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乾坤-绛珠神瑛》八珍

86、第六回 绯闻中的男女

　　自丰远载那里得了这么个惊天霹雳的消息，明瑛虽面上装得风清云淡，回到屋里辗转许久，好不容易入了睡，模模糊糊中背后仿佛覆了一层薄汗，透心的凉意从后颈延伸至脑子里。四更时分，她被冻醒，屋外北风飒飒，透过不太严实的窗缝呜咽地钻了进来。西狄的冬来得出乎意料的早，她忍不住摩挲着双脚，翻个身，想闭眼再入眠，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明瑛索性坐起，裹着毡毯，缩着脖子，往屋子里的火炉边凑了凑。她伸手取了火钳拨了拨火，炭火哔剥有声……昔年苏子卿，牧羊北海边，渴饮雪，饥吞毡，历历十九载，须发尽白，始还汉关，莫非自己也会落到如斯境地？！可，自己如今这副已死之躯，怕是有家还不能还了吧？！遥想那几十只被他悉心匿在忠义伯府库房里的檀木箱，碧沉沉的镯子，莹莹流转的猫眼，滴滴浑圆的大东珠，崔万久的字，徐寰的山水画，哪一样不是她费劲了心机从鸿胪寺里拐带回来的，素日里连闻一闻都能让她踏实睡着，又笑着醒来的宝物，难道就此要与她天人永隔了？！一想到此间，明瑛如同被人挖空了似的难受，她本没有指望段崇礼能拱手山河讨她还，换做自己她亦如此，可若连个念想都不给留，还不如赐她斩立决来得痛快……

　　明瑛嘴角微颤，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炭火，想起适才丰远载斜凭廊柱，漫不经心的讥诮：“段崇礼此举，倒叫本王高看了他几分……想来昔日滁州浮翠流丹，歌扇舞衫，风流蕴藉，不过是贪享一时之欢罢了……人活一世，如何没有几件荒唐韵事？”说着他挑眉斜睨明瑛，褐眸愈沉，“……何况为帝者，当如是……”

　　她身子一僵，当然明了丰远载口中笑里藏刀的恶意，心里顿时纠结不堪，忍不住恶气：“你待如何？”

　　丰远载目光含笑：“明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想来，你于本王已无甚用处，倒是玉晨近日喜研汉学……既然她开口讨要你，不如本王也乘人之美，好歹也能让你西狄糊口饭吃。”

　　自己闻言，眉头浅陷，那玉晨郡主自幼娇纵，摆明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先前碍着丰远载对她多有安分，此番自己若是落入她手中，岂不是羊入虎口？！不得已开口道：“承蒙郡主青睐，在下真是三生有幸……郡主聪慧过人，有心研习汉学，理应寻个学贯古今之人为师，在下虽有心为之，只恐才疏学浅，想当初会试也不过得了末等末名，祖上蒙荫得以入仕……此番怕误了郡主美意。”

　　丰远载笑意未减：“这麽说，你是不愿意了。”

　　她自顾低头，轻声道：“在下是心有余力……”

　　丰远载笑声低沉：“如此……本王也不勉为其难了。”

　　这么快松了口倒让明瑛一时怔住，面前人几时变得如此好说话了，还知道不勉为其难的道理，一路上被他压榨得还不够吗，这妖孽，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明瑛叹了口气，放下火钳，天尚未亮，腹饥却越发难捱。从前生死被今上拿捏，毕竟还有锦衣玉食，如今生死又被妖孽拿捏，连吃几个白面馒头也成了奢望。窗外风声簌簌，仿佛刮得她耳根生疼，明瑛颓然蜷起了身子……

　　丰远载一夜足睡，睁开眼便看到窗棂泛白，不经意间，樊都迎来了第一场雪，他信手推窗，天气已然放晴，满园晶莹剔透，美轮美奂，不由得心情大好。展目而望，不远处，几个府内杂役，拿着扫帚木锹，低头苦干。那抹瘦弱疏影也隐在玉树丛中，缩头拱背，鼻子冻得红肿，额前几缕碎发被雪水沾在脸颊上，许是冷极了，脖子深深埋在袄子里，手里拿着木锹动作僵硬。地润气厚的上京此时应还是枫红似火，秋虫唧唧，他犹自默想。樊都贵为西狄国都，自诩繁华绚丽，美不胜收。可自己数度深入天朝，端看处处物丰人美，暗谓段崇礼果然是个命好的皇帝，占尽如此地利！丰远载唇侧划过一丝冷笑……

　　远处那女子脸上绽笑与府中管事说着话，微扬的下颔，有着柔美姣好的弧线，丰远载粗粗一瞥，竟有些挪不开眼睛。如此花般人物，难怪惹来段崇礼几分怜爱。当初自己采纳太后萧氏建议，派人出使天朝，凭持画中之人想为公主求亲，不成想却被段崇礼百般阻挠，原以为又是天朝人那套迂回旋转的把戏，拖上几日总会分晓，谁成想，这一拖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接下来与南邵民纷，甫一初定，又面对汉军讨伐，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无形，却丝丝入扣，倒叫自己应接不暇，方才起了疑心，独身初探上林皇苑，巧遇忠义伯，以明珠相赠……才让自己品出几分异状……微风习习，树桠上的残雪飘扬如絮，似有似无划过他的鼻尖，真是妙不可言，他长目微睐，段崇礼有心，不过比石头还冷硬，眼前这个嘛，浑身上下没一处硬气，给她点甜头，她能舌灿如莲，唬一唬，吓一吓，窝囊地如同任人揉搓的烂泥，嗯，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彻底的没心没肺？

　　由人服侍收拾停当，管事便来禀报：“莫总管回来了，门外求见。”

　　丰远载面露喜色，展展身，吩咐：“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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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扫了一个上午，明瑛累得浑身发软，回到屋里，喝了口水，倒在卧榻上久久不愿起来，估摸着饭点快到，这才仔细整了衣衫，绾了发，匆匆往厨房走去，转过墙角，差点和迎面之人撞在一处，好在那人身形敏捷，让过明瑛，又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明瑛站定，面带窘色，抬头道谢。乍一看，面前之人，鬓角已白，五十上下，英气高大，举止得度，很有几分熟悉之感，迟惑道：“你是……”

　　莫九含笑：“在下莫九，见过阿猪小娘子。”

　　明瑛呼吸果然一滞，自嘲自己在府中还挺有名的嘛。

　　莫九又笑道：“小娘子越发精益了。”

　　明瑛脸色发黑，这老头什么眼神？！咬咬牙，忍了下去。

　　莫九犹自淡笑，眼睛盯着明瑛细细打量，几月不见清瘦了不少，越发显得黑发似墨，姿容俏丽了。想来王爷也没怎么亏待她吧。自己甫一回府，迎面便是王爷半夜遇刺之事，着实吓了一跳，可更叫他惊心肉跳的是，王爷同时还被人爬了床，其中香艳之事不胜枚举。这宅子里有多少年没了女主人了？虽，清淡得叫人落寞，但王爷也不至于……不过也好，总比担心王爷有什么隐疾来得好吧，丰家总得有后吧，况且，嗯，王爷眼光也不差啊，这两人将来生下的孩子，模样一定俊俏。

　　他伸手从袖笼里拿出精致小木罐，和颜悦色道：“来得匆忙，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给小娘子，一点银山雪芽聊表寸心。还望小娘子笑纳。”

　　明瑛吃惊不小，伸手接过，自己一个府上杂役，还能如此招人待见。眼光一闪：“那夜赠我明珠可也是你？”

　　莫九眉目舒展：“那可不是我，是王爷，同是天涯赶路人。”

　　“果然是你们，”明瑛释然轻笑，“真是年华滚滚叫人惊，想来王爷与你私自入汉，也是筹谋已久了吧？”

　　莫九见她笑靥绮丽，似流霞飞丹，欣然道：“入汉之事确实谋算良久，只是，把小娘子请来西狄做客，倒是王爷一时兴起，其中心意不足为外人道也。”

　　明瑛不免冷笑：“原来这就是所谓西狄待客之道，我倒是孤陋寡闻了。”

　　莫九讪笑，片刻才道：“哎，王爷就是冷面热心，相处久了，小娘子自会明晓的。”

　　明瑛冷哼：“这与我何干。”

　　哎，原来两人还没开窍呢，这还急忙忙滚了床铺？看明瑛神色中丝毫没有害躁之意，言语之间撇得一干二净。莫九有些搞不明白了，难道事有出入？可按照王爷的脾气，最讨厌身边人搞些捕风捉影的把戏，就连面对那玉晨郡主猴急的样子，更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明显此地无银啊。思忖良久，不免嗟叹，哎，现在的年轻人呐，太轻狂了……

作者有话说

　　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