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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五回 谁知东风有信 ...


  •   两人一时顾着说话,疏忽帐内那个仗剑行刺之人,不过一闪神的功夫,丰远载指间一松,剑风凌厉,寒气逼人。他心说不好,下意识身影一侧,躲过那招。夜行人未料一招落空,剑却重重刺在榻上,硬生生夹在当中。那人无奈只得弃了剑,赤手空拳与丰远载战在一处。明瑛哪里见过此等状况,见帐中四下里没有遮掩之处,只能心急火燎地避到榻上,裹着毡毯,缩成了一团,不敢有一丝动弹。眼里瞅着二人功夫比那戏院子里的武打戏酣畅不少,几招过后,着实分不出个胜负来。按道理,此时如是个脑子清醒的平常人,只要一嗓子,嚷嚷一下,也能把帐外的侍卫迅速给唤进来。可明大人不是一般人,说到底还有些小私心,毕竟她和丰远载是敌我之争,在她眼里,丰远载若能被刺死纵然好,打个半残也不赖,那天平也就歪斜了,一时心起看了热闹,危急处,竟然脱口叫出了个“好”字来。丰远载冷眼如同三尺寒冰,扫了过来,明瑛一怔,慌不择言:“哎啊,莫要打了,有话慢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帐外侍卫到底听到响动,齐齐冲了进来,把杀手团团围住,这才解了丰远载之困。那刺客片刻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节节败退。明瑛见势不妙,泥鳅般从榻上滑下,想寻个间隙,趁人不备溜之大吉。才刚一迈步,衣摆被什么东西钩住,她心里着急,没细想,狠狠一扯,好端端的白袍子被扯掉了一大半,再往前一迈,衣带依旧被钩得死死,有些不耐起来了,回头想看个究竟?!一回头艳丽至极的脸映入眼帘,透着青白,明瑛不寒而栗。

      “你又要做什么?”丰远载声音清冽。

      明瑛战战兢兢语无伦次,老半天才道:“他们黑……黑……灯瞎火地混战,怕是会伤着王爷,不如我护着王爷去外帐躲躲。”

      丰远载闭口不答。

      明瑛心中骇然,又道:“啊,我这就去取烛火来,也好让王爷看个通透,看个通透。”

      丰远载忽然笑了,倾下身,直直望着明瑛:“难道你不盼着我死?”

      明瑛一顿,低头暗道,这妖孽男怎么知道?立刻笑容谄媚:“王爷金枝玉叶,福寿延绵,大半夜的,说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啊。”

      丰远载讥诮般哼了哼,明瑛脸上冒出冷汗。身边打斗已然平息,领头的侍卫躬身与丰远载汇报。不远处,那刺客早已倒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明瑛心中暗叹,人生忽如寄啊。看样子那刺客还不似胡人,难道是?想到这里,她心里居然猛跳,中邪般得盯着尸首,面上有些幻彩。不会是段崇礼找来了?找来了,为什么不救自己反而杀人?假若来杀人,这刺客本事是不是……也太次了点……?

      可一想到段崇礼是不是来救自己?心头早已幻灭了的那点希望又重新燃了起来,自己是不是得作个什么举足轻重的内应?自不量力的明大人有些摩拳擦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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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琅心事重重退出了阁外,缓缓下了玉阶,险些与某位托着木盘的宫人撞上,那丽人顿时花颜失色,倒叫萧统领好不尴尬,敛衽行礼避让。他眼角无意一扫,那人端是瑰姿艳影,眉目如画。他心中有些凝滞,眼底掠过阴霾,想到先前今上一句:“这么久,找不到,便就算了。”话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如水,没有温度,他却听得一片茫然惶恐。不逊当初自己看破明大人女子身份来得惊诧。苍梧一路行至滁州,他秉承非礼勿视勿言勿听勿动,但也晓得那应是今上钟爱的女子吧。这数月里,他替今上拼尽了全力去寻人,到头来换回的不过是“算了”,心中不免有些失望。急声道:“微臣一路察寻,唯一可疑之处,便是苍梧城某处宅院新近被人放了盘,微臣虽不曾见过那处宅子主人,但也亲自去巡查过,书房里略微留有刺槐香,应是西狄所好之物。”他抬头看了不露声色的今上,又道:“微臣请求陛下下旨,准许微臣入胡查访。”

      段崇礼深深看了萧琅一眼,许久才道:“几月劳顿,萧卿也该些歇息了。”

      萧琅不免怅然暗叹,脸色微红,却未出声。

      今上似未觉察,沉寂片刻方道:“忠义伯毕竟是朝廷命官,萧卿且去吏部回报,将此事作个了断吧。”萧琅闻言,知道没有余地,低声说了“遵旨”,默然退出,立身之道,唯有忠孝,帝王之道,唯有取舍……

      管济见萧琅从阁内退出,满腹心事离去,自己便快步入阁服侍,见到今上面色阴鸷,提了十二分的小心。今上接过他手中鱼纹茶碗,茶盖轻轻掠过茶水,泛起些微氤氲。良久,语气沉稳如常:“管济,这世间可有双全法?”

      管济陡然明白今上的意思,心底说不清什么滋味,万分难受,低声回道:“奴才愚钝。”

      今上唇畔轻扯,“呵呵”地笑出声,眼底未染半丝笑意:“是啊,连你都知道,这世间最难便是如意……” 轻轻一句,态度已然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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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意料,半夜刺杀之事被丰远载轻轻盖过,无声无息。明瑛之后几日有意无意地察言观色,窥探内情,却也寻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仿佛王爷被刺,在众人看来是件如同吃喝拉撒的寻常事。而她自己阴差阳错,连茶水上的差事也被免去,如今只剩下混吃混喝的活法,百无聊赖学了几句番语,磕磕碰碰地总还能和人对上几句。明大人原本不是什么长远打算的人,忽而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还不错,做个内应的心思淡了不少,安安心心做起了“良民”。

      丰远载冷眼旁观数日,每每看到明瑛不加掩饰地面露喜色,觉得之前花了那么多心思去揣摩天朝皇帝的心意,如今看来,这亦真亦假的汉家女子好像比段崇礼还难以琢磨,越发觉得把明瑛一路带在身边是个很不错的决定。而底下的胡人侍因见着遇刺当夜,明瑛衣衫不整地从王爷榻上下来,王爷又置打斗不顾,一味同明瑛在帐角拉拉扯扯意犹未尽的样子,尽管私下忿忿,觉得自家王爷比那汉蹄子妩媚多了,与明瑛相配简直是屈就。有随行的委婉与丰远载提出,丰远载一笑置之,人人开始见风使舵起来。毕竟王妃死得早,王爷也鳏居多年,女色上不太上心,好不容易有个暖床的,一解王爷春宵困苦,算不上什么逾制,反正这女人血统不正,上不来什么台面。所以对着明瑛,态度也就松懈起来。

      这一日,车马跨过黑水河,行至河西,西狄国都樊城已然在望了。明瑛斜倚在帐中歇息,逐字逐句看着自己偷偷从街市上买来了抄本,暗自为自己的番语能力惊喜不已。帐帘一挑,几位陌生女子拥着一位红衣少女走了进来,那女子柳眉横竖,满脸不忿,却不失天香国色。一眼看到席地而坐的明瑛,目光如冰刀般剜向她。

      “你就是那个汉奴?”一位红衣少女随从语气恨恨。

      “不是。”明瑛急道。

      “一脸狐媚样,还不承认。”那人又厉声道。

      明瑛心中不屑,看架势你们就是来寻仇的,我若是承认了,岂不是凶多吉少。不慌不忙道:“狐媚样非我本意,怎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过我真不是汉奴。”

      “满嘴胡言乱语。”那人伸手就是一鞭,硬生生在明瑛脚边划下一道印子。

      明瑛仍不住腹诽,果然是蛮夷啊。无奈与红衣少女行礼,道:“这位小姐明鉴,我虽生于汉家,却从未卖身为奴,何来汉奴之说。还望小姐明察。”语气带着调侃。

      “你敢狡辩。”随从有些气急败坏了。顺势又想抡鞭。被红衣少女止住。她神情趾高气昂,刻薄道:“你不过是个万人骑的货色,残花败柳还敢口出狂言,真不知道还有没有羞耻之心。”

      明瑛脸色一白,如此恶毒的言语,她也有所风闻,不过当面被人说出来,的确有些挂不住。当下唇角一勾,绽出笑:“既然如此,小姐在此岂不是辱没了自己。”

      “你……”少女有些咬牙切齿,浑身发抖。

      正待发作,听得帐外有人淡然道:“玉晨……”

      红衣少女面色瞬间欢欣,雀跃地转身出账:“堂哥你原来在这里啊,叫我好找……”帐帘掀起又落下,阻隔下帐外莺声燕语。

      明瑛低头轻轻摩挲读本,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个不分青红,娇纵跋扈的玉晨,却有几份羡艳起来。母亲在世时,她也曾不知天高地厚,孤身一人之后,早已泯灭了本性。如今被人如此直白奚落,蛮短流长最是恶毒,他日纵然自己平安回到上京,自己又该如何面对段崇礼?明瑛心思飘忽,却不知该落在哪里……

      丰远载原地盘桓几日,月中时下令拔营,九月廿十回到国都樊城。彼时已是初秋,微风徐徐,略有凉意,明瑛细细打量王府,方知这位妖娆王爷竟然是西狄朝中讳莫如深却实权在握的摄政王。只因他生母本是先帝汉姬,名不正言不顺,不若当初夺嫡哗变,御极宝座非他莫属。如今西狄皇帝拓拔元信年方八岁,尚未亲政,朝中诸事明处有太后萧氏把持,暗处有摄政王丰远载匡扶,虽有几家藩王蠢蠢欲动,但忌惮丰远载手段阴狠狡诈,不敢轻举妄动。

      掌灯时分,便有府内侍人来寻,说是王爷有请。明瑛暗纳,一路上有那玉晨郡主眼中似有似无的警告,自己唯恐避之不及,这几日与丰远载倒也相安无事。不过,这还是头一次丰远载派人来请,此时又有侍人掌灯引路,暗忖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香馍馍了?当下不禁诚惶诚恐起来。

      丰远载似乎对眼前栋檬梁柱十分在意,细细环顾,就连侍人回禀也显得心不在焉,半天也未回应。明瑛凝神屏息站在一旁,看着丰远载无暇面容,觉得这个摄政王举止的确有些异于常人,且不说一路黄沙飞天的大漠,就他那身十年如一日的月白衣衫,能够尘土不染如斯,该活活累死多少洗衣娘啊。而假若此时那位玉晨郡主窜出来喊一句:“堂哥,你在这里啊,叫我好找。”是不是更会有些喜乐呢?想到这里,明大人嘴唇翕动,止不住想笑。

      丰远载忽然转身,问道:“什么事,这么有趣?”

      明瑛这才从须臾的滑稽桥段里回过神,对上丰远载冰冷神色,敛容道:“给王爷请安。”

      丰远载愣了一瞬,皱眉道:“难得你有这份心。”

      明瑛干笑不答。
      丰远载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又道:“如今你可有什么打算?”

      明瑛心中有些警惕,明明自己是被虏来的,却被人问打算,不免啼笑皆非,假意笑道:“西狄若是想与天朝议和,本官斗胆自荐,不若由本官出面斡旋?”抬头见丰远载目光微怔,便自嘲道:“可是异想天开,不作数,呵呵,不作数,再容我想想。”

      丰远载不以为异,淡笑道:“的确异想天开。”

      明瑛垂下眼脸,低低一笑。

      丰远载负手侧身,语调轻缓:“十日前,天朝吏部上报朝廷,忠义伯明慎之奉旨南岭赈灾,路遇流寇,为国捐躯了。太后闻讯哀恸不已,下懿旨追封明瑛为忠义候,蒙荫弟子锦衣万户……”

      明瑛面上嬉笑骤然一停,某处旧伤被揭了痂,心中隐忧到底成了现实,絮絮道:“明家子弟本来就不旺,我爹是几世单传,到我这儿是第九世了,人丁早已七零八落了,后继乏人呐。”说着蹙眉看着丰远载,露出些微笑,犹自苦涩:“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丰远载神态难得真挚,语气温和。

      明瑛嗤笑一声:“早知道,我也认几十个干儿子什么的。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五回 谁知东风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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