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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舞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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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由女官引着前往宴会所在的宫殿,年长的女官来了兴致,给我们讲述她所见过的宴会盛景。
“先皇在位时,那里常常被用来宴请各国宾客,我有幸服侍过先皇最宠爱的夫人,因此经常去那里帮忙,当时我们这些宫人还亲切地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什么'繁荣之殿'哩!毕竟当年真的很热闹啊。”女官在前面引路,虽然年纪大了,但她脚步稳健有力,不疾不徐,走在斜前方笔直的背影让我感到她周身散发的从容和老练。
“那您知道后来为什么这里用的少了吗?”我也就顺着她的话,好奇地往下问。
女官叹了口气,淡淡地摇头:“殿下,有些事,您还是不知道的好。我能给您说的,一定是无关紧要的事。”
我本来是没在意的,她这样一说反而让我有种这里必然发生过什么的直觉。
但是她说的并没有错,宫里的秘密有时候不知道的好,知道了的人,可能会随着秘密一起消失。
我只好点点头,不再追问宫殿的事,转而和她闲聊别的琐事。
没过多久就到了大殿侧门口,长长的大理石台阶被打扫得格外整洁光滑,洁白的浅纹路石面还可以映照出夕阳的斑斓光影。两边站着许多侍卫,间或摆放着希腊风格的大花坛,晚风微漾,送来阵阵玫瑰的馥郁香气。我们拾级而上,踩在飘落的花瓣上,宛如置身一片粉与红的海洋。
已有乐器的声音从高台边传来,乐师纤纤玉手拨动七弦琴,琴音悠扬,牵动人心,旁侧扶着竖琴的美人唇齿含笑,低垂眼帘,手指在弦中穿梭舞蹈。
走到侧殿入口,灯火熊熊燃烧,都似在随着音乐律动。
我一路已瞧见许多达官贵人携带家眷而上,途中有之前见过了的,彼此打个照面,也都淡然疏冷。
贵族并不十分认同,或者说,信服迪亚波罗,他们倚仗自己承袭的爵位和权势,认为根基永不被撼动,迪亚波罗提拔再多的心腹,也只是起了牵制的作用。
——而不能一手遮天。
这也是他这些年频频征战的原因,他要建立军功,要组成自己的强大武装,强大到纵然所有贵族叛乱,他也可以轻易摆平。
此次宴会,估计也是他这么多年的心血之作。这些天他也忙得不可开交,来找我时常常沉默不言,我虽自诩不可能和他交心,但却能看透他的心思。
换个角度想,也正是因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不喜欢什么,才可以顺着他的心思过活,而不触及他的逆鳞,这才博得他的“喜爱”。
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有了那些隐秘的想法,那些若是说出来或者付诸行动,就难逃责罚的想法?
是什么时候我突然觉得,不想再说那些违心的话?
我脑海中忽然乱糟糟的,脚步也不自觉放缓了些许,神色有些怔忡。
“殿下,陛下在里面等您,快些进去吧。”女官突然转身催促我。
“哦,哦。”我还来不及细想方才的疑惑,便被她的话拉回了现实,于是匆匆准备进去。
“老奴告辞。”女官恭敬地微微弯腰行礼,朝我身后的殿外走去。我谢过她,正迈开步子,忽又听见她经过我身侧时几不可察的低语:
“殿下能坐在如今的陛下身旁,真的很了不起。”
不等我细细思索这句话的深意,她便已远去,脚步还是那般的稳健不迫。
宫殿偌大,四面被爱奥尼亚石柱所支撑,缀以轻纱丝绸所绣的帘布,外面火红的落日影影绰绰漏进几缕金光,配合密密麻麻的烛火将大殿照得格外亮堂。迪亚波罗身披正红色的帕鲁达门托姆,它的质地柔软厚实,从他的左肩绕到后背,在肩膀处以黄金纽扣固定。他斜倚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一手晃荡剔透的玻璃酒杯,双眸随意看着向他敬酒的各国使者和官员,嘴边挂着淡淡的笑,却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
我走到他身旁,还未开口,便被他一把拉进怀里,直接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迎面对上那双幽绿的眼眸。
“陛,陛下”瞅见一旁的众多官员,我微微挣扎,想要起身退在一旁,不想他手指力度渐渐加大,几乎将我半扣在了怀里,使我不得不坐在他的腿上,感受他虬张的肌肉。
迪亚波罗低头看了我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使者和官员,继而突然举杯喝了一口葡萄酒,又扳过我的脑袋,将酒渡到我嘴里。
“!!!”我一时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是怔在那里任他摆弄,没料到他会有如此举动。
“我的侧室有点害羞,诸位见谅。”他无视我惊讶的目光,转而悠悠地对客人们说道,语气平淡。
“陛下能抱得如此美人,不愧是能南征北战的盖世英雄。”书记官一脸谄媚。
“是啊是啊,别的不说,今天陛下的风采,让老臣恍惚见到了当年的奥古斯都大帝啊!”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这群大臣也真是赶着拍马屁,太没劲了。
“陛下,我得入座了吧?”我小声俯在他耳畔问。
“这里就是你的座位。”他指了指自己,“你是我的宠妃啊,我怎么舍得让你去别的地方坐?”
“”我无话可说,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于是侧头瞥了瞥大厅,却一眼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
是布加拉提,他果然来了!
布加拉提身穿洁白的长袍,对襟绣着深紫色象征着荣耀的条带,领边和袖口都盘踞着金丝卷叶纹,衬得整个人带有些清冷高贵的气质。他温和地微笑,和所有人礼貌地打招呼,在对上我的目光的刹那,幽蓝眼眸中闪过一瞬的错愕。
也仅仅是一瞬,就消逝在他的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亲和笑容。
“诸位,”迪亚波罗朗声道,“夜晚已至,宴会正式开始。”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举杯换盏的贵客们各自入座,身旁三两侍女环绕,瓜果菜肴满桌,约莫过了几秒,又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使者和官员们纷纷举起酒杯,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祝酒,向迪亚波罗致以最崇高的礼节和敬意。
我略带拘谨地坐在他腿上,头顶时不时传来他轻微的呼吸声,感受着发间飘忽而过的温热。他一只手举着酒杯回敬宾客,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搭在我腰间,指尖轻探进了斯托拉的里面,掠过我舞衣上悬垂的金属饰品。
“诸位,我的侧室为你们的到来精心准备了歌舞,”他说着,低头扫了我一眼,“不知诸位可有雅兴来看看?”
“能看见罗马帝国的侧室殿下跳舞,真是我们的荣幸哪!”
“是啊是啊,这位侧室这么美,真不知道她跳舞又是何等的曼妙!”
夸赞声和期待声不绝于耳,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我如坐针毡,只好站起身,朝迪亚波罗躬了躬身,在他颔首之后我走下了台阶,到了大殿中央。
伊瑞丝见机走过来,我将披在外面的斯托拉脱下递给她,又听见人群里传出一片低呼。她递给我一个镶嵌银环铃铛的手鼓,菲欧娜则在旁边架好竖琴,手指自然垂在腿上。
“承蒙陛下的恩宠和各位大人的赏识,我在此献丑了,权当为咱们宴会助兴。”我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试图消解自己的紧张,却对上了面前那双沉静的幽蓝双眸。
布加拉提端坐在软席上,认真平静地看着我,在和我四目相对后,他微微弯起唇角。
就像有一只手拂平了我心间繁乱的褶皱,我突然冷静下来了。
对,我还有话要传达给他。
我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一秒之后,手中摇鼓晃动,发出清亮的沙沙声,竖琴被一双妙手拨动,宛如置身于音符的海浪之中。
我睁开双眼,舞裙在地板上开出一朵明艳的花,连带着人心也旋转起来。
“盛开在那不勒斯海岸的花朵,她与海浪共生。”
我自诩声音还不算难听,第一句刚吟唱出来,便看见迪亚波罗眸中一动。
“她每天牧羊啊,在那小山丘上。”
“从山丘遥遥相望,是少年的小屋。”
我绕着宾客们的座位转动,摇晃着手鼓,随着裙摆带起的微风,烛光在墙壁上的投影微微摇曳。
“邻家的少年像海中的勇士,他陪伴父亲出海捕鱼,风雨无阻。”
我瞥了一眼布加拉提,只见他抿酒的动作凝滞了一瞬,幽蓝眼眸中晦明不清。
“少年捕到鲜美的鱼,会带给少女享用。”
“少女妙手做佳肴,邀请少年共进餐。”
布加拉提唇边带笑,神情认真地凝视着我,灯火摇曳间,我甚至有种我的身影倒映进他那片纯粹的蓝色大海的错觉。
“少年怀心事,欲与少女诉,又担忧会带给少女危险,便沉默不言。”
菲欧娜的竖琴弹得婉转动听,悠扬的琴音仿佛将我带往了南部之海,在那里,似乎真有一对少年少女,他们两小无猜,每天晚上躺在草地上数着星星。少女放羊的疲累,少年捕鱼的忙碌,都在夜晚的星月光芒沐浴下所涤清。
“少女无意听见少年的担忧,他说,他想在有星星指引的夜晚,乘船去远方看看。”
“他想为少女带来埃及的青金石,努比亚的黄金,又或者安纳托利亚的刺绣。”
“他说,虽然此行或许凶险,他也想满载着一船的珍宝,献给他心爱的女孩。”
“他怕女孩担心,所以不愿当面跟她说。”
布加拉提盯着我,我也不时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脚尖轻点地,又转而借势伸展双臂,在空中化出一个柔美的弧度,手腕和脚踝的珠宝环饰叮咚作响,舞裙外的薄纱在光滑的地板上频频跳跃,掀起飘落而至的花瓣,伴随着几缕迷乱人心的芳香。
我额头早已渗出些汗来,随着我动作的起伏,汗水也偶有往下滴落的,滑过我的鼻尖,弄得我痒痒的。
“女孩告诉他,虽然她一时没有回应,但是她慎重思考后,决定和他一起去远方冒险。”
“她说——”
我顿了片刻,而后又放大了几分声音,带着必然的信念和决意朗然歌唱:
“你要去沙漠,我们便去寻找我们的绿洲;”
“你要去汪洋,我们便去握好我们的船舵;”
“你要去高山,我们便去征服我们的障壁。”
“少年握住少女的手,问她,若你跟我一起,又如何捱过那无数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漫漫长夜?”
“少女告诉他,早在他们一起看星星的时候,少年就在她心里也种下了一颗星星。”
“她心中有星星,不怕黑夜。”
“更何况,她也愿意作指引少年的那颗星星,让他不要忘记回家的路。”
我呼吸声加重了几分,已经累得恨不得瘫在原地,最后还是支撑着站稳,面向迪亚波罗行礼。
“不知道陛下以及诸位大人是否满意?”我深呼吸几口,平复了一下气息,又缓缓开口,抬头看向四周,“那不勒斯的民歌热情洋溢,虽然多为情歌风格,却足见我罗马子民的真挚感情与开拓进取的勇气,因此我选取了那不勒斯的民歌基调进行创作,如有不足,还请各位大人海涵。”
四周先是沉默了须臾,倏而又响起了浪潮般的掌声和叫好声,就连迪亚波罗也难得怔忡地看着是,不知道在想什么,手却也合在了一起。我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想看向布加拉提,但是还未定下心神,手腕却一把被人拽住,身后传来一个男人轻佻放浪的声音:
“美人,不如投入我的怀抱,来做我的星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