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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四回 我是来倒夜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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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没了个通晓汉话的海蓝,明瑛又一次遁入浑沌里,偏偏那几个同路的胡人侍看她又一脸鄙夷,更有甚者,明目张胆地给她使绊,一路行来她光顾着防备人心,哪里还有什么闲情偷赏道旁嫩黄浅绿,万物欣然之色。夜半时,她每每想起白日里受得那些白眼,这趟不知所踪的旅途,杳无音讯的天朝,幽闺怨妇的伤情慢慢袭上心头。
阳光透过华帐间的缝隙,映在丰远载安睡的脸庞,镀了一层金黄。他适时地翻了个身,眼睫微颤,懒洋洋地舒展了筋骨,睁开眼,缓缓坐起。他未出声唤人,而是扬手掀开毡帘,叮铃当啷的杵臼声从外帐倾泻进来。丰远载微抿薄唇,心情甚好,径直走了出去。帐落一角,某个玲珑身影端着瓷盅,背对着阳光,半屈身,双目微垂,有一下没一下地捣着盅内茶粉。听得出来,那人早已九天游神了。丰远载轻轻嗽了一声。明瑛忽听得响动,讶然仰头,贸然与丰远载探究目光撞到一处。语气僵硬道:“丰……丰王爷起身了?!”
丰远载默然不答,心中一丝嗤笑,明知故问!
明瑛早已见识过他惜字如金的怪癖,恍若未觉,顺理成章道:“我这就叫人替王爷梳洗。”说着放下瓷盅,躬身站起,转身便要出去。
丰远载表情浅淡,低首若有似无地瞥了眼前人一眼,头发简单束起,一丝不乱,身上穿着棕色粗布侍人服,不合体的腰身被仔细叠着的几褶掩过,系着布带,浑身透着洁净。听底下人抱怨过,这位天朝来的怪物,不管头一日多晚睡,每日必定雷打不动地早早起身,打理床铺,铺叠被褥,耗在梳洗上就要大半个时辰,搅得同帐的几位胡人侍贪睡不得。丰远载听罢轻笑,本是个出了名的好体面之人,落魄如此,一心不忘打扮,倒还情理之中。不过他也暗诧前头那个一脚踢翻木桶,横眉瞪目,语气刚烈之人如今在他面前竟能低声细语,识得好歹如斯,真是隔世重生了。再看她脸色不似先前蜡黄,然而依旧苍白如纸,衬得那对一日重过一日的黑眼眶越发夺目了。丰远载嘴角扯起一弯弧线,抬头看着帐外浓浓春色,越发觉得这几月的光景流晶泻玉得舒畅。
“我真庆幸……”他淡声道。
明瑛身影一顿。听得背后丰远载舒舒缓缓:“阿猪……真是孺子可教啊……”有意无意咬着“猪”字,拖长了音。
明瑛也不转身,心里当然明白丰远载口中讽刺,不免腹诽道:“人在屋檐下,老娘且不跟你斗。”
丰远载见她不答,益发觉得有趣,又道:“ 这便是你汉家所教的虚以委蛇吗。”
明瑛背着身,依旧不答。忽觉头上一轻,那丰远载竟然乘着她不备,抬手抽掉了她头上绾发的木簪,一头乌发如瀑而落,明瑛不免尴尬。她猛得转身,低斥“你……”
丰远载一脸心满意足,眉毛一挑:“果然啊。”
明瑛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怒火,从丰远载手中夺过木簪,背过身,艰难地绾起发来。同帐几位侍人对她每日早起怨声载道,她不是不知道,可她也是一肚子说不出的苦,旁的不说,就拿绾发之事,自来都是楚翘一旁操持,江陵之后被段崇礼逼着换成女服,此事又由他代劳,到了胡地海蓝心善,一旁帮忙,说起来,这还是她成年以来头一次替自个儿绾发,手生到不行,能够梳得如此体面,已然让她劳心劳肺好一阵了。现下被那么一戏弄,连哭的心都有了,憋红着脸,低着头恰好错过丰远载幸灾乐祸的笑容。外头听得帐内响动,一位领头胡人侍进来,见到丰远载,忙着唤人入内服侍,他略带责怪地瞄了眼一旁费力绾发的明瑛,双颊带粉,侧影更是楚楚动人。不禁面露讶色,眼珠一转,会错了意,暗骂:“这汉家来的骚蹄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刚乖巧了几日,原来图得这份心思呐。王爷是什么人啊,是她可以肖想的吗。”
明瑛好不容易绾了发,端着装着茶粉的瓷盅走出了帐,抬头便看到领头胡人侍怪异地盯着她。她低头,想侧身撇过,可那人大剌剌地站在她面前根本不愿让路。那人也懒得看她,劈头盖脸几句,大概意思就是夜里当值的差事往后不用她做了,还警告明瑛不要对王爷动什么叵测之心,之后骂骂咧咧地羞辱了明瑛一大段,扬长而去。明瑛听得不甚清楚,半天才反应,那人竟然磕磕碰碰夹带了几个汉字,夜里,王爷,帐中,这是什么意思?!自己可是恭恭敬敬一段日子了,守夜的差事那么苦,她也任劳任怨了,几乎是没做错什么事吧,想来想去,除了倒夜香这事,她能逃则逃之外,其他的都恪尽职守。明瑛皱着眉,思前想后,掂量了半天,觉得能让人骂骂咧咧那么久,大抵应该是责怪自己没倒夜香吧。这么一结论,着实让明大人烦躁不已,之前扫牲圈,她也忍了,可自己再落魄,也不能替个胡贼倒夜香吧,这要是日后被人传了出去,堂堂一个大天朝的忠义伯竟然替胡人倒过夜香,明家几辈子的脸都给她丢尽了。如今她是备受人欺,但还是不能盖过明大人大半生的壮志凌云啊。明瑛咬牙切齿:“我得想个法子,再倒灶,也不能倒夜香。”
这日晚间,原本轮到明瑛当值,她掐着点就去换岗,几个胡人侍见到是她,以为她不知道换值的事,也懒得提醒,任着明瑛朝帐落走去。明瑛安着无良的心,侧耳听着内帐里头呼吸均匀,那人许是歇稳了。脸上露出暗笑:叫你睡,我今夜非搞得你鸡飞狗跳不可。她见四下无人,抬手散了发,拿着白灰往脸上扑棱了半天,从怀里拿出白衣裹上,又掏出从灶房顺来的一包猪血,淋在身上,脸上,不知晓的人咋看,的确有些瘆人。没错,明大人就打着装鬼的主意,存着吓死人不偿命的心。这法子,她少时在宫中同段崇焕探讨过,搞过几个段弘志身边毒妇,百试不爽,无一失手。如今宫里还传着几个闹鬼的版本。
大天朝对鬼神之说颇为敬畏,而西狄人愈加笃信机鬼。内迁之后,病时招巫送鬼,战后杀鬼招魂,广泛流行,朝中崇尚诅祝,更有巫师专职。明瑛也是见势打起如意算盘,守夜的也不只我一个,若几个胡人侍都被我吓个遍,必然让人联想身边的人不干净,那么她这个汉贼一定首当其冲不用守夜,如此一来,倒夜香的活也就不用她了。虽然有点“曲线救国”,但也两全其美啊。正想着,身后一阵响动,明瑛回头,就见一位胡人侍抱着毡进来,那女奴没料到里面有人,一抬头看到白乎乎的人影,血淋林的一片,腿下一软,吓得竟然口不能言。那人也是倒霉,身子一斜,脑袋正好撞在帐中木柱上,悄无声息地昏了过去。明瑛见状大喜,真是天助我也。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往内帐探去。里面依旧静谧,隔着华帐,隐隐忽忽床上躺着丰远载。
内帐并非一片漆黑,一侧案上的玉盘里摆放着一粒夜明珠。明瑛一时玩心忽起,踩着厚毡往案前挪了几步,想仔细打量那颗明珠。不想后脑勺处微风拂过,她手脚一僵,脖间一阵微凉。不好,她刚要尖叫,被人一把捂住。借着昏暗微光,她和那人打了错眼,双方俱是一惊。明瑛一看,蒙面大汉,寒气逼人,这……这是哪里来的……杀手?!杀谁?!杀丰远载?!那人也是一惊,估计也没想到自己能撞上个,嗯,活人?!鬼?!一股腥浊迎面扑来,难辩驳真伪,捂着明瑛的手滑腻了一下。
明瑛早已魂飞魄散,自己来装鬼的,倒被人摆了一刀。她半天才镇定心神,看着蒙面人,脑子炸开了锅,这是来杀丰远载的吧?!啊,这,好事啊?!她目光透着激赏,望向陌生人,壮士啊。对方愣了愣,这什么眼神,这是人还是鬼,老子来杀姓丰的,怎么半路杀出这么个怪物?!目光狰狞,手下掐得更紧。明瑛被捂得喘不过气,哆哩哆嗦地指着华帐,暗叫:姓丰的在里头,壮士可别错杀了。两个人一掐一抖,无比滑稽。
按常理,明瑛这趟必死无疑,可那杀手也不知道脑子哪里搭错,竟然提着明瑛,挑开华帐,挥剑朝卧榻刺去。明瑛见状,暗自倒吸一口,阖上眼睛。果然她颈上一松,一屁股坐到地上,仿佛耳边“噗噗”几声,丰远载立马香消玉殒,自己和杀手把酒言欢,互道兄弟,得胜还朝,名垂青史。
明瑛大喜,假意呜呼哀哉了一番,睁开眼一看,惊诧不已。丰远载一身月白锦衣,正稳稳坐在塌上,双指之间夹着剑尖,狭长双目流溢丝光,缓缓道:“月黑风高,壮士真是好兴致。”此情此景,叫哪个局外人看都是风雅无比,姝色倾城。可明大人不是什么局外人,她是彻头彻尾的帮凶,眼睁睁见到一场好戏被砸,颇有些惆怅。不过她脑子快,一见局势已定,连滚带爬往前一扑,抱着丰远载的腿脖子,大声叫道:“王爷小心,刀剑无眼。”硬生生把自己塑成了舍生救主的好奴才。
丰远载眼光缓缓扫下,半天才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明瑛后背发凉,松了抱腿的手臂,干咳几声,仰头道:“我是来倒夜香的。”
丰远载“哦”一声,道:“你穿成这样倒叫人觉得不如去杀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