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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十回 泉上曲屏中影 ...

  •   疑似桃花朵朵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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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寒料峭,海蓝一早起身,就觉头昏昏的,强撑着忙完杂物。到了午时,用罢饭,不知因何缘故又吐了几口,躺在炕上,呼呼地发起烧来。明瑛见状,慌忙同人讨了几付草药,让她灌了下去。夜里发了几身汗,翌日醒来烧是退了,四肢仍然乏力,口舌无味,躺在被窝里直喊想吃九香斋的麻酥糖。

      明瑛一旁好脾气地哄:“你好好养病,或许明天就全好了。想吃什么再吃也不迟。”
      海蓝终归小孩子心气,知道自己是病人最大,口中喋喋,不依不饶:“好姐姐,我就是想吃嘛……”

      明瑛笑道:“我现在是待罪之人,身不由己,你去求旁人吧。”

      海蓝窝在被窝里侧着身,不以为然,人小胆大:“不妨事,这几日王爷出门,都不在府里,你出去,不会有人晓得。”

      “这府里好歹也有管事,可不都是瞎子。”明瑛又道。

      “莫总管回家探亲,后日才回来,至于其他人,才过完年,王爷又不在,多有松泛,小娘子从西门溜出去,万无一失。”

      明瑛见她双目奕奕,笑骂:“原来你早就探过路。说吧,你偷跑出去几次了?”

      海蓝顾左右言他:“西门的老七,最爱喝酒,常常午后就醉得酩酊,你从那里出去,落日前原路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你放心,府里人都知道我生病要你照顾,你一走我就闭了门,蒙头睡,有人来了也不会有疑。”这么一说,她精神越发好,支起身,指点起了细节路线。

      明瑛被缠得没了法子,吓唬道:“若此番我受了罚,以后你就别想让我替你出头。”

      海蓝呵呵地傻笑,心知,成了。

      离年前那趟醉花荫,明瑛算是第二次出府,比头一次还来得顺利。九香斋门口,车来人往,很是热闹,她挤在人群里,匆匆选了几样,付了铜钱,不敢耽误,便沿着来时路往回走。天色渐沉,路上人影渐稀,忽然后方有些骚动,人群自觉往路的两边避让,一队骑兵匆匆驰了过来,当头一位亮色骑装的少女,足蹬鹿皮靴子,模样十分俏丽,却未因人群而放缓马蹄,扬手又是一鞭。明瑛心中微叹:这派头,真是嚣张。人影渐近,方才看清马上少女,她慌忙退后,低头忐忑:原来是玉晨郡主,难怪如此大张旗鼓。

      玉晨本不在意人群,眼神只向下略微一扫,即刻看到没在人群里的那人,怎么又是她!冤家路窄,心中无名怒火顿生,抬手马鞭,向人群挥了过去。众人纷纷躲闪,明瑛正低头,霍然觉得耳边生风,肩头硬生生挨了一鞭,好在离得远,只被鞭末扫到,但也疼得让她惊叫,跌坐在地上,手一松,油纸包掉落地上,酥糖撒了一地。众人本想上前搀扶,但细看是汉人模样,便都犹豫地止了步。玉晨冷哼,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

      “三妹,你这是作甚?”不远处有人发话,声量不高,略带责备。

      明瑛还没回过神来,但觉被人轻轻搂在怀里,萧玉麒的声音低低响起:“阿铮,你伤在哪里?”

      明瑛知他心中叵测,但因为挨了一鞭,浑身疼得无法挣脱,任由人抱起。萧玉麒瞪了三妹一眼,目光冷冽,抱着人,紧走几步,飞快入了马车。玉晨见状,越发恼恨,又碍于当街不好发作,一脸愤愤地转头纵马疾驰回了襄王府不提。

      萧玉麒今日出门约了万掌柜谈事,才到了地方,便看到自己三妹当街撒野,对这三妹一家人多有纵容,脾气乖张了得,见她随从众多,他本不想多管,岂料三妹居然惹了自己如今心头肉,这才出言阻止。

      马车外,萧玉麒与人招呼:“万兄,今日不巧,不如改日再聚。”

      万掌柜片刻了然微笑,轻声道:“可是她?公子今日可谓英雄救美啊。”

      萧玉麒不置可否,掀了帘子,坐入车里,车夫吆喝了一声,马车缓缓行了出去。

      万掌柜伫立暮色之中,沉吟不定……过了半响,身后随从低声提醒:“老板,那东家的事?”

      万掌柜看了他一眼,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你去查查那女子来历……”

      “是……”

      明瑛卧在车里,良久才缓过一口气,冷脸道:“世子好算计。”

      萧玉麒哑然,讪笑道:“阿铮,我纵然再不济,也不会同你耍这些花招,今日是我三妹失礼了,好在我来得及时。”

      知人知面不知心,明瑛哪里肯信,不免腹诽不止,想支撑坐起,哪知车厢一晃,身子微颤,肩头越发火辣辣疼起来。

      萧玉麒作势要扶,被明瑛一挥手臂挡过,口中咬牙切齿:“滚远点!”这一叫,用尽了全力,人一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醒来时,已然熏香拂面,锦被覆身。仿觉四肢百骸不是自己,透过层层衣料她手指微微挪动,身旁有人细声软语:“小娘子,醒了?”

      明瑛不愿答,紧阖双目,心中有些茫然。

      四壁锦幔低垂,外间隐约有女子厉声问:“大哥,你到底把那女奴藏到哪里了?”

      “你怎么来了?不在家好好思过,跑到这里做什么?”

      “大哥,那女奴心思狡诈,你要小心。”

      “小心?”萧玉麒冷哼,“玉晨,你堂堂襄王府的郡主当街耍泼,怎么就不知道小心?!若是我昨日不在,你怕是要草菅人命了。”

      玉晨哪里受过这般责问,一时愣住,极力辨道:“大哥,我是为你好,那汉蹄子哪里是个善茬,你不要看她长得好,被她骗了去……”

      萧玉麒面色稍缓,不愿多说:“我自有分寸,来人,送郡主回去……”

      明瑛躺在里间听着,暗暗惊叹:自己原来昏睡了那么久,如今这样子算不算羊入虎口?看来,得想个法子早日回去。但愿,海蓝能够见机行事。心下里对对付萧玉麒,如何虚与委蛇,做了几番计较。

      自打那日起,明瑛整日里被几名容貌秀丽,机敏乖巧的胡人服侍。那情状,她若想指东,没人敢往西,日日陪她消遣,更寻不出什么岔子,除了自己不能出院子,事事仿佛都顺了心,却就再也不曾见过萧玉麒。萧家别院不大,依山而建,前后两个院落,两进三出,统统暗灰墙角,素白墙面,初看平淡无奇,在中原顶多算得上是文人雅士某处山中小筑。院子终日隐在云山雾罩里,日子久了,也让人心生寂寥。掌事的胡人妇见此,寻了机会,引明瑛转过后院一处影壁,云开水阔,雾气腾腾,居然是一处温泉,岸边竹篱茅舍半掩半现,明瑛暗谓,似是天宫玉泉来!

      胡人妇一旁言笑:“小娘子肩伤已渐痊愈,入水应是无妨,此处温泉美颜养肤了得,小娘子若不介意,不妨试试。”这话正说到明瑛心坎里,来了西狄,好事没碰上几件,一身伤可是落得半点不假,倘若能借此修身养气,当然是好,可要自己深山老林脱光了往下跳又怕其中有诈,面上更是露出一番犹豫之色。胡人侍淡笑不语,指了人拿了一应用物放在竹舍里,四周围了屏障,便施礼退了出去。明瑛一时进退两难,蹲下身试了试水,温温热热,手心里透着舒爽。她抬头四顾,温泉三面环山,均是陡壁,险不可言。有人想要隐身其间,怕也势比登天吧。心中多掂量了几分萧玉麒,这厮酒色之徒不假,情韵雅事做起来要么俗不可耐,要么就标新立异。自己虽好钱财,但对风雅也有几分心心相契,倘若还能流觞曲水,一觞一咏,畅叙幽情,也是她人生一大幸事。她有感于斯,萧玉麒这一点,与前朝那个段弘志的“功夫”,颇有几分神似。可惜,他儿子……说实话,总算尽心,但就是缺了点什么,哎,不说了。想到此,她有些心烦意乱,草草解了外衣,就着小衣,慢慢沿着岩壁,朝泉中走了过去。池子不大,看不出半点人工砌筑雕琢的痕迹,水不深,刚刚及腰,壁沿,底上均开凿了几处泉眼,咕咕冒着水,人贴上去,如同被按摩了全身。明瑛心喜,赞叹如此巧夺天工,比起她私下在忠义伯府偷偷筑的紫檀池,不知道要有趣几倍。当下抛开所有心事,坦然地游弋水中,个中滋味自是溢于言表……

      就此,明瑛的人生里又添了一笔,轻点羊角风灯,或是遥看暮色之景,或是独赏月落乌啼,抑或遥想哪日能雪水相融,脑子里又谱上一曲春江花月夜,人入神仙之境,心情一日比一日开朗起来。

      胡人妇不动声色,照例每日持了梳子替明瑛梳头,只觉她一头长发黑亮如缎,不由得细细打量。先前人混沉沉地被世子抱进来,大家微微纳罕,猜想许是世子多了一桩风流事。可这人虽也俏丽,比起世子府中美女如云,却不觉惊艳几许。如今每日调养,身上暗沉疤痕消去,越发白玉如脂,面色也桃花带露起来,端看目光潋滟,流转之间犹有暗香浮动。世子处处留情,悄悄送到别院的也不只这一个,哪个来不是郁郁沉沉,哭哭啼啼,抵死不从,还不是世子百般温言呵护,最后美滋滋地郎情妾意,收入樊城府邸。

      可相较眼前这位,来时不闻不问,也不哭不闹,安心养病。有兴趣,和人说几句,没力气,抄本读物,也能安安静静度上一日。对世子来去更是不太关注,呆在这里不急不躁,反而爱上院后那方温泉,一个人折腾来折腾去,颇有自得其乐的意味。她满肚子的劝慰一句都不曾用。按理,这样的女子,如此淡漠,世子该越发上心,可眼见春花馥郁游离来去,却还是听不到世子半点消息。她心里没来由地忧心,难道世子已经视她为浮云?这和世子往日“睡得美人始方休”的处事原则背道而驰啊?她手持着梳子,越发轻软:“小娘子,生得真好。今日,我帮你好好梳个中原桃心髻,插个紫金珠簪,定叫世子看着呆了去。”

      明瑛一听“紫金”,来了兴趣,也没在意妇人口中其它,笑靥满面说好。

      妇人心中暗叹,还以为她和其它人不同,却原来心思隐藏太好,也想讨世子欢心,浊世翩翩佳公子,哪个女子不爱?!

      这一日,依旧花好月圆,胡人妇不知哪里寻来一樽桂花酿,明瑛眼睛一亮,露出赞赏之色,即刻叫人在后院池边摆了矮几,设了香炉,点了几样点心。她除了斗篷,脱了鞋,双脚没入水里,缓缓喝了几杯,脸上微泛飞霞,娇艳欲滴。她见水中疏影横斜,趁着四下无人,仗着几分醉意,哼起小段“琼楼阁上设宴席……酒斟着绿蚁,香焚着麝脐……”顿了顿又唱“……粉腕黄金钏,乌云白玉钗。……笑解香罗带,莫不是阳台梦里来?”(作者:杜仁杰),声音清脆,夜空里滴沥啼啭,令人神怡。

      四下夜幕低垂,星光点缀,不远处若隐若现地浮着个人影。明瑛才唱得尽兴,一见,霍然止声,人影有些眼熟,分明是个男子,却想不起来是何人。脑中轰雷电掣一般,蹦出萧玉麒三个字,额上冷汗涟涟,好在自己衣衫齐整,不然真是失体。结巴道:“谁?”

      才一问,那人便说:“你倒是逍遥。” 却是丰远载。

      明瑛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脚下不免泛起凉意。

      丰远载依旧白衣飘飘,转过屏风,定定看着明瑛:“还不快起来同我回去。”

      明瑛微微有些懵,喃喃道:“王爷,要不要同世子打个招呼?”

      丰远载一听,气滞神饧。府里这几日早已鸡飞狗跳,他放下康王异动之事不理,匆匆回府排查,惴惴不安,这么个弱不经风的女子,落到萧玉麒手里多日,只怕凶多吉少。之前什么可怕的事他都料想过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只要人性命无忧便罢。一旁莫九苦心劝阻,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只身一人夜探了别院,见到人影如初,聆听莺啼婉转,竟然有一点恍惚。

      半晌,他才收了心神,眉头蹙紧,眸中幽芒暗闪,冷声道:“少废话。”

      明瑛簌簌发抖地从水里拔出脚,顾不得双脚湿气,惶急地套上鞋袜,手忙脚乱中打翻池边矮几,溅起水花万朵,恰好把自己衣衫搞得半湿,顺带丰远载袍摆也挂了几滴剔透晶莹,那人果然脸色更沉。

      明瑛拿出帕子,口气商量:“王爷,您不如擦擦。”见到对方容色间升起嫌恶,只好狗腿道:“王爷,我来,我来……”

      话音刚落,另一人影从黑漆中闪出:“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明瑛一见,来得真齐,嗅出暗潮涌动,处理不好定有一番血光之灾,深吸一口气:“世子莫怪,我见这里别有洞天,仿若蓬莱仙境,独乐不如众乐,越俎代庖,替世子请王爷来此共赏明月,是我鲁莽了,多有失礼,还望世子海涵。”下意识地抬了抬头,硬着头皮看萧玉麒,眸中略带恳求。

      说来也巧,萧玉麒此行也属无意之举,把人凉在这里无非是他欲擒故纵的泡女手段之一,恰好今夜月色正浓,也就单人一骑出了城,生米也该煮成熟饭了。不想,来早了不如来巧了。一时又被明瑛堵上了一句,听起来荒谬之极,却不知从何问起,当下有些哑口。他眼光微动,待见对面那人衣衫微湿,勾显盈盈身段,皎皎动人,心有些荡漾起来。明瑛微怔,顺着他的眼光,反观自己,低头一看,脸红得发紫。

      她身形一晃,被丰远载拽到身侧的阴影里,人稍稍一动,手便被他捏得更紧:“多谢世子照顾阿猪,夜以至深,不便多打扰,本王改日登门重谢。”

      萧玉麒收摄心神,见二人十指紧握,犹恨数分,嗤笑道:“王爷这又何必,不若你我来做场交易。”

      丰远载微微皱眉不答。

      萧玉麒又道:“不若以人换人,我府中美人无数,王爷尽可随便挑几名。我心有所求,还望王爷手下留人。”

      丰远载不动声色,语气异常和气:“如果本王说不呢?”

      空气骤然冻结成冰,看来此事不能善了。

      明瑛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喝:“我不同意!”她一把甩开丰远载,伸手取过池边斗篷披上,昂首走出阴影。神情倨傲:“西狄不是法理之邦,行为处事难道没什么典例?!我虽被虏来时日,可也未签过什么卖身契?敢问二位贵人,换人之说从何说起?!”她缓缓走到萧玉麒身前,深施一礼:“多谢世子那日挺身相救,此恩没齿难忘,他日必当涌泉相报。如今我伤也痊愈,不能再叨扰世子,就此作别,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说着不等看萧玉麒目瞪口呆,斜睨一眼丰远载,暗道,还不快跟上。脚下生风,走了出去……

      夜幕早已四合,路上树影憧憧,四野之中惟闻沙沙脚步声,明瑛回头,别院已不见踪影,这才靠在树干,粗粗喘着气。

      “你就不同我作别?” 丰远载在身后不紧不慢地问。

      明瑛翻着眼,暗骂:今日算是把萧家人得罪了七八,往后若不找个好户头,如何混得下去。

      “王爷,车呢?”她转头问。

      “什么车?”丰远载秀眉微挑。

      明瑛一愣:“王爷莫非要走回去?”

      “这有何妨。” 丰远载说得风轻云淡,负手朝前走去,边走边道:“唔,明大人,青山绿水,后会有期。”明瑛跟在后头,肠子也悔青了,萧玉麒虽好色了些,最起码怜香惜玉!

      才走了半里路,明瑛早已疲惫不堪,远眺丰远载走得悠然,神采奕奕。她看着一肚子气,一咬牙,心下有了决定……丰远载听得背后人声渐远,狐疑回望,差点背过气去,她,她居然敢返回去!

      “这便是你的骨气?!” 丰远载问。

      明瑛坦然:“两害取其轻。”

      “明大人不过是色厉内荏。” 丰远载讥讽。

      明瑛止步,笑得璀璨:“本官再世为人,不必拘泥。”

      丰远载心下不由得唏嘘,良久轻叹,道:“回来,我背你。”

      明瑛怔愣转身:“王爷,男女授受不清。”

      丰远载不以为意:“你不是再世为人,不必拘泥。”

      明瑛哂笑。

      她身子极轻,趴在他背上不觉得负重太多,丰远载缓步而行,方觉幽香萦绕,如饮醇蜜……

      明瑛迷糊地问:“还要走多久?”

      丰远载淡笑,她还真以为要走回去:“快了,你若累了,便睡吧。”

      明瑛含糊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不多久,呼吸均匀。

      丰远载苦笑:真是个没担忧的傻姑娘。他抬手吹了声哨,不久马蹄沓沓,一阵疾风刮过,一匹良驹立于他的身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十回 泉上曲屏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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