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腼腆》肆月一拾

17、小孩

　　“那边好像有人晕倒了。”
　　“跑步太累人了，估计是缺氧了吧。”
　　“……”

　　林轩看她跑过终点便在不远处停下，缓慢地拖着步子走过去。
　　终点处围了很多人，七嘴八舌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林轩模糊地听见“晕倒”两个字，脑子嗡地一下就懵了。

　　他挤开人群走进去，看见倒在地上的李安安。

　　周围没有一个人上去扶她。

　　林轩一股热气直接从胸腔烧到头，脚不自觉动了起来。
　　他朝她跑去，大声喊她的名字：“李安安！”

　　安安脸色苍白，眯着眼看了下朝她过来的林轩，随即阖上了眼。
　　林轩蹲在她身旁，不敢动作，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围观的同学叫来了医务室的老师，抬来了担架。

　　林轩依照老师的指导，捧着安安的颈，抱住她的腿把她放了上去。

　　为了给伤员腾位置，原本围成一圈的人群倏地散开，站成两列。
　　两名老师迅速抬着担架把安安带走。
　　林轩今天没有项目了，也跟着一起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内。

　　老师们表情有些许复杂，诊完便拉上了病床的帘。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林轩的心头，他声音颤了颤，问道：“老师，她怎么了？”
　　其中一个老师说：“低血糖，正常反应，但是她刚才剧烈运动导致缺氧了，所以我们给她注射了葡萄糖。”

　　低血糖啊。

　　还以为……

　　林轩不可觉察地松了口气，道了声谢谢。

　　谢什么？

　　老师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得有人在这看着，我们还有点事，病人如果醒了让她别乱动，输液输完了才能走啊，走之前签个字留下档案。”
　　又叮嘱了几句，两位老师推门走出了医务室。

　　林轩找了张椅子坐下，看了眼这半大不大的医务室，该有的药都有。
　　他鬼使神差地把面前的帘给拉开，直勾勾地望着闭眼躺着的安安，她嘴唇发白，眉头紧锁着，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他移了移椅子，往前坐了些，伸出手给她挡了下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阳光照到手背上，传来温暖的感觉。

　　他手举了会儿，有些累，干脆直接把椅子搬到对面坐着，背对着窗户，阳光直直照在背上。
　　而安安就那么躺着，一动也不动。

　　他垂着眼，右手手指不断摩挲着左手无名指，压下一股来历不明的烦躁。

　　他在想，如果母亲没有去世，他会不会是现在这样；如果他开朗活泼，会不会考上一中，就因此遇不到她；如果他讨人喜欢，会不会她也喜欢他；如果他能主动点，一切是不是都手到擒来……

　　躺在床上的安安手指动了动，皱着眉头，努力想要睁开眼睛。
　　林轩连忙起身，给她掖了掖被子，在她即将醒来的时候，他顿了顿，微微倾身。

　　他温热的手掌附上她的眼，动作暧昧又深情。

　　能感觉到安安睁开了眼，长长的睫毛在上下不断地刷着，弄得他的手心痒痒的。
　　安安嘴唇动了动，说：“你干嘛？”

　　出了声才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哑。

　　林轩没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他想了想说：“阳光刺眼，你先适应一下我再拿开手。”
　　安安：“哦。”

　　他手撑着床的边缘，弯腰弯的有点累，他抿了抿唇，腿曲着搁在了床边，重心往下压，勉强舒服了点。
　　几秒后，他缓缓撤开手，慢慢让她适应光线。
　　安安眨了眨眼，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林轩呆站了会儿，抬脚走向另外一边，从饮水机的柜子下面拿出一个纸杯放在出水口，先加了一半的热水，再兑一点冷水进去。
　　他端着纸杯走回去，瞥见桌上有包葡萄糖，他顺手加在了里面，把纸杯放在一旁。

　　想把她扶起来时，又想起医务室老师说的话，他坐回了椅子上。

　　安安头有些晕，脸色也显得难看，她眯了眯眼。

　　“谢谢。”
　　她突然说。

　　“嗯？”
　　林轩愣了愣，意识到她在跟他道谢，摇了摇头。

　　他低头抠弄手指，语气平淡：“如果是别人，也会这样做的。”

　　别人吗？
　　安安深吸一口气，淡淡笑着说：“可我只看到你。”

　　林轩手指一顿，抬起头又听见她说：“周围那么多人，我却只看见你。那么多声音，我却只能听见你。”
　　林轩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其实他刚刚想说的不是那句话，并不是别人，当时并没有人上去扶她。
　　他想说，只有我，只有我，我很着急的，我……

　　似乎没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安安咳了下，眼睛转了转，冲林轩说：“你干嘛在这儿呆着啊？”
　　林轩方才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他表情呆滞：“老师说要有人守着，是我送你来的当然我守着。”

　　安安有些失望，她轻挑起眉，道：“只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什么？”
　　她刻意停顿了会儿，才说：“我还以为，你喜欢我。”
　　她原本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说出这句话，没想到林轩听了这句话之后的反应出乎她意料。

　　林轩瞪大眼看着她，耳朵映上一抹不明的红晕，脸上布满不可置信。

　　不会吧？

　　她撑了撑手肘，看样子是想坐起来。
　　林轩的表情转瞬即逝，他站起身来，扶着她的肩，将她靠在床边。

　　安安吐出一口气，盯着林轩的脸看了会儿，尴尬地挠了挠头。
　　看来是她的错觉，看来这场“恋爱”只是一个人的心动。

　　林轩的手摸上那杯温水，褪去了高温，已经是纯粹的温水了，他端到她唇边。

　　“喝水。”

　　跟照顾小宝宝似的。
　　安安腹诽一句，抬手接过了杯子，贴着唇喝水，小口小口的。

　　温暖的感觉传遍整个身体，她觉得全世界都明亮了，甚至她现在都可以再跑个几圈。
　　喝到一滴都不剩，她把纸杯递了回去。

　　林轩接过后放在一边，想着再回答一下她刚才那个问题：“我今天没项目了，3000米是明天的，所以我来了也不耽误比赛。”
　　她有些惊讶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只是笑得眼睛弯弯。

　　她懒懒道：“已阅。”

　　林轩：“？”

　　她又说：“不回。”

　　说完后她俏皮地笑出了声，林轩看着她笑，心中被填的满满的，不由自主也笑了。

　　两人又在医务室待了会儿，直到安安说受不了了得回去了，他们才签了字后离开。

　　安安被他扶着，着实有点无奈：“你是在照顾小孩吗？”
　　林轩一本正经地说：“你比我小，不就是小孩吗？”

　　“……”

　　安安笑了：“行，我是小孩，你是什么？”
　　林轩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到教学楼楼梯处，认真想了想说：“我是大孩。”

　　“大孩？”

　　安安强行暂停，甩开他的手蹲在地上，捂着肚子想笑又不敢笑，表情着实可爱。

　　林轩也跟着蹲下去，抱着手臂看她，忍不住道：“想笑就笑吧。”
　　安安闻言笑了出来，捧着腹，笑声清脆响亮，宛如林间百灵鸟。

　　她笑得脸通红，差点喘不过气，她捏了捏脸，想起身。
　　林轩首先站起来，朝她伸出手，阳光照在他背上，看不清脸。

　　她瞬间有些恍惚。

　　她抬起手放在他手心，他轻轻握住，没用多大劲儿就把她拉了起来，她忽觉眼前一黑，连忙抓住他的衣服。
　　他心上像被人击打了一下，猛地扯住她的手，不让她摔。
　　她没站住，一下子跌进他的怀里。
　　一股清新的花瓣香在周围散开，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几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林轩眼睫一颤，低头便可闻到她的发香，麝香一般沁人心脾，令人上瘾。
　　安安嗅到了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心中犹如小鹿乱撞，眼前渐渐恢复光明。

　　她轻轻推开他，“谢谢。”

　　林轩倏地松开拽着她的手，耳朵红得吓人。

　　安安的头发早已变得松散，她干脆把发圈扯下来，披着长发。
　　她拍了拍林轩，满脸笑意：“走吧。”
　　林轩愣愣的点头，走在她身后。

　　鼻间还有香气余味，透着少女的芳香，他用指腹在锁骨间蹭了蹭，这里是她的头发刚刚碰到过的地方。
　　他望着前面背着手走路的她，无声的笑了。

　　莫名的，他的情绪被左右，视线跟随着某个人，心里仅剩的一点地方也被占据。

　　.

　　此刻，五班的人在谋划一些事。
　　江辉把大家凑到一起，神神叨叨地说：“等会儿班长回来了，大家别太吵，低血糖听说很严重的，搞不好会休克呢。”

　　众人均表示同意。

　　门外传来交谈的声音，大家纷纷噤声。

　　林轩推开门，让她先进。
　　安安嘿嘿一笑，一条腿刚跨进来，就注意到教室里鸦雀无声，她心中疑惑。

　　平时不是吵得跟要翻天似的吗，上次还搞什么彩条，这次怎么屁都不放一个？

　　她朝座位上走，还没有人说话，她憋急了：“你们咋了？！”
　　林轩也走了过来，大概猜到了：“估计是怕你又晕过去。”

　　她被逗笑了：“这都哪跟哪啊？！”
　　不知道谁吼了句：“江辉让我们别说话的！”
　　江辉惊恐地转头，大声说：“谁？居然把我给暴露了！”

　　教室里响起爆笑。

　　安安笑得一掌拍上他的背，发出响亮的声音，“净整这些没用的。”
　　江辉吃痛地揉着背，表情狰狞：“这不是想着让你好好的吗，低血糖那么可怕。”
　　安安笑完了，莫名有些感动：“谢了啊大家。”

　　“班长，你1500米可跑了第三啊，牛逼！”
　　安安挑了挑眉，“我第三？”

　　“是啊是啊！”
　　沈若秋也发言了：“厉害啊班长，铜牌哦。”

　　他们不说安安都快忘了这事，原来她跑那么垃圾还得了个季军？

　　“那奖牌呢？”她问。

　　她似乎看到几个人眼神交流一番，随即站了起来，走到了讲台上。
　　其中一个人郑重地说：“2013年望研中学秋季运动会，高一女子1500米铜牌获得者，李安安！”

　　安安站了起来，收敛了笑意，朝讲台走过去。

　　另一个人拎着奖牌，准备给安安挂上，“这是属于你的。”
　　安安低下头，接受了这个荣誉。

　　“谢谢。”

　　底下掌声雷动，安安弯腰鞠了一躬，然后走了下去。
　　坐到座位上时，前面的林轩往后边靠了靠，微偏头跟她说话：“恭喜啊。”

　　安安舔了舔唇，露齿一笑：“嗯哼，你明天加油。”

　　林轩嗯了一声，坐了回去。

　　翌日。
　　烈日毒辣，照得人压根没有心情比赛，看台上女孩们正烦躁地扇着扇子。

　　“好热啊，烦死了。”
　　“是啊，为什么非得下来，待在教室里不行吗？！”
　　其中一个拍了拍身旁的女孩，嘟了嘟嘴：“晓静，咱们上去吧。”

　　周晓静晲她一眼，不耐烦道：“叽叽喳喳的烦死了，我等会儿还得给别人送水，要回去你自己回。”
　　女孩吃了瘪，没再说话。

　　.

　　林轩掰了掰手指，发出“咔咔”的响声，他走到跑道中做准备，撇了眼人群中跳动的女生。
　　长发，桃花眼，直角肩，细腰长腿，好一番风姿。
　　她勾着身边人的脖，笑得闭起了眼，令人心头一颤。

　　他收回视线，嘴角似有似无地扬起笑意，引得看比赛的女生们尖叫起来。

　　枪声一响，他如离弦般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稳稳跑在第一。
　　长手长腿的，跑起来也好看。

　　其他人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生生拉开了快一圈的距离。
　　女生的尖叫四起，有些激动的甚至快昏过去。

　　一滴汗从太阳穴一路滑下去，林轩没空理会，反复调整着呼吸，脚下速度不减。
　　仅剩半圈了，其他人眼看追不上了，纷纷放弃。
　　林轩渐渐放慢速度，看向人多的地方，人群中她眉眼弯弯，瞧他望了过来，举起手摇了摇。

　　他冲过终点线，又跑了几步刹住脚步，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眼前晃了晃，多了几片颜色。
　　面前的人比他矮，他低头只能看见头皮。

　　一瓶水递到身前，配着矫揉造作，令人起鸡皮的声音：“给你水。”
　　他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不用。”

　　女生抬起头，尴尬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手上还拿着一瓶冰水。
　　林轩转身便走，一个眼神也不留。

　　安安四处逛了逛，终于看到了林轩，她小跑了几步过去，挡在了他面前。

　　“第一名，不错哦。”

　　一如既往不正经的语气。

　　林轩轻笑几声，看见了她手里的水，微微挑起了眉，“给我的？”
　　安安一脸嬉皮，悄悄凑近他，“不是。”

　　林轩哦了声，“不是啊，那我走了。”

　　说罢便绕过她往看台走。

　　安安追上他，拿冰水碰了碰他的手臂，“给你给你，都给你。”
　　林轩停了下来，接过冰水，旋开瓶盖喝了几大口。

　　安安晒得脸有些红，盯着他的颈看了会儿。
　　“出汗了都这么帅。”她小声嘟囔。

　　他耳朵尖，听见了声音：“什么？”
　　她摇摇头，推了下他的手，“回去啦。”

　　他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推着走了。

　　“好养眼啊。”看台上有人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