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河的摆渡恋曲》信风舞雁

9、第三集（下）

　　【22.仁济医院保卫科 日 内】
　　保卫科长对过坐着给两个科员看住的海跃。海跃毫不发怵，笑嘻嘻等待处理结果。

　　电话铃响，保卫科长拿起听筒：……还没报警，听您的意思。……好，照高老师的意思办。算这小子运道好。

　　他挂断电话站起：小子，知道高老师是什么人了吧？

　　海跃：我管她是谁。

　　保卫科长：听好了：第一医学院副院长兼正教授兼中山医院副院长，来头大着呢。

　　海跃：可嘴够大够臭的，满嘴喷大粪。

　　保卫科长：再说句，老子索性把你交派出所了！

　　他真还拿起听筒。

　　海跃：好啊，派出所没福尔马林的臭味！

　　保卫科长笑着放下听筒：这小子，还说人家嘴臭呢。

　　【23.仁济医院外 日 外】
　　海跃带倩倩到对过一条弄堂里不见了。稍后，黄鱼车出来，他在前蹬，她在后坐。

　　倩倩：说好的卡车呢？这黄鱼车又是怎么回事？

　　海跃：送了你哥，卡车给大勇他们开走了。我回头过来找你，路过菜场看见的黄鱼车。放心，回
　　头放回老地方去。

　　倩倩点着头又哭了。

　　海跃：不哭，不就给臭嘴巴啐了口吐沫星子？洗洗就又香喷喷了。

　　倩倩：智尔这下肯定不要我了……

　　海跃大声地：没事，他不要我要！

　　【24.中医院推拿室门外 日 内】
　　胡冬仰卧在里头诊疗床上，经验丰富的推拿师上下左右、节奏分明、轻重有度地按压他的前额和太阳穴。

　　主治大夫向倩倩说着胡冬病况：有效还是没效，起码得过三个疗程。现在说有效或无效，都是不负责任的臆断。但我坚持说服你：既然西医无效或者效果几乎没有，就死马当活马看着，试试总是好的吧。

　　倩倩：听说有类似的病人康复的。

　　大夫：当时我还是实习医生，算来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倩倩哽咽：有过先例就还有希望，拜托了医生！我只有这一个哥，他又是为了我受了这么大的伤的。

　　大夫：一定尽力。

　　他进入侧面另一房间。

　　倩倩坐下，掩面啜泣得越来越厉害。海跃买了两盒份饭回来，见她如此，没有干预，坐在她侧面默默陪着。她发现他，止哭了。

　　倩倩：还得来，一周两次。

　　海跃：行，我负责接送。

　　倩倩：你得上班啊。我来，我有空了，没人约会了，他不要我了。旅馆房间还能住三天，我和哥住，来回省点事，上下班也方便。

　　海跃：然后呢？

　　倩倩：你别管了。

　　海跃将份饭给她一盒，与她一块吃。她吃不下，但不忍辜负他，勉强吃。他没吃完就撂下了，起身走了。

　　倩倩：你没事吧？

　　海跃：内急。

　　倩倩放心了，随即又难过了。

　　【25.中医院大门边医药店 日 内】
　　海跃看中一辆轮椅，坐上去试试。他付钱，找零后推着车刚要出去，又停下回到柜台。

　　海跃：有狗皮膏药卖吧？

　　女店员：种类较多，最好对症下药。

　　海跃脱下皮装，背对女店员：劳驾给看看。

　　女店员迟疑后照着做，结果看见他的后腰左侧瘀青一个脚掌大小：韩老师！

　　一个老者从侧屋出来，看了看伤，严肃了：得拍片！

　　海跃：现在没空，请老先生弄点膏药敷几天，保证后天过来专门看。

　　老者：小伙子，腰对男人尤其重要，可不能等闲视之！

　　海跃：改日来一准来。

　　【26.中医院推拿室门外 日 内】
　　倩倩垂头想心事，看见一把簇新的轮椅停在跟前。她抬头，看见海跃把着轮椅推手。

　　海跃：这三天你先用着这部车。你哥太重了，你又是女人，推着走省点力。

　　倩倩却啪嗒啪嗒掉泪不说话。

　　海跃坐在她边上：没花多少钱，不算太贵。

　　倩倩：本来我们该我们自己买的，可家里不买，不想买，也不敢买。为什么？都晓得买了方便，可买了又等于承认……他永远好不了了！

　　海跃：这话没道理。比方说吧，卡车总要出毛病的，坏了送去修，不等于永远好不了了，就算大卸八块，只要修车师傅有真本领，还能开上好多好多年。再比方说，晚上总要睡觉的，承认要睡觉，不等于承认睡着了就可能再也醒不来了，不能因为睡觉有点像死掉就认定……

　　倩倩笑了：哪跟哪啊，我说的跟你说的牛头不对马嘴。

　　海跃也笑了：可你得承认，你说的没道理，一点站不住脚。

　　倩倩：对了，你吃饭！

　　她摸了摸泡沫饭盒，站起：冷了，想法子热热。

　　海跃也站起来：我去吧，你守着轮椅，买了就用吧一会儿。

　　倩倩：好，我面对现实。下月发工资还你。

　　海跃：不用不用，我先借你使使。

　　倩倩：你家里有老人瘫痪？

　　海跃：我自己用。

　　倩倩愣住了。

　　海跃：是人总要老的，就是提前买了，不等于承认人马上就会老的。

　　倩倩给他逗笑了，但拿饭盒去了。

　　海跃坐下，充满幸福感嘀咕：好温柔，要是跟我好就太棒了！

　　【27.大街 日 外】
　　海跃蹬车，呼哧呼哧冒着热气。皮装盖在胡冬身上。胡冬坐在轮椅上，轮椅放在车斗里。倩倩坐在车斗横档上，头靠着轮椅扶手。

　　倩倩：你身上有狗皮膏药味。

　　海跃：给医院熏的，你身上也有，自己闻不到罢了。

　　倩倩不吭声，稍后，抬头说：停在路边！

　　海跃停了。

　　倩倩站起，嗅了嗅他后头，掀他的衣服看。

　　海跃装得给胳肢痒痒了，笑着躲避。

　　倩倩：说，是不是也在摆渡站给伤着了？！

　　海跃：像么？

　　倩倩：膏药怎么回事？！

　　海跃：前天上班给扭了，厂医贴的，不重。厂医你是知道的，自以为是，总是抓住小病小伤显得
　　自己特能。

　　倩倩：说实话！

　　海跃：骗你是小狗。

　　倩倩重新坐下：不还黄鱼车了？

　　海跃：对啊！

　　他假装看前后左右：过了菜场一大半路了！

　　倩倩：你还回去，我推轮椅回旅店。

　　海跃重新蹬起来，特地加大幅度，显示腰伤一点不碍事。

　　倩倩：你没听见？

　　海跃：送你到旅馆再还，既然错过了。

　　【28.外滩附近某旅店客房 夜 内】
　　胡家在开家庭会议。倩倩坐床上，胡冬睡在她后头，睁着呆愣愣的双眼。倩倩爸妈坐在椅子上。

　　倩倩：不能再麻烦小龙师傅了，他越帮忙我就越害怕越内疚。能自己解决尽量自己解决，我叫胡倩倩，倩影的倩，不叫胡欠欠，欠债的欠。

　　倩倩妈：这两天还好说，就算推轮椅过去，顶多半个钟头。可退了旅馆回烂泥渡路，就又千里迢迢了，所以龙师傅恐怕还得麻烦，哪怕一礼拜一次也好。

　　倩倩看着簇新的轮椅：为了我，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可我能给他什么，妈你说呢？

　　倩倩妈：人家啥都不要你，多半看见你就心满意足了。

　　倩倩：世界上没有那样的人，就算有，我也不能得了便宜卖乖。

　　倩倩爸：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倩倩妈：你当别的男人都你那样啊！想当年，你三天两头跑图书室，装着爱文化，爱看书，变着法子搭讪我，其实是为了骗我到手！

　　倩倩爸起身去外头上厕所了。

　　倩倩：就这么定了：哥看病主要靠我，礼拜天要是你们休息好了，偶尔送送吧。

　　倩倩妈哽咽：女儿，我为什么要嫁给你爸啊，为什么要把你们生在浦东烂泥渡路啊！

　　倩倩爸回来，在门外听见了，识相地又走了。

　　倩倩眼泪汪汪了：妈，上次我受了刺激，不冷静，说的话不算数，我请你原谅好不好？！

　　倩倩妈：就算你不说，妈其实也是那么想的，没说出来罢了。

　　倩倩过来抱住倩倩妈哭：妈，你一辈子都不打算原谅我了？

　　倩倩妈：只要你好，妈没什么原谅你不原谅你的事。幸亏你和智尔好了……

　　但她又警惕了：你要说真话，女儿！

　　倩倩点头。

　　倩倩妈：智尔真实习了，得天天住实习单位？

　　倩倩：是的。

　　倩倩妈：真没闹什么别扭？

　　倩倩：我干吗要骗你？

　　倩倩妈：没事就好。

　　倩倩：当然没事，好着呢。

　　倩倩妈：要是一切顺利的话，明年这个时候你就嫁过去了，妈放心一大半了，可以专心照顾你哥了。

　　【29.港区车队集体宿舍 夜 内】
　　海跃穿着衣裳歪在床上，鼻息如雷。刘大勇、魏道林等人在玩四国大战，尽量不弄大声音。魏道林因为海跃穿着他的皮装睡，有些心疼，不时看他。海跃一转身，他发现皮装后头有什么痕迹，更心不在焉了，结果跟搭档的哥们输给了刘大勇和搭档。

　　刘大勇：怎么回事，这么快缴械投降了？

　　魏道林去海跃那边刺激他翻身，查看皮装。

　　刘大勇：小气鬼！

　　魏道林看见皮装后头有明显的破损：哎哟，花了一千多块大洋新买的，才给借去一天就破相了！

　　刘大勇过去端详：脚踩的，鞋钉弄的。

　　魏道林：好端端穿在身上，不大可能啊！

　　刘大勇翻看海跃后腰，见了膏药：给人踢了，难怪有股子中药味！

　　魏道林：天哪，别跟胡倩倩的男朋友弄情杀了？！

　　海跃醒来了，瞪着众人。

　　魏道林指皮装破损处：这里，你身上，都怎么了？跟情敌决斗吃了亏？

　　海跃：早上在延安东路摆渡站……

　　刘大勇：乖乖隆地动，给你赶上了！

　　海跃：我还好，没大事。

　　魏道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海跃：这事到此为止。碰见倩倩问这事，都一口咬定上班不留神给弄的。

　　刘大勇：倩倩不可能找我们问，你跟她八字没一撇呢。

　　魏道林：哥们，我都心疼你的腰了嘛，可你呢，皮夹克成这样了，一点内疚都没有！

　　海跃用冲天的打呼声答复他，叫他哭笑不得。

　　【30.胡家胡冬屋子-客堂间 日 内】
　　倩倩费着老大的劲，将哥哥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再推他到客堂间。她去后门外拿来毛巾和牙刷，给哥哥洗脸刷牙。倩倩父母从屋子出来，情绪不佳。

　　倩倩：昨晚煮粥了，热热吃吧。

　　倩倩爸：都交代了，早饭我和你妈单位吃，你早睡晚起专心忙你哥的事。

　　倩倩：不煮，我和哥吃啥？

　　倩倩爸：是啊，你们也得吃。

　　倩倩妈：倩倩，看你这两天瘦成啥模样了，都又成熊猫眼了，没睡好吧。

　　倩倩：到医院打个瞌睡。

　　倩倩妈：老头子，你就不能请半天事假？

　　倩倩爸：长江口撞船了，西德万吨轮拖来修了，工期紧得很，你请方便点。

　　倩倩妈：上头要我打扫卫生，清点书库，又不给我派帮手，哪请得了！

　　倩倩：不用，都不用请，礼拜天你们送过了，又该我了。也就上下车费点劲，别的都还顺利。

　　【31.胡家前门外 日 外】
　　海跃把卡车停在路边，按了按喇叭跳下车来。胡家前门立刻开了，倩倩走出来，还挎着包。

　　倩倩：你还是来了。

　　海跃：正好出车。记得周二你哥又得看中医。

　　倩倩：礼拜天去过了，改明天了。

　　海跃：你去哪？

　　倩倩：买点啥。

　　海跃上车：明天我另想办法，尽量赶来。

　　倩倩：不用不用，你专心上你的班。

　　海跃不回答，发动引擎。倩倩上前几步，叩了叩窗子。窗玻璃摇下了，海跃充满期待地看她。

　　倩倩：腰好点了？

　　海跃：早没事了。

　　倩倩将一只装钞票的信封扔进驾驶室，回头就走：我发工资了。

　　海跃找到信封下车，不料倩倩进入家门关了门，他只好重新上车将车开走。

　　稍后，倩倩重新开门，察看一番，拔出门槛放一边，再推出胡冬，然后装回门槛。

　　【32.公交站 日 外】
　　倩倩艰难地将胡冬抱上公交车。两个男乘客过来帮她的忙。她脱身出来，折叠轮椅拿上车。

　　【33.摆渡船 日-夜 内】
　　日：回浦东了，倩倩在船头把着轮椅，指点江面给胡冬看。是回旋的海鸥。胡冬毫无反应，直勾勾看着一个方向，跟以往一样。

　　夜：再次回浦东了，只有倩倩自己。她坐着睡着了。乘客不多，其中一男一女在无人的船头调
　　笑，显然在做什么。倩倩给弄醒来，看了看，又歪着脑袋睡着了。调笑声更放肆了，她再次醒来，努力睁开眼睛。她站起，摇摇晃晃到船头门口。正好将新男朋友的手从自己衣服里摔出来的裘芳看见她，愣住了。倩倩闷声不响，回到原来位置。稍后，裘芳跟来了。

　　裘芳：知道你想臭骂我一顿，我来了，开骂呀！

　　倩倩闭上了眼睛。

　　裘芳：跟你哥的事新男朋友早晓得了，我不怕你骂。你骂我就是骂你自己，你不也找了个浦西男人？

　　倩倩睡着了，没有再醒来。

　　裘芳愣了愣，回到船头去了。

　　倩倩给工作人员叫醒来，睁眼看码头。

　　工作人员：到了姑娘。

　　倩倩指大江另一边：坐过了，那边下。

　　工作人员：哦，上班累了，坐了个来回。

　　倩倩重新闭眼：到了叫我，麻烦了。

　　【34.陆家嘴摆渡站外 夜 外】
　　倩倩爸穿老棉袄，坐在马路牙子上睡着了，前头横着脚踏车。海跃的卡车距他不足三十米。

　　倩倩拖着双腿出来：爸。

　　倩倩爸站起来：晚了半个多钟头。

　　倩倩坐在车后头：睡着了，多坐了个来回。

　　倩倩爸难过：女儿啊，太辛苦你了。

　　倩倩：还行，比你和妈年轻，吃得消。

　　脚踏车踏走了，卡车接着也发动，远远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