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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她也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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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弯弯绕绕地走,直到看见大型的建筑群落。朱红色的砖瓦砌成整齐的屋顶,一排排房屋紧密相连,正门前半圆弧状的希腊柱长廊巍然耸立,和浴场主建筑一起围出一个小型广场,零星站着些人,不时有贵族在旁边下了软轿,由侍从引着进去。
进了大厅后,迎面是两层高的穹顶,绘就了描述罗马神话的湿壁画,一二层的中间支柱也有精美的浮雕。我就带着伊瑞丝一人,穿的衣服也朴素简单,便没有多想,和她直接走向平民的浴池那边。
我掀开幕帘,迎面便有蒸汽扑来,热乎的水汽撞得我满怀,迷蒙了我的视线。待堪堪站定后,我揉了揉眼睛,才看到许多曼妙少女和些微上了年纪的长辈或在浴池边坐着说笑,或站在浴池里一边淋着身子一边拉家常。
由于□□并没有完全痊愈,我不敢轻易下水,那样容易被感染,便跟伊瑞丝说让她好好享受一番。
“那殿下为何不过几天再来?”她问。
“正好也闷在宫里好几天啦,我就特别想逮着机会出来嘛。”我眯了眯眼笑道,“再说以后来也方便,今天算摸个底儿。”
出发之后走过一段路,我才想起来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但是也不想伊瑞丝多担心,而且我想在皇宫外面转转,便没多放在心上。
但是我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事实上却还是笑得勉强。从皇宫到大浴场,中间走了约莫两三个小时,此时我的伤口已经隐隐有摩擦和疲劳造成的疼痛。
要是等会走不了,干脆就雇个马车回皇宫吧。
“我就在旁边坐会儿。”我握着她的手说,“没事的,去玩吧。”
她也好久没出来过了,每天跟着我在皇宫里提心吊胆,有时为了照顾我连饭也吃不上。她是这个皇宫里唯一一个把我当作“人”而不是“侧室”来看待的人。
伊瑞丝知道我性子倔,便没有再过多推辞,而是施施然褪下了裹在外面的长衣,露出姣好的身姿,一步一步没入水中,被氤氲的雾气包围。
“伊瑞丝,”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兀自喃喃道,“你想出宫吗?”
“?”伊瑞丝回头疑惑地看着我,一时间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获得自由的话,”我解释道,思路也更加清晰了些,“我可以跟陛哦不,是跟老爷申请还你自由人的身份。”
伊瑞丝凝滞在了水池的浅岸处,棕色的眼眸睁得很大,许久之后,她轻启朱唇,声音有几分颤抖:
“在刚被卖到皇宫府上当奴隶的时候,我每天都是躲在厨房堆满煤灰的角落,哭着想要回家,想要逃出去,但是直到您一眼挑中了我,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虔诚地走出水池,走到我面前,然后缓缓躬身,匍匐在我面前,将头垂下去,如瀑长发散落一地。
“我尊敬的小姐,自从跟了您之后,我便没有了逃跑的念头,我只想守护在您身边。”
“也谢谢您,在我深陷黑暗时给我的生活照进一丝光亮,让我有了活下去的方向。”
她说这些时,大概也是怕隔墙有耳,或者动静太大,总之声音放得特别低,传进我耳仿佛是玫瑰花在清晨混合着露水的低吟。
我一时间愣在了原地,我竟是没想到自己能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选择她当我的侍女,是因为我先前路过厨房那块区域时,有看见过她在墙边上试图翻过去的行为,但是一直没成功。那天我也是为了给她一个机会——我不怎么需要人来服侍,身边人也少,这样她想逃跑是比较轻易的,但是令我惊讶的是,自从跟了我之后我再也没看她跑过。
现在看来,似乎有了答案。
高大的围墙内有拼命也想出去的人,而外面则有挤破头也想进来这权力中心的人。
人啊。
“也谢谢你,伊瑞丝。”我苦涩一笑,将她扶起来,“我们其实是一样的,所以在这围墙之内,也只有一起走下去了。”
“我想一直陪在小姐身边。”
“好,”我应道,“那等你遇到真正心仪的人或者有想出去做的事,便再跟我说吧,我一定会为你争取的。”
伊瑞丝点点头,眼中含着盈盈泪光,我笑着说她真爱哭,一边伸手去擦拭她的泪水,一边自己也擤了擤鼻子。
“哎!这不是贝拉吗!”水池附近突然传来一个大嗓门的声音,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胖乎乎的大婶在朝伊瑞丝招手。
“贝拉?”我问,“是在叫你吗,伊瑞丝?”
“是的,贝拉是我以前的名字。”伊瑞丝点点头,在得到我的默许后,她惊喜地回应那个大婶,“乔克沙大婶,好久不见!”
我几乎从来没看到过她笑得这么轻松,这么开心。
“你这姑娘出落得更漂亮了!”乔克沙大婶走过来,牵过她的手,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脸颊,像母亲一样慈爱,但神情中也隐有忧愁,“唉,可惜那天我不在家,我要是在的话一定阻止你父亲卖”
“乔克沙大婶。”伊瑞丝悄悄打断她的话,“过去的事就不再提了,还好遇到了这位小姐,我现在过得很好。”
“?”大婶又看向我,愣了两秒后方才如梦初醒般朝我微笑,“虽然打扮成这样,但我想您一定是哪家贵族老爷府上的小姐吧,多谢您照顾贝拉,这孩子命苦,能遇上您真是她的福气。”
“不必多言,她也帮助了我很多。”我摆摆手,“不过大婶,您是怎么看我的身份的?”
“您也许自己没有察觉,但是您身上有一种气质。”她认真地说,“和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不一样,嗐,我也说不清楚。”
气质
我身上有什么不一样的气质吗?
说起来,我的本源也是一个平民啊所以这种气质,又是什么呢?
“那贝拉,你和乔克沙大婶好好聊聊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们叙旧腾出空间。我本身在皇宫外面也没几个认识的人,便也没四处张望,而是静静坐在一个小温泉水池旁发呆,偶尔目光落在了伊瑞丝身上,也可以看见她闪烁着亮光的眼睛。
她真的很开心,看来这个乔克沙大婶,对她真的很好,她们之间一定有一段难忘的回忆。
“唔”正出神着,突然身旁一声低呼将我的思绪又拉了回来,我转头看去,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女在一旁低声哭泣。
我自知大浴场的人形形色色,经历如同恒河沙数那么多,所以她为什么哭与我无关,若是去问,反倒有可能让她难堪或者窘迫。
但是当我瞥见她的脚腕时,我无法让自己保持沉默,而是试探性地说话: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少女摇摇头,没有立马说话回应我。这更加让我感觉到,她一定经历了些什么。
她的两只脚腕都是青紫色泛红的圆环印记,让我联想到了贵族们经常给奴隶戴的铁脚链,而她的脚上还有许多小孔状的伤口,有些基本愈合,有些却还是结痂的状态。
可能这种脚链还带有倒刺。
那些伤口撞进我眼里,很难不使我回想起自己身上的伤。迪亚波罗没给我戴过脚链,因为他说他有足够自信我不会跑,但是他有很多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道具在我身上用过。
“如果有困难你就说出来。”我说,“趁我还在这里,我或许有能力帮你解决,不然,我可没办法了。”
少女嗫嚅了半晌,最后怯怯地、带着颤音问我:
“你是什么人?”
“我是我也是一位大人府上的奴隶。”我想了想,最终用这样的说辞来获取她的信任。如果她真如同我猜想的那般,那么这个身份对她来说反而很亲切。
“你怎么看出来我是的?”少女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还不时抽抽鼻子。
我指了指她的脚腕,她顿时明白,将脚蜷缩了些,像是不愿被人看到。
“我是萨麦尔大人府上的奴隶”她抽噎着说,“大人正在旁边贵族的浴池里,我偷偷溜过来了但是,门外都有他的侍卫把守,我逃不了。”
“萨麦尔?”我心下一惊,感觉这名字好耳熟,似乎在宫里听过不过也正常,毕竟有侍卫在浴场外面守着,身份一定不低。
“你知道他吗?”少女问道,眼中似是带着期盼看着我。
“只是听说过,但不知道具体的信息”我摇了摇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逃不了啊,我还能怎么办”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像是自嘲般弯起嘴角,两行无声的清泪划过,“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被卖给贵族老爷当发泄的工具,外人看来可以穿金戴银,只有我们自己明白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可是他连死的机会都不给我,他说如果我敢自杀,就去杀了我的家人我能怎么办啊。”
我一时语塞,只好坐在她旁边轻抚她的背,在手指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她还瑟缩了一下身子,这更让我心里难受——她该是受了多少折磨啊!
“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柔声抚慰她,一点一点试图将她血淋淋的心墙打开些许。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了”她抹了抹眼泪,朝我温柔一笑,我这才发现她生得清丽动人。没有泪水的脸上,本来是一副温婉秀美神色,然而却要以泪洗面,面对主人的摧残无法反抗无法逃脱,连生死的权利都被剥夺。
这确实是常态。而且不仅是罗马帝国,地中海沿岸的许多国家都有这样的传统。我本来以为我习惯了,我以为我能甘守在侧室这个身份上,但是当我真切面对另一个同样受摧残的女人时,我却动摇了。
“这样吧,”我思忖片刻,大着胆子跟她提出一个方案,“你若是以后还有跟随你家老爷出来的机会,就来找我,我们约个固定的地点,我给你带外用药,以及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分内的我可以帮。”
“真的可以吗?”她惊讶地看着我,声音都尖锐了不少,“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愿意啊,我说了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身份,看到你这样我也很难过。”我郑重地说,“我要是能帮到你一点,我心里也好受些。”
“谢谢你,善良的姑娘。”她又开始抽泣,“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
“那是因为还有许多和我们一样的人看不到罢了。”
“姑娘你”她怯懦地问,“你家老爷对你一定很好吧?”
“这我可不好说。”我无奈摊手笑了笑,“他给我我想要的,我服从他,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交换。”
“所以就算日子再苦,我也能看到盼头。”
“真好啊我已经有多久,没有活下去的盼头了”
“想想你喜欢的事物吧,你可以为了你喜欢的做出些争取。”我鼓励她。
“我喜欢的吗”她若有所思,“我只是想回到乡下,和我的奶奶生活在一起,我想陪她老人家放羊,陪她看落日我还想工作,想用我的工钱帮我弟弟顺利上学念书。”
“那就坚持活下去,活到你有能力挣脱锁链,回到乡下。”
我听罢只觉她仍然天真,明明奴隶已经没了人身自由,更何况她那暴戾的主人又怎会轻易放她走呢?
然而我也不能说这绝不可能,所以我只能暂时这样来安慰她。
但是换句话说,她心里也仍然怀有天真的希望。只要她还说得出她希望的事,那就说明她还有坚持下去的动力。
她还是个愿意相信希望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