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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宴会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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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醒来,我有些恍惚,于是便在床上坐了半晌,看着窗格筛过的阳光碎金般倾洒进来,铺陈一地,连带着浮动于空气中的细小尘粒都清晰可见。
这么多天了,那个梦仿佛是个预兆般,总是在我脑海挥之不去;若说之前的雄狮是噩梦的巧合,那启明星算什么?
我昨天晚上,真真切切梦到启明星了。
属于战争女神的十字启明星悬垂于天幕,向人世间散发着它的光芒,也通过这光芒,人间和神世得以相连。
“殿下,”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连我内心深处都觉得是在虚掷时间之际,伊瑞丝敲了敲寝殿的门,轻声唤我,“该用早餐了。”
“好,你进来吧。”我甫一回话,伊瑞丝便立刻踏了进来,手里端着银制托盘,上面盛满了有橄榄叶和柠檬片装点的各色食物。她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又驾轻就熟地从衣柜里拿出我今天该穿的斯托拉和镶金边腰带,伸手招呼候在寝殿外面的女奴进来,准备给我更衣。
“菲欧娜已经在殿外客厅等着了。”伊瑞丝趁女奴们为我梳洗更衣的空闲,说道,“殿下,要我说,她最近表现得过分积极了。”
“我知道了,吃完早餐我就去见她。”我淡淡道,这已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过我倒是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毕竟过不了太久就要开始宴会了,我们的舞蹈还没成形,就连我心里也不可能像表面上这般平静,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
既然都提到这个份上,我便想到了布加拉提的事情,眉头不自觉一皱,兀自叹了口气。
我该怎么回应他呢这种事要是一直拖不知道会拖到何时,何况外面的人民还在受苦,我不能任由自己的犹豫坏事。
当务之急是起码要让布加拉提知道我愿意协助他,但现在宫殿禁卫森严,我若主动去找执政官大人,免不了被宫中有心之人怀疑,要是传到迪亚波罗耳中,我可不敢想象后果;另一方面,布加拉提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进宫,就算他来了,也不一定会再找我。
但是,如果他们真的想去找那什么年表的话,我或许又真能帮上忙。
我仔细回想布加拉提的话,回想他所说的每一个细节,希望能从中捕捉蛛丝马迹,从而给我接下来的行动一些指导。
“我生长于那不勒斯的小渔村……”
那不勒斯我依稀记得,那里的歌谣很出名。
脑中灵光一闪,顾不得正在吃早餐,我放下勺子,兴致勃勃地跟伊瑞丝说道:“伊瑞丝!我想到了!我想到舞蹈的主题了!”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想跳南部那不勒斯的本地舞蹈对吗?”菲欧娜支着脑袋想了想,眼中一亮,“太巧了!我正好在家乡跟着一位来游历的罗马舞者学过那不勒斯舞蹈!”
“那真是太好啦!”我忍不住由衷地笑了起来,“对了,我记得那不勒斯的舞蹈会伴随着歌谣吟唱的是吗?”
“理论上应该是的,那位舞者就是边唱边跳的那不勒斯的歌舞风格热情洋溢,说起来,确实也适合宴会这种场合。”菲欧娜若有所思,“不过,殿下怎么突然想起选这个了?”
“你都说啦,当然是因为适合这种热闹的氛围啊。”我毫不犹豫地快速编理由,“我昨天回来后听了你的意见,把书翻完了,最后从罗马帝国的版图上得到灵感,记得那不勒斯是个繁华富庶之地,于是选了它的歌舞,这样也好向各方使臣彰显我罗马的强大,我想陛下会高兴的。”
呼,幸好读了不少历史地图,记得那不勒斯这个地方,才能还算自然地说出这样的理由。
涉及帝国的气象,菲欧娜没有多余的意见,只是又奉承了番我博学多识,便问我选好什么歌曲没有。
“我下午把歌曲给你。”我说,“下午你拿去看,给你一个晚上结合已有的一些舞蹈基础设计一下,我们就可以正式开始排练了。”
“好的,殿下。”菲欧娜应道,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我想了想,最终还是开了口,面色平静地对她说,“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殿下只是在花园里散心,偶然撞见了执政官大人,还没来得及上前问候就被我打断了,是我冒昧,过于心忧殿下了。”菲欧娜回答得十分流利,简直像在她心里已经酝酿许久的答案。
她是个聪明人。
“是的,不过还是多谢你关心了,”我点点头,露出了然且赞许的目光,“我这里还有些质地上乘的碧玺,倒也衬你这头红发,待会随伊瑞丝去拿了便回庭院休息吧。”
菲欧娜倒是有些惊讶,不过也没再多说什么,道过谢后便跟着伊瑞丝去了侧殿。
好了,现在我要做的,便是加紧完成这份歌词。
但愿我的心意,能通过这歌词传达给布加拉提。
希望那时,一切还不晚。
我无意识地咬着芦苇杆做成的笔身,偏头望窗外浮动的白云出神,桌案上摆放的羊皮卷墨迹点点,勾画间暗含我思绪万千。
不知又过了多久,直到绵延的天幕染上橘红和粉紫,直到殿外的灯火逐个亮起,我终于打了个哈欠,满意地把羊皮卷摊在手中反复又念了几遍,最终吩咐伊瑞丝把它交给菲欧娜。
我已经把我能做的做了,剩下的就要看布加拉提他们能否从这歌词中读懂我的心意。
菲欧娜倒也没使我失望,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很快谱好了曲,给我初稿用来练习,又抓紧编排了动作,并结合我前段时间随她学的基本功进行新的教学;有迪亚波罗的命令悬于头顶,我不敢掉以轻心,只得每天专注于歌舞练习。如此一来,我虽然辛苦到常常顾不上吃饭,也疏于在晚上花费额外的心神去应付迪亚波罗,但是确乎有种学有所获的成就感,因此时间便过得也很快。
迪亚波罗嘴上没说,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侧脸,幽绿的碎瞳泛着捉摸不透的光泽,静静地盯着我,像是在出神。
我任由他抚摸了半晌,最后缓缓开口:“陛下,您是有什么事想说吗?”
他见我转头看他,又默不作声,只是慢慢将手挪了回去,支着下颌打量我。
“不会让你失望的。”我无奈笑笑,亦是为了安抚他。
“我知道。”
他说,突然又靠近我,俯身用自己的额头抵上我的额头。他的皮肤很冰凉,就连话语也没什么温度,但我刹那间仿佛又能感受到什么。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从他的动作传递过来。
我莫名有些感慨,虽然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感受到了什么,只是伸手去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而后看到他眸子里的些微惊讶。
眨眼间就到了宴会当天。
“这样的你,很美。”粉发男人微微屈身,将棱角分明的下巴搁在我肩上,双手从身后环住我的腰,紧握我的双手,手掌隐隐的力度不容我挣脱,透过镜子,我瞧见了他幽绿双眸里暗含的复杂漩涡。
自信、势在必得、睥睨天下的锐利、上位者的冷峻。
——还有那,看待我宛如一件珍爱之物的眼神。
是经常在手中把玩,可以取悦他的物件。
如今将要派上用场。
“多谢陛下夸奖。”我淡淡答道,低垂眼帘,鬓边碎发垂落几缕,被他伸手轻轻挽上。
“好好表现。”他在我耳边低语,犹如深渊发来的邀请,“——我相信你。”
“是,陛下。”我顺从应声。
此刻我心里不仅在应承他,亦是在盘算待会面对布加拉提的表现。
我将赴约。
迪亚波罗在我这里待了半刻,接着就到了接待宾客的时间,他得坐在大厅中央,接受万国来朝。
我的歌舞是开场助兴,他嘱咐我在黄昏时分就可从侧殿进入宴会大厅,坐到他的身旁,而后听他安排。
说不紧张那必然是假的,毕竟我很少参与这种有外国使节在场的隆重宴会。自我入宫以来,迪亚波罗很少举办这样规模的宴会,他本人更是鲜少露面,而是忙着和部下一起开疆扩土,远征北方——在南方的埃及、希腊已被征服的情况下,强者攫取的对象转移到北方更多的资源上,罗马帝国若能征服北方,当真就成了万神宠幸之国,疆土也会延伸到地中海之外更遥远的地方。
我沉默着站在窗前回想舞蹈的动作以及歌词曲调,口中轻声念叨着,手中无意识攥紧了纸巾,吸取隐隐渗出手心的汗珠。
“殿下,”我转头望向门口,只见菲欧娜打扮得明艳动人,正探头看我,“该出发啦。”
“谢谢你的提醒。”我终究是要去宴会大厅了,于是在桌上放下皱巴巴的纸巾,走向了她,“也谢谢你这么多天的用心。”
“还得谢殿下赏识。”她微微一笑,“再说了,殿下也是答应了我条件的,我就算为了对得起殿下的心意,也要好好协助您完成舞蹈。”
话外之音,便是提醒我不要忘记和她的约定。
“这个我自然知晓。”我摆摆手,“既然如此,咱们还是快些前往大厅吧。”
我又朝身后嘱咐:“伊瑞丝,你带上换的衣服便跟过来吧。”
跳完舞蹈我还得以侧室身份和迪亚波罗一起陪客人们,因此还要带一件可更换的衣服,不然晚上怕吹风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