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第二回 她什么都不会 ...
-
白衫人微微倾下身,似笑非笑:“原来你还记得啊……”
明瑛哑然,她不过顺口一句,那人却当了真,难道还真的见过?
白衫人并未再多理会,径直转头对着身后某个妇人吩咐:“往后,就由你调*教*了。”说着望着明瑛,唇边仿似抹开一丝笑意:“玉不琢不成器,今日免去明大人一死,还望日后有所回报。”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明瑛强打精神想站起,不想身子依旧发软,僵僵蜷曲作一团。
白衫人目光更显讥诮:“明大人还有事?”
明瑛深深吸了口气:“我乃大天朝朝廷命官,阁下把我如此虏来,总要给我个说法才行吧。”
白衫人“哦”了一句,狭长的眸子淡淡扫了过来,语气微冷:“明大人难道还以为囹圄之人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明瑛窘然:“你……我……” 便眼睁睁看着那一众人离去。
卯时刚过,明瑛便昏昏忽忽地被人扯了头发起身,胡乱洗漱了一下,换了短衣窄袖寻常胡服,稀里糊涂地领到某处偏帐。帐内人影憧憧,几位奴仆模样的胡人侍忙碌穿梭,居中席毡而坐之人正是昨夜见到的那位面色黝黑的妇人。她挑剔地上下打量了明瑛一番,叽里咕噜了几句番话,明瑛心里发毛,慌忙摆手摇头:“我听不懂番话,你说什么。“
那人也不理会,眉头更蹙,依旧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明瑛刚想发话,被身边年轻女子止住,低声用生硬的汉话说道:“阿姆刚刚问你可会针线,难道小娘子不会。”
明瑛略微为难:“我的确不会。”
女子将信将疑:“不是中原女子平日无事,以女红针黹打发度日吗。”
明瑛窘到极处,讷讷道:“是小娘子我不肖。”
“那小娘子可会织布?”女子好心又问。
明瑛不自然地低头:“我也不会。”
“洗涤衣物?”
明瑛思忖片刻,这个应该不难,可西狄气候多风寒,洗涤衣物,劳命伤手,咬了咬牙:“还是不会。”
“可会生火做饭?”
“呃,不会。”唯一一次也是陆湛三斤帮忙生得火。
对方眼光终于怪异:“那小娘子会些什么?”
明瑛勉强笑笑:“素喜听歌唱曲。”
对方眉毛微挑:“中原娘子居然也晓得胡曲,胡舞?”
明瑛呆滞了一会儿才道:“我哪里知道,我只好听汉曲汉音。”
对方了然,言语不屑:“我们党项人宁射苍鹰不射兔,哪里会喜欢汉人那些靡靡之音。”
明瑛愣了愣,方有人在屋檐下的自觉,只好陪笑道:“可还有别的差事我能做?”
对方略一沉吟,朝着中年妇人说了几句,片刻之后,明瑛被打发到了牧养部。
之后几日,明瑛天不亮就起,因为听不懂番话,只能跟在别人身后有样学样,抱粮草,喂牲畜,打扫牲厩,擦洗马匹,丝毫不敢懈怠,肚子饿了,又不喜羊肉腥膻,只能吃些豆饼干酪果腹,很快口舌干裂,耳目昏聩,脸色发青,连手指头已然没有往日白皙嫩滑。忙碌到午后终于有空休息,她便躲在帐篷边狭小的阴影里,一言不发的望着前方发呆,瞳仁里浮起些雾气。
正在胡想时,海蓝提着壶进来,见到明瑛问:“阿姆赏了驼血酒,小娘子要不要尝尝。”短短几日,明瑛倒和这位素未平生,却好心替她解困的海蓝有些投契。那姑娘本是牧民女儿,因为连番战乱,早早失了父母,人小胆大,随军做了胡人侍,边关呆得久了,也懂几句汉话。两个人宿在一个帐里,和气融融。
明瑛看了眼壶,没精打采地摇头。
海蓝见她如此颓废,情不自禁微叹道:“比起那些军帐中女伎,小娘子命算好了,如今大战在即,将军为鼓士气,又去虏了一回汉家女子,那境遇我都不忍看下去……”明瑛闻言,双唇微颤,的确,比起几日前胡人亢奋时兽性吼叫,她还是庆幸不少。
“我阿爹都说要我好好活下去呢。”说着海蓝倔强的双眼就红起来。
明瑛身子一颤,苦笑,自己这般没骨气,倒是连个小姑娘都不如了。伸手拿起酒壶,生生饮了一口,浓稠的血混在酒中,浓重的腥气直冲鼻端,几欲呕吐,勉强压了下去,眩晕之余,抬头朝着海蓝笑道:“辣死个人。”
海蓝眼睛一亮,也跟着喝了一口,果然热燥:“呀,真的辣死个人。”
“你没喝过?”明瑛瞠目。
“哪里来得那么多雪驼,阿姆看我干活爽利,才偷偷赏我的。”海蓝眨眨眼,得意地笑。
两人又喝了几口,晕乎乎地倒在地上,笑呵呵地滚作一团,一觉居然昏睡到了天亮。
明瑛坐起身,朝身侧叫了几声“海蓝”,对方裹着毯子,应了一声,纹丝不动。明瑛低头细看,海蓝双颊红赤,探出手一试,居然火烫。微怔,抬腿踢了脚酒壶,哐当作响:“海蓝,你不是都喝完了。”
海蓝微抬眼帘,嗯了一声,精神不济。
明瑛瞪了她一眼,懊恼地挠挠脸,道:“你今天好好歇着,我和阿姆说你请假。”说着,整了整衣服,出了帐。鸡同鸭讲一番之后,本以为阿姆能体恤,岂料好心没好报,对方目光依旧冰冷厌恶,最后被人扔过一只木桶。左思右想,才明白,这是让自己替海蓝的工。明瑛自知没有商量余地,强作镇定拎起桶,朝外走去。也罢,没吃过羊肉,不一定不会挤羊奶吧。
刚进羊圈,她还来不及适应迎面臊臭,羊群如同老鼠见猫般的仓皇躲避。不远处,几个胡人侍一阵轻笑,目光饶有兴趣。明瑛羞愤之极,咬着牙朝近处那只踢了一脚。那羊明显吃痛,回拱了一下,她躲闪不及,跌倒在地,钻心的痛,手中木桶滚在一边。胡人侍又哄笑一片,有人竟然还生硬地吐出几个汉字,怪腔怪调:“小娘子,羊跑了,快追啊。”明瑛迟疑地抬头,果然不假,一圈羊所剩无几,余下那只安静地嚼着草根,正不慌不忙悠哉哉地往出口踱步。明瑛气急,慌忙坐起,先一步关上栅栏,好歹把那羊困在里面。那羊许是见过世面,见明瑛提着木桶过来,侧了身,左躲右避。明瑛也不会胡人那套嘘呵,强压怒火,耐心和那羊周旋,一人一羊,围着羊圈打转,日头渐高,汗流浃背。那羊不知是累了,还是转昏了,主动弯了四蹄,倒在一边。明瑛抹了抹汗,长长舒了口气,轻声说了一句:“识时务为俊杰,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如这样乖乖让本官挤。”说着拿过木桶,抓过那羊腹下,粗粗捏了一把,软软糯糯。即刻那羊全身一绷,不久四蹄瘫软……明瑛眉梢一弯,心情舒畅不少。
.......
近年西狄皇帝崇奉汉制,广修宫城,营造殿宇。玉门军部虽保留了党项人的特色,牙帐延绵数里,穹庐之间廊庑相衔,亦是以毡为盖,远处一看,色彩鲜丽,如同宫殿。牙帐一侧便是黑水河某处支流,蜿蜒流淌。丰远载展目望去,万里晴空。他带上软麂皮手套,信手接过内侍手中黑弓,手指微微一控,不过一瞬,一只大雁应声弧线下落。他下颔微收,神态安敛。身边芦苇丛里,白影绰绰,护卫凝神望去,一只白羊探出脑袋,“咩”了一声,又缩了回去。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一个状况,哪里来的肥羊?
……
丰远载端坐马上,眼前景象看得真切,那人衣袍脏污,神态倒是自若,身材越发窈窕,口里念念有词:“啊,你到底是不是羊啊,本官伺候你多时,怎么也不给点羊奶回报。”
丰远载执鞭的手指微微一曲,眸光微异,生命中终于有什么事格外有趣起来……
“你在做什么?”
明瑛毫无防备,被人问了一句,唬了一下,松了手扭头看,正是那日遇到的白衣人。白衣窄衫,镂冠结绶,素净出尘,微风一动,却如同妖孽。
明瑛眼眸闪过瞬间惊愕,愣愣道:“我在干活。”
“什么活?”狭目轻挑。
“挤羊奶,待会儿还要喂养牲畜,冲洗牲厩。”
丰远载凝眉,注视片刻,方道:“天朝真是无人啊。”语气嘲弄。
明瑛顿时火大,踢了一脚木桶,站起道:“你们不就是会点偷鸡摸狗吗,有本事,打赢我们啊。”
“呵,火气倒是很大,不是中原女子个个温柔贤淑。”
“那是对人……” 明瑛不敢示弱。
丰远载面上无波无澜,唇角轻启:“牙齿利得可以去切肉了。”
明瑛冷哼不语,转头继续鼓弄。
背后身影微沉:“莫要自责,中原女子向来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脾气不好,这也就算了。连头羊,公母都不分,明大人果然骇世惊俗。”
明瑛脑子“嗡”了一下,看了看脚下匍匐的那羊,眼神何其无辜,四目交汇,头一次连死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