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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审花孔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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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万圣寺。夜鸮低鸣。
一人急匆匆穿过静谧的小道,行至寺中禁地——银杏苑,见此处佛堂依旧灯火通明,脚下顿了顿,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整理仪容,放轻脚步走过去,跪在门外。
佛堂里面对万佛塑像端坐着的人虽嘴角已有细纹,两颊微微凹陷,但眉眼间的威严显露无疑,优雅尊贵,明黄缎袍之上绣着龙纹,他就是灵国皇帝南万启。两侧各有三位白须白眉的僧人正整齐敲打木鱼,口中念念有词,皇帝手持紫檀念珠,一起闭目默诵经文,知道外面有人来,却未搭理。
半晌,有人敲了一下引磬,僧人纷纷起身,退出佛堂。皇帝才幽幽开口:
“...人送过去了?”
门外赶紧回禀:“是的,圣上。”
“他有何动静?”
门外答:“回圣上,今日午后,上官念先是去了一间叫做‘聚宝堂’的赌坊,后又去了城外...”
“见谁去了?”
这人豆大的汗滴滴落在地上,慌得不行:“这...属下无能,派去的人都...跟丢了...”
“废物。”
跪着的人吓得不敢出声。
皇帝懒得再与他多烦:“太子府上都安排好了吗?”
“已准备妥当。”
“下去吧。”
“是,臣告退。”
这边擦汗边忙起身的,原来是‘花孔雀’独孤乔,他在朝为官,一惯只需听命于他那国舅爷老子独孤志,做的都是不费脑子的差事,前几日忽被圣上单独召见,直接听命行事,还是头一回,且还是‘不可告知任何人否则提头来见’的差事,既兴奋又害怕,诚惶诚恐,深怕一个不小心就小命不保。面圣之后,赶紧逃也似的离去,他终于理解为何父亲总对他那么严厉,不许这个,不许那个,无非因为‘伴君如伴虎’,如今终于感同身受了,心里一个劲念叨:真吓人啊。
...
“少爷,您总算出来了,怎么样啊,圣上没说什么吧?”万圣寺外,独孤乔的贴身侍从见主子出来了,大松一口气,赶紧迎他坐上马车。
独孤乔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还有脸问我,这么点差事都办不好,还要我替你们挨骂,都干什么吃的?”
“是、是,您受累了”侍从赶紧给他捏腿讨好,也趁机诉苦,“都是小的们学艺不精,不过少爷啊,我看咱们得想个办法,先把上官念身边的护卫给解决了,要不是那人忽然停下把我们几个都打蒙了,我们准能跟到底的。”
“连个护卫都打不过,你还说个屁啊?”独孤乔真是要被自己的手下气死。
“嘿嘿,打不过,可以智取嘛~”侍从有的是坏点子,凑近主子的耳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独孤乔听着,觉得这人的馊主意似乎可行,才夸了句:“算你还有点脑子,若有机会,就这么做吧。”
“小的遵命~!”侍从拱手坏笑着,又问,“那少爷,我们现在回府还是...”
“回什么府,难得爹不在府里,还不得去镜花楼会会我的娇滴滴小娘子啊?”
“好嘞~少爷您坐稳了!”侍从将车门帘放下,冲马夫做了个手势。
一行人从万圣寺所在的百窟山出发,回城。
...
这独孤乔,是个有名的草包,连人说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都算不上,长相普通,资质平庸,没啥本事又好色,若非他爹独孤志年轻时战功显赫,被封为‘骠骑大将军’,皇帝未登基时独孤志的亲妹妹独孤柔就是太子妃,后来诞下皇长子,母凭子贵成了皇后,独孤氏一朝显贵,满朝文武无不给他们家几分面子的,否则要对这酒囊饭袋客客气气还真没几个人能做的到。
比如水云阁那边,樊云舒就一向对独孤乔敬而远之,只要听说是他来了,必得亲自上阵全程陪同,以防这草包做什么出格事情,水云阁的玉人多是世间难得的清醒才女,轻侮不得,就算皇帝来了,也不会随意对待的,怎能被这登徒子占了便宜,况且,要是喝傻了,骚扰其他宾客的女眷也很不好。
所以重州境内大概也就‘镜花楼’这样的烟花柳巷最欢迎独孤乔了,这不,镜花楼的林妈妈,远远看到独孤府上的车马,高兴地赶紧招呼莺莺燕燕去门口迎接贵客。
“小乔将军~总算盼到您来了~奴家等的人都瘦了~”兰香是这儿的花魁,独孤乔刚下马车,她就腰肢乱颤的走过去,手中香帕甩向他的脸,娇嗔一声。
独孤乔一把将兰香搂入怀中,言语暧昧,“那我得亲自验证一下,到底哪儿变瘦了~”
“讨厌~”兰香将头埋入独孤乔怀中,故作羞涩。
其他女子也不甘落后,很快冲他们围了上去,欢声浪语间,不仅独孤乔,他的侍从们也都大大咧咧,每人搂着一个女人,进入镜花楼喝酒取乐。
...
暗处有人看在眼里,低声对话:
“公子,你真的要去么?这地方,太委屈公子了。”
“不要紧的。”
“不行,还是我一个人去吧!公子,得罪了!”
“不可...”
“你就在这儿等着我把那人逮来吧。”
“...”
“哎哟放心吧!看我的!”
...
镜花楼内某厢房,众人正尽情取乐,男人们醉眼惺忪,女人们大都衣衫不整:倚坐在男人腿上任人上下其手的,兴奋不已与男人喝酒划拳的,凑近男人听悄悄话听得面红耳赤的,满屋子不堪入目的景象。
这时林妈妈推门进来,从身后扯出一个丫头,对房里说:“今天小将军真是运气好啊,我们楼里刚来了新人儿,你看,多水灵...”
一听有雏儿,独孤乔一把推开怀里的兰香,起身歪歪扭扭走过来,捏起这丫头的下巴,色眯眯瞧了起来:小小的人儿甚是可怜,淡淡的眉毛,葡萄似的眼睛,粉嫩的鼻子,软嘟嘟的嫩唇,白净的脸蛋儿...嗯,是他喜欢的长相。
“我给她取名叫杏儿,怎么样,喜欢吗?”林妈妈掩面嬉笑。
“好啊~小宝贝儿~今晚哥哥我好好疼爱疼爱你~!”独孤乔一个熊抱把那‘杏儿’‘吓得’往后躲开。
“哎哟妈妈,你这算什么!”兰香远远冲林妈妈翻起白眼,对独孤乔不依不饶,“官人,可别喜新厌旧啊,我怎么办?”
独孤乔贪心道:“什么怎么办,上半夜她陪我,下半夜你陪我呗~!”
“随你,随你~”林妈妈无视兰香,将丫头带出门去,冲独孤乔眨眨眼,“我先带她下去洗干净喽,椒房等着你!”
“行!行!快点儿啊!”听到‘椒房’两个字,独孤乔精虫上脑,都快等不及了,恨不得马上‘入洞房’。
一回头,被兰香拧着耳朵,又拉回桌上喝酒,这兰香可不轻易放过他,不弄他个几百两银子,绝不可能满足的。
...
‘杏儿’翘着二郎腿,右手食指顶着一块红布转着圈儿,坐在床沿,刚才想给她洗澡验身啰里啰嗦讲规矩的老女人已经被她一掌给劈晕,真是快被这地方的男男女女恶心吐了,他们管这间房叫什么?‘椒房’?哼,假正经,不就是给处女破身的地儿么,逼良为娼的房间而已,红烛点着,喜字贴着,真讽刺,非让穿什么红衣裳,还非披个红盖头,搞得跟黄花大闺女真洞房花烛似的,到处红彤彤,真叫人反胃。幸亏公子没见着这地方,不让他来是对的!
那什么乔怎么还不来,磨蹭什么呢,这房间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
正无声发着火,外面有人来了,‘杏儿’赶紧把红盖头重新盖上,坐坐好。
“杏儿宝贝~我来啦~可等急了?”果然是独孤乔,进来就麻溜儿的把门上锁了,看来没少干这祸害小姑娘的事儿。
‘杏儿’骂道:“混账东西,搞什么啊这么久才来!”
这发自肺腑骂人的话,那独孤乔听来,意思就成了:我都等不急要与你恩爱了!
这可了不得,头一回见到有雏儿这么急不可耐的,今夜看来会很有意思,他赶忙三下五除二脱了上衣鞋子,吹灭红烛,迫不及待扑向床上的小人儿...
等的就是这一刻!‘杏儿’巧妙躲开,身轻如燕跳到另一边,反手重重在这猪头身上点了几下,那独孤乔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见猪头还睁着眼,‘杏儿’将红盖头取下,甩成一条,紧紧罩住他的眼睛后将布头打了个死结。
速战速决!搞定!
...
离镜花楼不远的暗巷里,一辆马车停着,马儿无聊的甩着尾巴,车里的人同样是动弹不得的状态,无奈万分。
这时上来两个人,不,应该说有个光着上身五花大绑的人被扔进车里,然后又上来一个,后面那个是‘杏儿’,她伸手往原本车里的人身上某处用力点了一下,说:“公子,我回来了。”
车里那人浑身一松,扶着窗沿才不至于滑到,被人点了穴,忽被解开的那一瞬,全身都有点酥麻。“你真是...”他虽责怪,语气并不重。
“嘿嘿,不要怪我啦,”‘杏儿’冲他吐吐舌头,“公子,趁没人发现,我们赶紧走吧。”
“好。”这位‘公子’温声回答。
‘杏儿’掀开门帘坐在车夫位置,架起车来。
夜深了,路上行人已经不多,这马车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月色中...
...
喝了大半夜花酒的独孤乔早就被吓清醒了,一路上,车里的‘公子’一言不发,马车颠簸,真不知会被带到哪去,真倒霉,难不成自己的小命要交待在他们手里了吗?他想要大声呼救,喉间却一点也发不出声,只能急的全身汗透。
“公子,到了。”
马车停下,‘杏儿’掀帘进来,一把抓住独孤乔身上的麻绳,扔他下车。这‘杏儿’身形虽娇小,手劲儿却大,独孤乔心里骂了一声:死丫头,老子小瞧你了!
正骂着,肚子上冷不丁被人踹了一脚,踹人的说:“这色胚,我就知道他会往红楼里钻。”
独孤乔觉得这人声音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是谁,妈的,不能动,不能说,眼睛又被蒙上了,看样子,抓自己来此的至少有三个人:‘杏儿’,‘公子’,还有这个踹他一脚的‘莽夫’。
听声音判断,那个‘公子’已经下车了,独孤乔正试图思考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忽而被解开两处穴道,腿能动了!他胡乱飞起一脚妄图逃脱,却不料立刻挨了一棍,疼的双膝跪地。“啊!疼!好汉饶命!”喊出了声。
‘莽夫’推了他一把:“老实点!走!”
“行,行,”对方人多势众,独孤乔尽量配合着往前走,发现自己终于能讲话了,赶紧问:“我说...这是哪儿啊?你们是谁?抓我来干嘛?”
‘杏儿’:“少啰嗦。”
“你们可知我是谁?我爹要是知道我被绑了,不会放过你们的噢!”
“乱杀朝廷官员的罪名可不轻哦!那个...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你们了啊?不如说出来,大家谈谈心,一笑泯恩仇如何?”
“哎,若各位生活上有何难处,尽管跟我说,钱我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说不定还能安排你们当个差之类的。”
“...”
“喂,你们倒是说话啊?”
不断试探,无人理他。
这沉默的气氛让独孤乔心里直发毛,不过,感觉越往前走,自己说话回音就越大,难不成,是进了什么山洞吗?刚想再说些什么,腿上又被打了一棍,疼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龇牙咧嘴:“不是,你们有话就直说,老打我干嘛啊?”
“啊呀!”感觉腰间穴道又被封住了,现在全身又动弹不得。这些人估计不大好惹,不知道自己还会被如何对待,还是识趣点吧,独孤乔不再说话,惴惴不安的等着对方先开口。
这时传来‘公子’的声音:“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独孤乔:“...”
‘公子’:“第一,安国侯府之事,你知道多少?”
独孤乔:“安国候?他府上有何事啊?不知。”
‘莽夫’伸手给他来了一招锁喉,威胁道:“少装糊涂,你在水云阁安排人见上官念,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说!你是受何人指使?安国侯府的事,是不是你和你爹做的?”
独孤乔吓得连连咳嗽:“咳、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真不知道安国候府上有何事,至、至于水云阁,咳、咳...是,我是安排了一个人见上官念...”
‘莽夫’手稍微松了一些,但还是掐着对方咽喉:“谁指使你的?有何目的?你派去的人,是谁?”
独孤乔:“...这、这我不能说...”
他敢说吗?圣上明说了此事不可外传,他还想多活几年。
‘杏儿’:“先断他一只手,不然吐不出真东西。”
‘莽夫’立刻按住独孤乔的肩膀要用力...
“别!别!”独孤乔赶紧求饶,他欲哭无泪,“我、我真的不能说啊,各位,饶了我吧!...就有人叫我带那小子见上官念一面而已嘛...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对!我连那小子是谁都不知道!”
“看来我猜的没错。”‘公子’眼神示意,阻止‘莽夫’真的对独孤乔下手,又问:“第二,葶苧在何处?”
独孤乔感觉到肩上那只手放了自己一马,暗松了口气:“葶苧?你是说太子表哥的那个首席男宠?”
‘公子’:“正是。”
独孤乔:“你们找他干嘛?”
‘杏儿’:“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别的少废话!”
独孤乔心里琢磨,告诉他们也无妨,反正皇宫戒备森严,这几人甚是可疑,说不定正是圣上要找的人,若被抓住了我还能立功,于是说:“前几日,此人已被秘密抓进宫中。”怕他们不相信,补了句,“大内侍卫统领亲自抓的人。”
‘莽夫’:“宫中何处?”
独孤乔:“这我哪知道,又不是我押过去的...”
‘公子’不知对谁说:“看来,这事要拜托你费心了。”
独孤乔心里茫然,难道这里还有第五个人?是谁?
‘公子’:“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与风满疆如何联系的?”
独孤乔:“...”
什么情况?他怎么突然问起...他们怎知我们与那风老头有联系?这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这可是独孤氏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杏儿’:“快说!别磨磨蹭蹭的!没时间陪你耗着!”
‘公子’:“若想救你爹,你最好配合我们。”
独孤乔:“救我爹?我爹怎么了?”
‘莽夫’:“糊涂东西,在外面花天酒地,连你老子被抓了都不晓得。”
“你说什么?!”独孤乔内心极度不安:难道...可是圣上不是说,派爹执行秘密任务去了吗?所以才单独召见我的,这些人很古怪,莫非在诈我?居然直截了当问我怎么跟风老头联系...这可不是一般人想得到的问题啊...他们是谁?圣上派来套我话的吗?还是...
“我们不是皇帝的人。也没有兴趣害你。你尽管说。”‘公子’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直接解答。
‘杏儿’:“听到没有?还不快说?!”
独孤乔:“...你们究竟是谁?”
‘莽夫’:“你不说也行,等你爹受尽各种酷刑,马上就会轮到你。到时候,你想求我们帮忙都不可能了!”
独孤乔:“我、我说...卫灵司里,有个叫傅江的,是我爹的亲信,我们每次都派不同的人与他互通消息。”他的脑子转的飞快,如果这些人是圣上派来的,恐怕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如果不是圣上的人,那么就是...或许说了才有一线生机。
‘莽夫’:“可有接头暗号?”
独孤乔:“...我身上有个令牌,他看了自然明白。”
‘杏儿’赶紧上前搜身,果然找到了一块刻着独孤家纹的古铜小令牌,算他识相。
“...你们是...来救风老头的吧?”独孤乔忽然胸有成竹的问,“既如此,可要抓紧啊!”
他自然看不到,洞内几人互相了然一笑。
这草包,果然智商堪忧。
‘杏儿’讽刺道:“算你聪明,若有人问你今夜是否遇着什么人,你该如何说?”
独孤乔忙回答道:“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就、就当不曾见过你们。你们...你们动作可要快点啊!”
‘莽夫’:“你最好记住自己说的话,别走漏了风声。”
“一定,一定。”听到这几人似要离开,独孤乔忙问,“你们要走了?那、我怎么办啊?”
“对哦,你不说我倒忘了。”‘杏儿’上前来‘啪!’点了他的啞穴,笑道,“小乔将军,两个时辰后,穴道自会解开,到时你自己看着办吧,再见啦!”
...
一阵冷风吹过,独孤乔瑟瑟发抖,呆在原地,默默流泪。
心里别提多委屈了:你爷爷的,既是来救风老头,不就跟他父子俩算一条船上的人么,还玩神秘,为何要这样对待他,不能客气一点吗?你们蜮国人果然个个脑子有问题!就不能友好一点吗?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