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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去往罗马浴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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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正地坐在桌案前,手中翻阅前几天从图书室借出来的珍贵文献,一边还把重要的信息摘录在羊皮纸上以供细细学习。
“殿下,身上还疼吗?”侍女在身后给我捏肩膀,语气里尽是担忧。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事,我就坐在这里不乱动是不会疼的而且,当我沉浸在图书里时,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异样了。”
“唉,也就这点上陛下对您算好了。”侍女不禁叹气,“他知道您喜欢读书,所以将图书室的钥匙送给您,这是绝无仅有的荣耀。”
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至于会在这里。
纵使这样想着,我也没有跟她说我和迪亚波罗的过去。那是不必别人知道的,只属于我和他的过去。
“哎对了,伊瑞丝,”我唤着侍女的名字,“咱们过几天去新建的大浴场看看吧。”
“殿下?”她有些迷惑,大概是以为我这个样子会老老实实在寝宫里待着,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出去的想法。
“那可是图拉真陛下修建浴场以来,继承者的第一次大规模扩建。”我指着书上的一页插图给她看,“喏,这是图拉真陛下当年刚建成的大浴场设计图,明明是供给所有市民的公共场所,我却还一次都没去看过呢。”
“在说什么?”伊瑞丝刚想说什么,却被门口的一阵脚步声打断。男人没有温度的轻笑闯进我的耳朵,让我本能地战栗了一瞬。
“我过几天想去陛下翻修的大浴场看看。”我索性直说,对上他幽绿的碎瞳。迪亚波罗挥了挥手,伊瑞丝便识趣地退出房间。
迪亚波罗一把抱起我,让我坐在他的腿上,然后大手轻轻抚摸过我的每一寸肌肤。
“是不是很疼?”他问。
带有难得的怜悯。
“疼,但如果是陛下的旨意,我没有理由拒绝。”
我尽量不去看他,也便可以把将欲涌出的酸楚的泪水堵回体内。
他突然笑起来,紧贴着我脊背的胸腔都在起伏:“行,明天你去浴场,正好看看我的杰作。”
我猜到迪亚波罗今天应该心情不错,他往日会处理完所有政事再来找我,一般是傍晚时分,但今天他下午就来了我的房间。
今天的政事要么很少,要么处理起来很快。
也就是说,昨天的平民请愿要么被镇压下去,要么就是他们自己偃旗息鼓
而后伺机出动。
对于政治上的事,我不敢妄自揣测,也自认没那个能力去参与,但是这个想法就自然而然诞生于我的脑海,让我耳边嗡嗡作响。
也许是太久没看到普通老百姓了,昨天那一幕,竟是深深印在我心里,每次回想便伴随一阵苦楚。那些日子仿佛和我相隔很远,我的过去也已经在记忆中渐渐淡去。
在这帝国中心之处步履维艰,充当世人眼中享受无尽宠爱的侧室殿下,我本身又能得到什么?
就是为了这些书吗?
“在读图拉真时代的书吗?”迪亚波罗打量桌面摊开的书本。
“是的,这段时间我想看看帝国的历史,所以选了图拉真陛下。”我如实回答,并露出一个笑容,“当我看到图拉真陛下修建的大浴场时,就想起来了陛下这段时间刚刚扩建它,因此我想去看看。”
“好。”他抚摸我的头发,手指在发丝间一下一下梳着,但是却带有隐隐的制约,“想去便去吧。”
“谢谢陛”
我还未说完,迪亚波罗又眼神一凛,低声在我耳边说道:“不过,现在罗马城的情况你昨天也看到了,不要给我惹事。”
我为了掩饰心虚,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其实我不仅想摆脱迪亚波罗的视线出去散心,我还想趁机去城里转一转,了解一下现在的局势。我没其他侧室那么心大,总觉得在皇宫里便可以安然无虞,我读过的那么多历史文献都告诉我万万不可对百姓的情绪掉以轻心,图拉真陛下之所以能成为赫赫有名的“五贤帝”之一,不是没有原因的。
可能是烙印在骨子里的平民性在作祟吧,我无法对昨天的事视而不见。哪怕我做不了什么,至少我需要知道这些事。
这几夜里,在放下丝绸幔帐的大床上,迪亚波罗拥我入怀,我们罕见的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躺在那里。往往没过多久,我就能沉入梦境。
梦里有一只雄狮遮挡了我头上的阳光,明明是白昼却让我如陷黑暗,我惊恐地看狮子朝我扑来,却瘫坐在原地动弹不得,手脚使不上劲,只是涔涔冒着冷汗,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狮子身后隐隐闪过一点光亮,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但是又很快湮灭。
启明星呢?属于战争女神伊什塔尔的启明星呢?
她在狮子的背后吗?
还是也沉入了黑暗,并且终被吞噬?
这个梦已经延续了三天了。
这日清晨,我又一次在梦境的恐慌中吓醒,而这次凑巧的是,迪亚波罗也才刚刚起身,准备招呼侍从进来给他更衣。他察觉到我的动静,回头看我,微眯着眼问我是否不舒服。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做噩梦了。他抿了抿唇,并未发话,就当是默认了我的话,只是象征性地轻拍我的背,过了半刻钟便穿好长袍,走出了房间。
虽然天只是蒙蒙亮,我却已经睡不着了,索性裹了件单薄的披肩,便一个人在庭院里踱步。一切都像还未睡醒,花朵半含着露水,鸟儿在树枝打着瞌睡,葡萄藤蔓缠绕石柱舒展身姿,无花果的籽粒儿在寂静中悄悄炸开。
迪亚波罗奇怪就奇怪在这点,他虽然是个世人眼中的暴君,但是每天也照例早起去处理新公文,并且也要和元老院与执政官商量远征的事宜,并不像是一个毫无作为的皇帝——也是这一点维持了他的统治,使他不至于一点政绩也无。但是他确实对百姓不存在一丁点怜惜,哪怕是对他的身边人,他也用一种疏离的冷漠去对待。
当一个人没带任何感情时,哪怕他表面是在关心你,你也感受不到一丝温情,而只能感受到被他控制的寒冷和无措。
“殿下,您起的这么早,是想快点去浴场看看吗?”伊瑞丝从我身后窜出来,俏皮地和我打趣。
“你也在啊”我弯了弯唇角,“也可以这么说吧,说不定去大浴场见到有趣的人和事,我就能开心一些。”
“殿下”伊瑞丝悄悄盯着我的神色,仿佛想用她真诚的眼神抚平我的愁容。
“我没事的,不过是这几天做噩梦了没休息好罢了。”我牵过她的手,“既然咱们都起来了,不如这个时候去用早餐,早点出门吧。”
“好,一切听殿下安排。”
台伯河静静地在城中流淌,为了不给迪亚波罗惹麻烦,我和伊瑞丝没有带其他侍从,只是简单打扮成普通的市民便出了皇宫。我们走到皇宫外的山脚下,伊瑞丝问我是否需要租一辆马车,我想了想还是摇头了。
“反正我们一天都可以耗在罗马城里,不差这几步路。”我说。
“那殿下现在是想先去浴场吗?”
“顺着那个方向走吧,沿途应该有很多风景。”
一路绿树掩映,鲜花团簇,通往中心广场区的街道宽阔笔直,石板铺设得十分规整。我和伊瑞丝走在大道上,融入人群的洪流,遥望远处小山丘上的维纳斯神庙,远眺广场伫立的高大图拉真记功碑,竟是觉得一派祥和安宁。
然而我的内心忽生出隐隐不安。
中心城区越是稳定,越是容易蒙蔽权力枢纽的执政者,让他们看不到外围的破乱。
我都能懂的道理,元老院和皇帝当真察觉不到吗?
他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还有那位执政官大人,不是传言他仁慈爱民吗,他现在又在做什么?
我胡思乱想着走在人群中间,直到看到一处凉亭,由科林斯风格的繁复石柱支起圆弧石雕,上面雕刻着莨苕卷叶的花纹,半开放式的设计让阳光恰到好处地投射在凉亭中央的女神塑像上,光影切割女神姣好的身姿,低垂的眼帘带着神的悲悯俯视匍匐在地上参拜的世人。
“普洛塞庇娜”我恍惚走到凉亭前方,和女神遥遥对望,她唇边若有若无的微笑,恰似她脚边的泉水那般甘甜。
“是春之女神的雕像!”伊瑞丝低呼道,“虽然这里不是专门的神殿,但还是有很多人来祈祷呢。”
普洛塞庇娜脚边盛开了一地的鲜花,都是信徒早晨摘过来的,他们将鲜花插在水池边缘,希冀女神身边常春。
“对啊,因为大家都很喜欢春天吧。”我喃喃自语,“春天是播种的季节,是生命又一次轮回的伊始,不管怎么说,总是值得期待的。”
“但是现在帝国的春天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我兀自叹气,竟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不等伊瑞丝察觉到,我连忙闭嘴,看向了另一处海港的风景。
自觉失言,我的心突突直跳,只盼望周围没有人听到。
“罗马如今这么繁荣,小姐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男人声音,便转过头去,只见一个披着长袍的黑发青年走到我旁边,他朗声道:
“小姐对现在的罗马,有什么看法吗?”
我怔在了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我并不知晓男人的身份和目的,这个问题若是迪亚波罗的人来问,我可能回去就没命了。
我也知道罗马城外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心里对自己默念。
“我希望帝国能长青。”我说。
“您刚才可不是这番态度。”男人那双幽蓝色的眸子比我见过最美的宝石还要通透,仿佛折射着盈盈的水波,他盯着我,就像可以看穿我的内心深处。他唇边带着礼貌的微笑,而眼眸却又闪烁锐利的光。
“我为什么要回答您?”我反问道,“对于我来说,我有回答您或者不回答的权利,反而是您这般咄咄逼人,倒让我感到不解。”
“抱歉,或许是我的方式欠妥。”他温柔一笑,“我只是想收集民意。”
“收集民意?”
“是的,”他说,“我是罗马执政官布鲁诺布加拉提,您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布加拉提?那个我在宫中都能听到有不少女奴倾心的执政官布加拉提?
那个爱民如子的布加拉提?
迪亚波罗不允许我接近政坛,因此我确实从未见过布加拉提本人,因为他上任没多久,就算是在宴会上,我对他也几乎没有印象。
所以,我不能贸然完全相信他就是布加拉提本人。
就算他是真的布加拉提,我也得留个心眼谨防失言,布加拉提是迪亚波罗很看重的执政官,他们两个肯定有利益关系。
“听过,是大家都很爱戴的布加拉提大人。”我微微躬身,“能有幸见到您,我真是诚惶诚恐。”
“不必如此。”他十分谦虚,“我只是尽力为大家做点事罢了。”
“所以现在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我沉默了片刻,最后只得开口:
“抱歉,我对政治一窍不通,我只是想多过些有利于我们老百姓生活的好日子。”
“我会尽我努力如您所愿。”
他像是郑重地许下什么承诺,语气平和但是坚定,宛如春风拂过我的身躯,我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
“如果您真的是执政官大人,”这一次,我面色沉静地看着他,仿佛要被他的眼神吸进那一片深海,我稳了稳心神,开口道,“就请认真履行您的承诺,不要让我们失望。”
说罢,我简单和他告别,便拉着伊瑞丝离开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