢就好....啊,你不喜欢也行...无...无所谓...”

      “哼。”上官念松开食指,不捉弄她了,正色道,“你说的那个葶苧在哪?”

      “葶苧?谁知道他死哪儿去了...自他失踪以后,我们这里每天都有新面孔被送来,得按上头的吩咐,妆扮成各种模样再送去东宫,今日的新面孔便是你了,他们叫我把你打扮成侍卫一样,我看你大概也会和其他人一样有去无回吧,前几天的那些打扮起来哪个不跟天仙一样的娇滴滴,照样没戏...”丫鬟两手拍了拍自己滚烫的双颊,像只聒噪的麻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这殿下也真是...好歹送一两个回来长期养着啊,居然一个都不留全给打发了,累死那帮侍卫每天找人凑数不说,我们也天天跟着受罪...哎...”

      “他失踪多久了?”上官念只问他想知道的。

      丫鬟想了想,说:“少说也有半月了吧。”

      很巧。被人飞箭传书留下【君沅未死】的字条,也是半个月之前。

      上官念不再询问,面无表情的向门外走去。此刻,他只想尽快见到东宫之主,问个究竟。

      ...

      玉箫馆与东宫离的很近,只消半柱香就行至宫门了,这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

      门口站着的不是东宫自己的侍卫,看样子是什么武将府上的亲兵,上官念留神观察,这些卫兵的打扮,与那日在水云阁见到的独孤乔身边那几个人是一样的,想起那“肉头男宠”所言,太子被罚禁足,看来是真的,不过这罚的未免重了些,寻常禁足理应不必派兵看守...算起来,独孤乔与太子是表兄弟,这差事没派给旁的什么将军府算是给了东宫些颜面,不过这么一来,多少有些‘铁面无私’的意思,不管出于自愿还是君威示下,骠骑大将军怕是不能为太子受罚进言了,想必皇后更不便多说什么,后宫本就不可干政。

      仅这一瞥,上官念已得出一个结论:当今圣上,御下有道,不可小觑。

      可以合理怀疑,那‘肉头男宠’极有可能是这位心机深沉的皇帝让独孤乔送到自己跟前来的。这种感觉,当然是:很,不,爽。

      “进去吧。”挨个儿搜身后,守门亲兵才放他们进去。

      侍卫们又领着上官念走了一段路,停在‘宝露殿’外,有太监等在走廊,见他们来了,弯腰相迎,说:“娘娘等候多时了,请小侯爷随奴婢进去,其他人就在这儿守着吧。”

      上官念从队伍中走出来,太监只顾低头走在前面带路。

      许久未入宫墙了,这条走廊一盏灯都没有,黑黢黢的,若这宫里有小孩怕黑,想必不敢在夜里独自来这儿。直走百来步,转过一个弯,就到正殿,这才渐渐看见亮光。

      殿内,坐在主位的女子身穿红粉间色罗裙及杏色外袍,门襟腰带上绣满了凤凰图案,云朵髻上厚重的牡丹金饰及垂链宣示了主人身份,太子妃温窈听到有人来,缓缓抬起头,她脸型圆润,妆容精致,眉心贴花钿,唇角点面靥,却不见半点笑。

      “参见娘娘。”上官念简单行礼。

      温瑶神情木然,传说中的安国侯府小侯爷站在眼前,她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终于还是来了,坐吧。”

      太监躬身撤出殿外,有宫女上前奉茶。上官念甩了甩衣袍,盘腿坐在矮桌旁,背挺得笔直。

      “出了这种丑事...本宫...实在是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见你一面...”温窈双手攥紧,声音压抑,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肩膀微微颤抖。

      “娘娘,请不必多虑,”上官念的金色面具下,笑容面具也好好戴着,“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这么多年,本宫循规蹈矩,逆来顺受,自认身在其位从无半点疏漏,可今天,还是犯下宫规,私见外男,”一滴泪,就这么从太子妃眼中滴落,“从此,就有把柄在他们手上了...欺人太甚,他惹出来的烂摊子,却要我来低声下气,求人办事...”

      上官念保持微笑,这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怎么一上来就是‘诉愁肠’的戏码,哭泣的女人不可轻易安慰,万一被对方会错意就麻烦了,更何况还是个有身份的女人,他最烦女人哭哭啼啼,这种情况只能先忍耐,等太子妃情绪稳定了再聊正事。

      “...你看,这身华服,这满头的富贵,女人做到我这个位置,应该很满足了,是么?当年,皇后钦点,皇帝亲批,昭告天下许我东宫元妃身份,天下女人中独一份的尊荣,多么荣耀,多么欢喜...可是,你知道吗,从进宫第一日起,外面那些公侯伯爵文臣武将,他们府里的女眷,哪个不在背地里笑我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我那个宰相父亲,是个软性子,竟不敢为亲生女儿讨半点公道...”

      泪珠成线,这雍容华贵的女人,再也无法控制心中满满的委屈,她是第一次在人前讲述心中最不堪,最痛苦的感受,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顾不得听众是男是女,会同情还是会嘲讽,此刻,她只想好好的哭一哭。

      “...谁能想到,自己呕心沥血培养的女儿,再怎么知书达理,大气端庄,到最后,只被当成皇室的一块遮羞布而已!哈哈...什么大家闺秀之典范!我算哪门子的典范?!我...我又算什么女人?哈哈...可笑,连人都不算了,还妄想做个女人吗?...他们求我不要哭,也不要闹,为了温氏一族,我连死都没有资格...每日这样活着...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

      温窈说到伤心处,狠狠的捶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

      上官念恢复冷漠面孔。

      若是从前,见人哭泣,他大都能感同身受,甚至加以抚慰,可自从经历过死里逃生,他已经失去了共情的能力,对无关紧要的人和事都变得铁石心肠,尤其是权贵之流。

      宫廷贵女,天王子孙,谁又比谁过的容易呢?不管最初为何,只要是自己选择走下去的路,苦也好悲也好,天大的委屈也与旁人不相干。

      他虽犯不着怜香惜玉,毕竟面前的女人哭得这样撕心裂肺,再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就有失风度了。

      “...本宫已经算是半个死人了,什么时候咽气都是一样的,”温窈缓了缓神,将眼泪擦去,声息逐渐冷静,“郎君痴迷男色,碰都不愿碰正妻一下,若是别的女人,早就该寻欢的寻欢该作乐的作乐去了罢,断不会像本宫这样不但活生生咽下了这口气,还能洁身自好恪守妇道...任人耻笑...他们能简简单单毁我一生,我却不能真的自轻自贱甘心堕落...给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能坚持的了...”

      太子妃看了一眼坐着的男人,不再讲述心中酸楚,也许,说的已经足够多,也许,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有些尴尬。她话锋一转:“若不是皇后施压,本宫这回真想当个冷眼旁观的,看他自生自灭,如何收场...”

      总算说到正题,上官念叹了口气,直言:“这么说,两天前我收到的信件,并非娘娘亲笔了。”

      那封信,言辞恳切,对夫君情深意重,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位怨妇能写出来的话语。太子妃真情流露也好,刻意为之也罢,一上来就吐露这么多伤心事,无非是想表明立场:她比任何人都恨太子。

      “信?”温窈愣了愣,态度随即冷淡,“惯用手段了。为救她那个宝贝儿子,皇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母亲想救儿子,人之常情,”上官念:“那么娘娘为何答应见我呢?难不成也是为救太子?”

      “皇后叫我劝你进宫救葶苧,哼,我知道,她一定会派人在宫外杀人灭口,这样才能保太子。”温窈已经停止哭泣,她看着上官念,认真的说,“本宫很清楚皇后的打算,先利用你救人,再将种种罪名嫁祸于你,过河拆桥。我答应见面,就是为了给你提个醒。不要中计。”

      上官念:“这好办,我不去救这个什么葶苧就是。”

      “非也,你不救葶苧,他们会狗急跳墙,想办法在皇宫里杀了他的。”温窈摇头,“这个人,你得救,而且要保他性命。”

      上官念:“娘娘不想让他死?为何?”

      温窈:“是啊,就算死十个百个葶苧,本宫的生活又能有何改变呢?他们以色侍人,死不足惜,我没兴趣救这些人的命。只不过,有人越想让葶苧死,我就越想知道,在他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能让皇后如此忌惮,能让东宫变天。”

      上官念笑了笑,表示理解,心内嘲讽:皇后摆明了想利用我,太子妃哭了半天其实也居心不良,哪有什么好心提醒,想利用我将计就计而已,这两个女人,半斤八两。

      他问:“既要救人还要留其性命,这不就成全太子了么?况且,于我又有何好处?”

      温窈摇摇头:“...这对你来说本就是分内之事...至于要不要成全太子,就看你怎么想了,小侯爷。”

      上官念有点搞不懂这太子妃的思路,问道:“何出此言?”

      温窈眯起眼,她也疑惑这个男人怎么一直抓不住重点,忽而想到什么事,问道:“...你肯来见本宫,是不是因为他们说,此事与泽国太子有关?”

      “不错。”上官念心一沉。

      对方终于说到他关心的重点...但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温窈:“他们难道没有告诉你,葶苧...就是泽国太子?”

      “...”上官念举起右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矮桌上,桌面向下凹陷,宽大的手掌形状清晰可见。

      “够了!”他腾地一下站起,怒吼:“这不可能!”

      这些人费这么大劲,是要让他相信,自己苦苦寻找的人,居然已经沦为别人...别人的...男宠吗?开什么玩笑?!龌龊!!!

      “...难怪你愿意见我,若他们早告诉你这个,想必你是断然不信的,也就不可能来了。”看到这个反应,温窈恍然大悟,她目光灼灼,说:“但小侯爷,这是真的,本宫没有理由骗你。他们让你来见我,也许因为只有我说的话你才会信几分。我见过葶苧不知多少次了,他确实就是...”

      上官念不想再听下去:“我要见太子。”

      “他现在没法见客。”温窈摇摇头,“自从葶苧被抓,他每日嚷嚷着要闯宫救人,圣上知道后,一怒之下派人给他喂了药,那药很怪,人醒着,却失了智,无法交谈。”

      “娘娘,若我没记错的话,”上官念找到太子妃言语中一处纰漏,犀利问道,“从前泽国太子与东宫并无往来,你久居深宫怎会见到其人,还能确定葶苧就是他?”

      温窈马上又说了件让人惊掉下巴的事:“本宫是没见过真人,但你可去太子寝殿看看,到处都有那泽国太子的画像,这些画像存在多年,我怎会不知?葶苧半年前初次来此,我一眼认出,他就是那画中人,千真万确。”

      愈发离谱了。
      闻所未闻!!

      上官念深深呼吸,强忍怒气,握紧拳头...

      “小侯爷,本宫答应皇后见你一面,只因你我才是一路的,葶苧是你的旧主,而我也想让他活着。他现在被关大内天牢。本宫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温窈已经说了该说的,无意多费口舌。

      “且慢,既然太子被人喂了药,为何玉箫馆每日还送人进来?”上官念再次找到不合理的地方,“别告诉我,失了智的人,还能纵情声色。”

      “...他还真是这种禽兽。”温窈幽幽的回答,她看了一眼上官念,又说,“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事实,玉箫馆稍后还会送人进来的,你若不信,大可去太子寝殿看看,顺便欣赏一下...那些画作。”

      荒谬!!!
      上官念一刻也不愿多等,转身就走。

      看着男人急急离去的身影,太子妃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

      出了宝露殿,上官念直接跃上屋顶,他的动作快而轻,若穿的是夜行衣,瓦上行走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绝不会被人发现,可现下这身杏黄宫衣在月光下实在有些显眼,只要下面有人抬头看,就有可能暴露行踪。东宫内到处有卫兵巡逻,一路快速通过,凭着敏锐的方向感,他很快找到了太子寝殿,只是这寝殿前有大段台阶,离现在的屋子有些距离,没有任何掩护,而且这附近卫兵更多了。

      看来只能绕行。

      “什么人?!”

      刚转身,就听到下方传来一声惊呼,与此同时,十几支箭已经‘唰——唰——唰——’朝这边射飞来,他眉头一皱,赶紧一个后滚翻避开,顺势从屋顶下来...

      “往那边去了!给我搜!”卫兵们窸窸窣窣奔跑起来。

      还好宫墙够高,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松飞上去的,无论什么将军府上的兵,上阵打仗攻城,没有云梯他们就束手无策了。上官念落地后迅速往暗处隐藏身影,确定没有人跟过来才又走出,原来墙内是一处园林,有池塘,竹桥和假山,假山很大,看起来可以躲藏,只是尚不清楚卫兵们需要多久才能到这里,绝不能傻傻藏在此处,趁早离开为妙,他可不想在这儿与人打斗浪费精神。

      前行一段路,有间屋子亮着灯,门虚掩着,里面似有人影,上官念警惕地摸向腰间的‘曦和’,绕到屋子背面蹲下,正当他继续观察周围,想尽快找到去太子寝殿的路时,意外听到了屋内人的低声对话:

      “...什么?没救他走?”
      “...是。他们只是见了一面,没多久就离开了。”
      “都说了些什么?”
      “这...我被人点了穴,没听到。”
      “你干什么吃的?”
      “...属下该死。”
      “不管怎样,若再有谁拿那令牌来见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是。”

      嗯?这声音是...
      上官念用手指在窗户上戳了个洞,悄悄望去...满眼都是背对窗户这人花花绿绿的衣着色调...这品味还能有谁,正是独孤乔!
      另一人单膝跪地,黑衣蒙面,低着头,不清楚是什么身份。

      独孤乔:“最近可有别的什么人也去见他?”
      蒙面人:“没有。”
      独孤乔:“给我盯牢了。我爹不知所踪,你更要留心查探,谨防有变。”
      蒙面人:“是。若有大将军的消息,属下第一时间亲自来禀报。”
      独孤乔:“那日去见风老头的人,有何特征?”

      风老头?
      莫非他们说的是...

      “是两名白衣女子,少将军请看,一个长得白白净净,另一个始终没漏全脸。”蒙面人从怀中掏出两幅画像递给独孤乔。

      独孤乔看了一眼画像,气的声音都发抖:“果然是那个小杂种,你瞎了吗,连他妈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

      蒙面人懵了:“呃...难道那个小个子的是男人?”

      独孤乔:“另一个也是男的!你瞎啊?!”

      “不、不会吧,那双眼睛,比...比我府上的小妾还要勾人...若再遇到,属下一定能认出来。”蒙面人满脸疑惑,看了眼花孔雀,小声嘟哝。

      听他这么讲,独孤乔打开另一幅画像看,没有说话。

      因被独孤乔的身体挡住,从窗外看不见画像,这对话没头没尾,上官念虽没听明白,却隐约觉得没准与风满疆有关。择日不如撞日,反正也正想找这花孔雀,‘谢谢’他安排那个‘肉头男宠’来相见,不如就趁现在...

      刚想破窗而入,却见蒙面人忽然腾空而起上了房梁隐匿身形,冲独孤乔喊道:“有人!”

      上官念在同一瞬止住了体内涌动的真气,暗想:居然能觉察到我的气息,此人不太容易对付,静观其变吧,若打斗起来想必要费些功夫才能脱身...真是麻烦...

      正想着,院内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刚才那些卫兵追到这里来了。有人敲了两下房门。

      花孔雀看了一眼房梁上,蒙面人轻轻点头,但眼神却望向上官念藏身的窗户方向,似在犹豫。

      独孤乔用比刚才大很多的声音问道:“什么事?”
      进来一个卫兵单膝跪地:“少将军,方才有刺客往这边来了,所以我们过来查看。”
      独孤乔:“噢?总算来了...对方有多少人?”
      卫兵:“就一人。”
      独孤乔:“好,传令下去,活捉此人者,赏。”
      卫兵:“遵命。”

      说罢,卫兵退出院子,脚步声又散去。

      上官念发自内心鄙视,这些手下不是一般的草率啊,这就走了?若是艾一世在,必不会放过眼前这间屋子,不里里外外搜寻再三确认,是绝不会轻易离开的。且不说自己正藏在屋后,他们连屋里那个也发现不了。骠骑大将军手下的兵,是不是多年不打仗,在皇城吃香喝辣的都养蠢了啊?更没兴趣与这些卫兵交手了。

      说到屋里那个蒙面人,僵持了这么久,对方似乎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反而在卫兵离开后,那人也匆匆离开了,并且没从上官念藏身的方向走,有意避开了他。与人方便似的,出乎意料。

      上官念不藏了,也没必要破窗而入,他直接绕到屋前推开门,把正在收拾画像的独孤乔吓得毛都竖起来,正要呼喊,被他上前一把扼住咽喉。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大声嚷嚷,”他的声音像沉沉战鼓,捶的花孔雀一阵胆颤,“乖乖回答问题比较好。”

      独孤乔惊恐的瞪大眼睛,豆大的汗珠从脑门滑过,感觉再不点头顺服,脖子真的会被掐断,这人腕力比那晚的‘莽夫’更甚,这一刻,他的心情真的不能更糟,最近真是见鬼了,动不动被人锁喉。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不是认怂,这是有自知之明,他这么劝服自己。

      见花孔雀吓破胆的样,上官念松开手,坐在太师椅上。他摘下面具,拿过那两幅画像,展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在一边,望着对方的眼神看不出任何情感,“独孤小将军,别来无恙?”

      “你、你、你...”独孤乔惊得说不出话来,自己刚下令要活捉的人,此刻正大大咧咧的坐在这里。

      “问你个事儿,”上官念十指交叉,脸上虽笑着,目光却冰冷,“你觉得...是什么了不得的原因,可以令曾经被你们赶尽杀绝的人愿意做太子上位的垫脚石?”

      独孤乔一时语塞。自从遭遇山洞之事,他不是没想过,万一哪天被上官念本人质问那些男宠的事,该怎么回答,或者被追问太子与圣上反目的缘由,甚至如果某些不可言说的秘密暴露了,该如何应对,但他没想到上官念会这样问,这不等于在说:当年喊打喊杀的是你们,如今又想利用对方,要脸不?

      自己好歹也是大将军之子,怕...怕他干嘛?姑且挺直腰杆,先把想好的说辞说与他听:

      “这话说的未免也太重了,我把我知道的事儿都告诉你吧...太子表哥最近怪倒霉的,被那个叫什么葶苧的男宠搞得五迷三道,与圣上起了争执,所以被罚禁足。皇后娘娘说,这个葶苧是你认识的人,只需你举手之劳,劝他说句实话,就能让表哥与圣上解除嫌隙,所以娘娘...还有我爹,一直想找你帮忙,只是总不太方便...因为,前些日子我爹被秘密宣召后就一直外出办事不在府中,他本想亲自去浮光郡登门拜访的,而之后我奉旨看守东宫也走不开,我们正想派可靠的人去安国候府传话,你就在重州出现了。那晚我带人去水云阁见你,其实是圣上的旨意,我也不知...圣上究竟是什么心思,君心不可测...或许跟我们一样,圣上也希望你能见见葶苧,解开误会...吧。”

      说完,独孤乔看了一眼对方,希望他能相信自己。

      “大将军已经被架空,想必皇后也被削权,看来太子这次凶多吉少。”上官念挑眉总结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当你们只能把前途交到我这样的外人手里,就已经全盘皆输了。”

      独孤乔终于完全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那晚在山洞,那几人说爹是被抓而非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他心里就一直很恐慌,现在听上官念如此判断,更是六神无主。有件事不知该如何是好,索性直接与他商量吧:“圣上好像知道你会来东宫,让我设法捉拿,这...”

      “若我不来东宫,你们或许还能拖延时日想想退路,可惜我最终还是来了。”上官念噗嗤一笑,“皇后不惜借太子妃之口传话给我,后宫干政,已成事实,你抓了我,就是自家人打自家人,皇后一倒,你们独孤氏也就完了;你若抓不住我,不仅失职,还会落得个徇私舞弊与后宫互通消息的罪名,圣上定会拿大将军府开刀,皇后又岂能置身事外。这是个死局,只要我来了,无论你怎么选,你们的结局都好不了。”

      闻言,独孤乔彻底傻了,说不出话来。

      “要不...要不你赶紧离开吧,我就当你没来过,是不是就...”他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神情木然。

      “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一定会来东宫,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上官念拨弄着那两幅画像的卷轴,语气凌厉半分不减,“你以为圣上为何叫你带人来水云阁见我,那是半点活路都不想留给你们了,即使皇后不行动,人是你带来的,你们大将军府怎么也脱不了干系。如果我没说错,你完全不知道那人是什么身份吧?而且这肯定是一道密旨,圣上自己可以撇得一干二净。这招釜底抽薪真是厉害。你的无知就是圣上走得最精彩的一步棋,既能在我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又能让你们无路可退。”

      独孤乔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亏你们真敢向我开口,都忘了从前是怎么对我的,如今要不要落井下石,全看我的心情,还幻想我能出手相助。真是穷途末路。”

      “小侯爷,你、你是个明白人,当年之事,”独孤乔咽了咽口水,心虚道,“谁都不愿发生的...在朝为官,身不由己。当年我们派去的人已经手下留情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活着嘛...再说,这些年我们可从未找过安国侯府的麻烦,一直厚待有加...”

      “别人命硬,不是可以拿来脱罪的理由。”上官念冷冷的说,“知道吗?你们吃相太难看了。落得如今下场我一点儿都不意外。”

      独孤乔五官拧成一团,苦不堪言:“当初...也都是圣上的旨意,刀架在脖子上,不敢不从啊!”

      “哼,这借口真是好用。”

      “为人臣子,本来就...本来就是,提心吊胆...”被人言明处境,对方又是曾被东宫下过追杀令的人,独孤乔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哭丧个脸,“我们也不想老是被人当枪使啊...”

      “一朝天子一朝臣,与其继续被人当枪使,不如干脆做那当家做主的人,是么?不知道你爹,还有皇后究竟用了什么蠢办法,居然弄成这么被动的局面,现在就算有十个安国侯府相助,你们这位太子也难成大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想想怎么样才能死的体面点更实际些。还有,别以为我现在还活着,是你们所谓‘一念之仁’的功劳,也别妄想因此要我作出回报,能让我上官念心甘情愿卖命的,从来不是你们这种人。”

      上官念言尽于此。但不确定面前这货到底拎不拎得清,又补了句:“听懂了?”

      独孤乔脑门上青筋鼓起,这么抽丝剥茧的分析,这么直白的奚落和拒绝,任他再蠢笨也是能听懂的,他自知资质平平,文治武功都没什么真本事,但因皇后和父亲的庇护,管他什么高手低手,在自己面前只有言听计从的份,从未有人敢这么傲慢的跟他讲话。自己被瞧不起就算了,这个人,居然冷嘲热讽,毫不客气的贬低了他那么一大串亲人,如果可以,当场杀了他都不解恨!!反正话也说到这份上,既然怎么选都是败局,那就不必再对他低声下气了。

      他脑子一热,无所谓会不会激怒对方,挖苦道:“就算我们没好下场又如何,哪轮得到你来看戏?你誓死效忠的早已死的死,散的散,自甘堕落的自甘堕落,一个护主不力的无国无家之人,还有脸苟活于世,真让人佩...”话音未落,忽觉左肩一松,随之传来一阵剧痛,扭头看时,整条手臂已如软绳垂落,而对方丝毫未动,独孤乔当下失声,心想:这是什么怪物,仅用内力就能把别人的身体随意弄残吗?

      上官念脸上乌云密布,看着表情痛苦汗流浃背的独孤乔,缓缓警告:“说话要过过脑子。”

      “嘶——嘶——”独孤乔疼得不停的倒吸凉气,受不了这般痛楚,直接跪倒在地上,宣泄愤怒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感觉自己离失去意识不远了,也体会到什么叫做‘实力悬殊’,挣扎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关权斗,也无关恩怨,虽然面前的人对这一切冷眼旁观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也实打实的废了他一只手,但这人确实让他莫名的觉得很可靠,就算自己真的傻到家了,居然崇拜起对方,万一...万一真的有那么一点可能...这个人愿意帮助自己呢?他磕磕巴巴的说:

      “上、上官念...太、太子的事...随你怎么...处理,若、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愿意...最、最后帮我...一个忙吗...”

      “我不认为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上官念觉得跟花孔雀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于是将金面具重新戴上,起身就要走,想了想,转身收起桌上那两幅画像,贴身放好。

      “帮...帮我、找找...我爹...我什么...都不要,只、只要...我爹...好好的...活着...回来...”独孤乔自顾自的继续说。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孝子啊。”上官念被花孔雀搞愣了,突然加这段父子情深的演绎,表情还蛮真挚,像极了苦情戏,姑且听听这货还能说出什么不过脑子的话来,便随口一问,“你还有什么秘密?说说看。”

      “我...我知道...君汧...在...哪里...”说完这几个字,独孤乔就瘫在地上。

      而这短短的一句话。让上官念怔在原地,大脑一片嗡鸣声,没想到,一天之内,居然从东宫这帮人的嘴里接连听到这两个令自己内心无法平静的名字。

      君沅,让他牵肠挂肚。
      君汧,让他懊悔不已。

      这对兄妹,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满满占据。

      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错了。
      这些年的搜寻忽然变得没有意义,错误的方向,错误的执着,错得像一场笑话。

      沅哥哥...如果这帮混蛋说的都是真的...你会不会怪我...

      忍着剧烈的心跳,他紧闭双眼,死死握住‘曦和’,任指节发白,指甲就要压破掌心的肉,隐隐发抖,克制着自己,下唇被无意识咬破,流出血来,或许闻到了这一丝血腥味,他才慢慢冷静下来。

      不能等。
      一刻都不能。

      上官念睁开眼,狠狠踹了花孔雀一脚,骂道:“该说的不早说,蠢货!给我起来!”

      可惜地上的人如一只死猪,是真的晕死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点醒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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