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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七回 王府里二三事 ...


  •   这一日,用罢午饭后,天空便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如柳絮似琼粉,撒得满院子都是。明瑛想起几日前莫九赠与她的银山雪芽,一时心起从茶房里偷偷顺了只壶,几块小点心,就着屋里的炉子,煮起茶来。茶烟袅袅,她信手推开了窗,豁然有绮席风开照初雪的意境来。外头雪下得正大,不过一巡茶的功夫,竟在院里积起薄薄一层。想到明日恐怕又要早起扫雪,明瑛微微叹了气……少顷,水沸茶滚,她取了一杯香茶,轻呷一口,眼角弯了弯,神情恢复舒坦。

      好景不长,屋门被人一脚踢开,明瑛才一转脸,一股冷风灌入,夹带杀气锋芒,不好,她心中暗叫,脑袋下意识往后一侧,手指尖顿然剧痛发麻,点心自手中噗得一声坠地,砸了粉碎。她这才瞧明白,又是那根让人胆战的长鞭。不用想,来得正是那位惹不起的玉晨郡主。气势依旧夺人,几位面煞少女鱼贯而入,当中玉晨脸色更是铁青,一脸愤懑。明瑛忍着手上痛楚,想了想,准备上前施礼。

      那玉晨抬脚把炉上茶壶一踢,哐当作响,沸水横流:“妖妇,我就知道……”
      明瑛莫名一愣,这回又是哪里得罪她了?

      “不过是残花败柳,真不知道世上还有廉耻二字!”

      明瑛脸色泛白,哎,寡妇门前是非多,姑娘门前媒婆多,自己门前匪闻多!数日前,她与莫九园中那段偶遇,被府中好事者传了个底朝天。那莫总管可是王府中一人之下,数人之上的人物,素日琐事缠身,却能够特意抽空,心平气和地找明瑛聊上几句,那情形再傻的人也看得出来。于是乎,流言蛮语说什么的都有。明瑛起先听过也有些郁郁,可转念一想,当初在鸿胪寺,自己没少和晋王搬弄是非,而府里的人不也喜欢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关键,她一路从玉门行至樊城,这样的事故不也起过了,可终归是谣言止于智者嘛。可今日,看情形,这个老实本份的法子怕是混不下去了。她悄悄抚了抚麻疼的手指,强打了精神。自己还未开口,郡主身边持鞭的婢女已然劈头盖脸骂道:“本来我家郡主可怜你,还想向王爷讨你过来。不想你如此包藏祸心。”
      “呃,郡主,是这样的。”明瑛特意放软声调,商量般望向玉晨。
      “你不要再妖言惑众了。” 婢女又急着打断。
      “我……”
      “妖女,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我……”
      “就凭你这样,也敢觊觎王爷。”
      “我……”
      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玉晨突然又开口:“你我什么我啊,满脸无辜的样子,谁会相信你?!”
      明瑛咋了咋舌,硬生生把话又吞了回去,明明是她那婢女不给自己开口的机会嘛。

      正僵持着,屋外缓缓踱入一位身穿紫色百褶裙的少女,眼眸清亮,丝毫未被屋内满地碎瓷乱水受了影响,见到玉晨,笑盈盈躬身一拜道:“三郡主躲在此处逍遥,倒叫奴婢好找。”

      玉晨微怔,勉强笑道:“阿布丽,你怎么来了……可是姐姐唤我?”

      阿布丽温言道:“正是。”

      玉晨心有不甘,却不敢耽搁,狠狠瞪了眼明瑛,站起身与众人匆匆离去。

      明瑛定定看着那群人远去,暗道,看仆识主,玉晨口中那位姐姐倒像是个明白人。怅然叹了口气,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捡起碎瓷来,才拾了一片,手被人一脚踏住,力气大得惊人,地上的碎瓷几乎要抠进肉里,明瑛疼得窒息。抬头看到不知何故折回的玉晨,眼神冰冷,语气森然:“等着瞧。”说着脚上又一用力,碾了碾,明瑛一霎那只觉手上钻心的痛,似有血腥,忍不住“啊”了一声叫出来。玉晨冷笑着看她,仿佛看到一直困兽的挣扎,心中有说不出的舒畅,松了脚,趾高气昂地想离去。

      明瑛心头涌上难言怒火,头脑骤然间惊醒,一路受的委屈,受的难堪,在这一刻汇到一处,以礼相待是错,恭敬顺从是错,避世远祸偏安一隅更是错……她豁然站起,扯住前行的玉晨,迫着她回头,一字一顿道:“娉娉婷婷,玉女丽姿。鼻腻鹅脂,垂涎嗅香……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玉晨不想明瑛有此举动,有些目瞪口呆,惶惶然望着她。

      “可惜长了颗猪脑袋。”明瑛缓缓回道,语气轻慢。

      “你……” 玉晨果然恼恨交加。

      “我怎么了?” 明瑛眉梢轻挑,嗤笑道:“即然我都担了无耻的虚名,再担一些,无甚差别,不如把它坐实了,郡主以为如何?”见到玉晨面色幻彩,明瑛说不出的欢快。笑容越发妖娆:“郡主对王爷如此用心,日后我定在王爷枕边美言几句,也好……”

      “啪——”玉晨反手一巴掌掴在明瑛脸上,将她的声音扼断。

      明瑛顾不得疼,轻呵了一声,抬手露出指间的碎瓷,笑容略显猖狂:“郡主,你说,这小东西是不是该在郡主脸上留个花样?”

      玉晨有些惶恐,使劲一推,挣脱了明瑛急急跑了出去……

      明瑛冷芒地看着玉晨落荒而逃,总算将了玉晨一军,出了口恶气,往后恐怕更没什么好果子吃了,唉,自己几时开始做起损人不利己的买卖?!……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最后一念被段崇礼那道谕旨打得烟消云散,自己不争不见得会换来他人怜悯,与其窝在西狄等死,不如放手一搏,何况自己本来就不是个好摆布的棋子……她回身取过案头幸免的茶杯,茶水早已冰凉,喝了一大口,冷意直透进心肺……

      *********************
      莫九白日出门办差,掌灯时分才从外头回府。下头管事一边替他解了厚绒斗篷,一边与他说了几句府里的事,最后稍作迟疑,还是提了明瑛的事端。莫九着实吃了一惊,府上的人都曾领教襄王府说一不二的三郡主,没什么头脑。皱眉道:“郡主这也太……”呃,好歹也是王府,她打狗也要看主人吧。疑惑道:“王爷呢?”

      “议朝后便入了宫,还未回来……”

      莫九“哦”了一声,转身从案头暗格里取了一包东西丢给手下,道:“你替我拿给那位小娘子。”

      手下闻了闻,丝丝药香,愕然,脱口道:“莫总管,汉蹄子哪里配用这个?!”

      莫九微微皱眉,轻叱道:“叫你去就去。”

      明瑛蜷曲在榻上,只觉身子忽冷忽热,浑浑噩噩里听到有人把门敲得震耳,她吸了口气,想支撑着坐起,手掌才一触榻,便疼得冷汗成串地往下流,良久,才咬牙问:“是谁?”

      “死人啊,快开门,哪里那么多废话。”门外语气急促。

      明瑛不禁冷笑,又是个来找茬的。顺手从炉子旁,抓了火钳,跌跌撞撞地开了门。

      门外人早已不耐,见到明瑛,骂骂咧咧,更是夹了几句污言秽语。明瑛气急,抬手不管不顾地扔出火钳,怒道:“滚!”才说了一个字,只觉眼前一黑,脚一软,身子往后倒了下去。

      梦里人物变换繁多,如同入了迷阵,看不清真面目,自己像被万箭穿了心,只好朝着人影呼救,不停地喊,可没人理她,一个个越走越远,她想伸手抓,却每每扑个空,她绝望悲伤到了极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殷红血色淹没,吃力道:这世上没有比这个更痛了吧?泪水不断地从眼角渗落,嘴里含糊地呓语。醒来时,面上湿嗒嗒的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手稍一动,被人握住。“小娘子,醒了?!”海蓝声音低哑,眼眶微红。

      明瑛微睁了眼,有些摸不清状况:“你怎么来了?”

      “阿姆见我干活麻利,让我以后跟着莫总管。来的路上耽搁了几天,”海蓝顿了顿,又笑道,“我都来了三日了。”

      明瑛无力地笑笑,自嘲道:“你都来了这么久了,我这一段黄粱美梦,可真够长。”

      海蓝眸中显出一丝诧异,很快掩去,笑逐颜开:“醒了就好,我还头一次来樊城,正愁没人陪我四处走走。”

      明瑛点点头,慢慢挪了挪迎枕,斜靠在枕上。

      海蓝又道:“你的手是怎么弄破的,划了那么大的口子,连莫总管都惊动了…… 别担心,我替你换了药,再过几天就能养好了。不过就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明瑛不愿多提,只是苦笑:“哎,流年不利。”

      等明瑛伤好后,便与海蓝一起办差,王府虽大,主人不多,加上海蓝一旁指点,差事变得十分轻松,大半日都是空闲,连番语也比以前学得更多了。海蓝性子活泼,时不时和她说些别处听到的好玩事,才没几日又攒动着明瑛出府到城中走走。明瑛听罢犹豫不绝,自己毕竟是汉人模样,走在身材魁梧的西狄人中太过显眼,她可不想再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听说城中有家铺子叫做醉花荫。”海蓝语气神往。

      “醉花荫?酒肆还是花楼?”明瑛诧异。

      “是胭脂铺。” 海蓝笑着捶了明瑛一下,“亏得小娘子想得出来。”

      明瑛淡笑:“这名字取得太风尘了。”

      “哪里,”海蓝不赞同,“城里几家大户太太小姐,就连宫里女眷……都到它那里挑胭脂,说那胭脂不但颜色好,连香味都是独一无二的呢,叫什么朱唇一点桃花殷。”

      “好酸啊,好酸。”明瑛故意皱眉,扶额道。

      海蓝不以为意,直道:“我只记了这一句,后头的不记得了,小娘子可知道,听说是首天朝传过来的诗呢。”

      明瑛眨眨眼,神秘地凑到她的耳旁,悄声道:“我可不敢说,把你教坏了,那可是首艳……诗……”说着靠回椅上,又道,“还说不是风月楼?”

      海蓝睁大眼睛,大约明白了其中含义,这才脸上微微泛红:“我也是听人说,不过我没骗你,听说那里一盒胭脂至少要十两银子,最好的更是千金难买呢。”

      “这么贵。”明瑛略有吃惊,这是卖胭脂还是打劫啊。她心里有些好奇,自己母亲在世时,用得胭脂水粉也是百里挑一的,可也没有千金难买之说啊。

      海蓝见此,赶忙道:“小娘子可要去看看,我打听过了,出了王府往东过两条街就到了呢。”耳坠贴着明瑛脸颊轻晃:“唔,小娘子若是用了,定把人的心魂迷了去。”

      明瑛瞪了她一眼,片刻道:“想来不远,我就陪你走走,我就不信有那么大门道。”

      当下,两人禀了管事,换了衣裳从王府后门拐到了大街。一路所见都是人群熙攘,卖杂货的,卖灯油的,还有些精巧物事,有些就是上京城也难得一见。西狄民风比天朝更开放,就连年青男女相伴而行也是寻常。明瑛刻意把斗篷裹高,见到稀里古怪的东西,也是匆匆瞥过,不做停留,一旁海蓝见了她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抿着嘴笑,眼中尽是促狭。

      醉花荫里,店堂宽敞,布置极为奢华,靠墙几架文杏十景厨,高低错落,井然有序。架上摆放各式瓷器胭脂盒,有圆形,月牙形,桃心形,水滴形等等大小不一,盒内嫣色膏体更是浅淡相宜,略略一瞥,倒不像是寻常胭脂铺,更像古意雅致的玉石坊。堂中伙计陪着几位华服贵裘的女眷指指点点,相比之下,明瑛二人倒显寒碜。果然,伙计见她二人打扮,只是微微颔首,根本未打算上前迎客,两人面面相觑,闪到一边,很是知趣地自行观赏起来。海蓝闻完这个,看完那个,脸色有些僵硬起来。

      “不中意?”明瑛低声问。

      “好是好,就是太贵了。” 海蓝略带窘意,“不是说有十两银子的那种吗?你可看到。”

      明瑛摇头,低头暗笑。看到海蓝满脸失望,安慰道:“看看就好,又不是什么仙丹妙药,还真能驻颜有术?”

      海蓝听罢更是抓耳挠腮。两人慢慢挪着步子,转过架子,明瑛目光一扫,看到格上摆着个镂空瓷盒,盒内红色膏体,亮莹莹泛着微光,显得分外娇媚别致。明瑛忍不住伸手要端起,岂料被身侧修长玉指占了先,她急忙缩手,想回头致歉,不想与那人目光撞到一处。为首是一名锦衣男子,三十多岁,气度格外华贵,身后几个都做家丁打扮,几个大男人就这样突兀站在店堂里。男子脸上笑意濯濯,目光和善,落在明瑛身上,略有凝滞,他手掌托着胭脂递给明瑛:“原来如此,君子可不夺姑娘所好。”说得还是汉话。

      明瑛抿了抿唇,面色冷淡,也不接,转身就要径自走开。那男子也不生气,反倒越发好奇,大步流星跟上,笑意盎然道:“在下唐突,不如以此胭脂给姑娘赔罪?”

      明瑛眼底间透着冷锐:“不必。”

      男子剑眉微挑,笑意更浓:“那你喜欢哪一个?”语气透着三分讨好。

      明瑛蹙紧了眉,转身拉着海蓝就想走,却又被拦住。男子见明瑛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半垂的眼眸,抿紧的小嘴儿,还有握紧在侧的拳头,他虽阅美无数,却依旧觉得眼前人珠玉生辉,心中怦然一动:“姑娘喜欢什么?”

      明瑛怒急,正待发作,门外有人不冷不热说了一句:“喜欢什么,管你何事?”
      门外那人,依旧一身雪白的衣衫衬着天青色的大氅,愈发显得长身玉立。

      海蓝张了张嘴,凑近明瑛耳边,嘀咕了句:“王爷怎么来了?”

      明瑛更是莫名,不过看到丰远载,暗自松了口气。

      男子哑然,看到丰远载,随后镇定,拱手笑道:“王……你怎么来了?别来无恙啊? ”明瑛不明就里,但也听得出来两人相识。

      丰远载眉间淡而无波:“路过。”说着扫了明瑛一眼。明瑛浑身一震,即刻乖巧地拉着海蓝凑到丰远载身后。头一次觉得,这“树”大得及时啊。

      男子见此,面上飞快闪过尴尬,唇角含着几分玩味:“原来是你的人?”

      丰远载不置可否,示意明瑛二人上了门外马车。

      男子见丰远载如此怠慢自己,有些不悦,言语带着恶意:“不过是个汉奴……”

      明瑛在车内听得分明,暗自叹息,和丰远载提汉奴,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果然一路车内气氛低沉,明瑛想了想,挤出笑,轻声道:“多谢王爷搭救。”

      丰远载没什么表情:“我不知道,府内规矩居然疏散至此。”
      明瑛微怔,答道:“我和海蓝出府之前与管事禀明的。”

      话才出口,身边海蓝偷偷拉一把,但见丰远载俊颜顿沉,明瑛大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七回 王府里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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