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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三回 罗浮梦里真仙 ...

  •   天气行将转暖,广德殿按旧例把今上处理政务之所挪到东霖阁,阁外桃花次第绽放,与宝顶华檐交相呼应,流光洌滟。回廊尽头,几位殿前当差的宫人,风致楚楚,灵巧地穿行与花丛间,细心折下几株盛放桃色,放入描金木罐内,奉了今上的口谕,送入各宫主位。今上歇了午觉,管济屏息静气地从内里退了出来,使了眼色,叫人放下帘子,四下寂静无声。鎏金珐琅鼎里生出些淡白薄烟,丝丝缕缕隐没在明黄罗帐里,段崇礼呼吸和缓,他仿佛听到街市上传过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麻糖唷……香丝饼喽……”

      有人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回头看时,明瑛衣袖掩着油包,神情紧张,低声道:“快走,快走,那货郎少算我一文钱,多给了两块酥油饼。咱们快走,别让他瞧出来了。”

      段崇礼呆愣片刻,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跟着她拐过巷子,方才停下脚步。

      明瑛不放心,趴着墙角偷偷瞧了又瞧,后怕道:“老爷,多亏我机敏,不然被人擒住多不好。”

      “夫人非要去占些小便宜吗。”他哭笑不得。

      明瑛略一红了脸,不服气道:“有人回回不晓得拿银子出来,我这也是精打细算。”

      他微蹙眉不答。

      “瞧瞧,有人浩然正气嘛,酥油饼你是没份了。” 明瑛满脸揶揄。

      他更是哑然,趁她不备,伸手夺了她怀里的油包:“不是还有见者有份吗。”

      “伪君子,那是我挣来的……”

      “嗯,夫妻本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廊外拂过一阵微风,廊角上的铃铛随风作响。帐内被衾窸窣,段崇礼无知无觉地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那夜月华分明,他在宫外与同僚多饮了几杯。入了大内,下了轿,吸了几口寒气,酒意更浓。摒去了左右,独自一人选了条小道,往永年宫回去。转过山石,隔着花墙,便看到一抹轻盈,卷着衣袖,露出莹白皓腕,费力攀爬。

      他不由出声,板着脸问:“你做什么?”

      她猛然僵住身,回头见到是他,面带埋怨:“你怎么才回来。”

      “出宫和人吃酒,哪里有数。”

      “我都去永年宫看你好几次了呢。”她秀眉微颦,不由撅嘴。

      “嗯,”他心中些许欢喜,迟疑地问: “你爬墙作什么?”

      “宫门下钥了,他们不让我出来了。”

      “哦,你是找我……有事?”他故作镇静。

      “嗯,你是不是忘了我明日要走?”她目不转睛地看他。

      “唔,我没忘……”他语气轻柔不少,浓墨般的眸子里含着笑。

      她也禁不住盈盈一笑,蛊人心魄。

      他心中涌起异样,几难自恃,脱口说道:“你跳下来,我接住你。”

      “好。”她不假思索,一跃而下,又急又快,如瀑如云,渺渺娉婷,刹那幽香满怀。他失神般微阖了眼,深吸了一口,臂环拢得更紧,久久不愿放手。心中扑通乱跳,想睁眼好好看看她,陡然发现怀中根本什么都没有,一片茫然惊恐,失声低喃了一句:“小瑛……”乱梦方醒,连中衣也已经汗湿透了。

      他伸手撩了帐子,坐起,犹有几分睡意,见绡纱处人影朦胧,唤道:“几时了。”

      “未时刚过。”宫人轻声回道。

      片刻就有尚衣近侍鱼贯而入……

      几名内侍捧着今上换下衣物退了出来,见到廊下管济,微微躬了身过去。管济扫了眼银盘上濡湿的内衫,鼻头更是一酸。

      小郑公公也颇为苦恼,悄声道:“大总管,今上回京一直如此,这个样子可不大好。”

      管济微微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是不是该唤太医瞧瞧,要么制些消暑茶饮?” 小郑公公絮絮叨叨。

      管济愁眉不展,微叹:“今上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要凭空添乱。”说着掉头出去。这心病世上只有一人能治的,如今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

      日头偏了西,明瑛忙碌完杂务,一刻不停地跑到溪边洗手,干了一天活只觉得满身臊臭。先时那场乌龙把她恶心坏了,以至于之后每日走过那羊圈都留着阴影。溪水清浅,也不湍急,她捧起水试了试,没有想象中那般冰凉。忍不住脱了鞋,赤足淌在水里。溪水从脚面滑过,酥酥滑滑,竟让她回想起素日楚翘服侍她洗漱的情形。她随意拔了株溪畔边的苇叶,似有似无地随波逐流,暮色四起,周遭都是青草树香。月亮在树桠之间探出一角,洒下淡白轻纱。她轻叹了一声,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是头。

      身后苇叶轻响,月光下的溪面上倒映出个人影来。明瑛猛然回头,白袍白靴,她怒目回视,眸子如炬。丰远载似不在意,散漫眼神扫过碧水中的脚背,若有所思。

      “看什么看。”明瑛急吼,忙不迭地穿上鞋子想上岸,不想溪滩卵石极滑,一个趔趄,整个鞋子浸没水中,弄了个透湿。她窘迫到了极处,懊恼跺了一脚,溅的水花四射,衣角濡得半湿,阴恻恻地看了眼丰远载,一昂头,走了出去。

      丰远载怔了一下,身边转出几名侍卫,领头那人表情十分不豫,看了看明瑛远行背影,忍不住骂道:“那汉蹄子,谁啊。围场也敢乱闯,要不是王爷,早被对面的狼给叼了。”

      丰远载似不耐烦听他啰嗦,只道:“回去吧。”

      回到偏帐,海蓝正忙着点灯,见到明瑛湿得狼狈,奇道:“你去哪里了,弄得这样湿。”

      “去溪边打湿了。”

      “那里不是围场吗?”

      “是吗,我天天都去。”明瑛诧异。

      海蓝打趣:“别是故意去会情郎了吧。”

      明瑛脸色微青:“胡说什么呀。”

      海蓝不知,笑嘻嘻道:“前头几位大哥都和我打听你,说你生得娇美,倒和西狄美人截然不同,叫人怜惜。”

      明瑛目光越发冰冷:“非我族类。”

      海蓝自知失言,红着脸扯她:“其实不是每个西狄兵丁这样。”

      明瑛强压了怒火,不言不语。

      夜半,明瑛裹着毯子,翻来覆去。隐约帐外人声鼎沸,不用问,又是些喝醉酒的西狄兵在耍着酒疯。那声音如同魔咒,似能刺透人的耳膜。明瑛耐不住,坐起,撩起帐帘,顺着声音踏了过去。果然胡人吼叫声,女子凄厉声,锦帛撕裂声如同刀子割在她的胸口,痛至骨髓。

      原上空地,柴堆高处,几名衣不遮体的汉家女子,神情呆滞。远处高坡,西狄军中首领,漠然而视。兵丁越发呼声高涨,晃动着火炬,又唱又跳,随着火堆被燃起,惨叫声撕心裂肺,直刺向人心。明瑛脚下似乎定了钉,直直看着那烈焰,双拳紧握,眼中被迷雾没过。

      “这里还有个汉贼。”有兵丁叫道。

      明瑛不及反应,眼前就出现西狄人狰狞笑脸,酒气喷了她一脸,迫不及待地来撕她衣物。她尖叫着踢打,被人狠狠甩了几个耳光,面颊豁然肿大。她知道自己大祸临头,只能张开嘴,拼尽力气嘶喊,直到刺耳的尖叫在喉头湮灭。双臂挥舞和西狄人厮打在一处,双手摸到那人腰间一把匕首,蓦然一拔,刀锋雪亮。她鼓足力气往那人脖项狠狠一刺,“噗”得一声,血腥飞流。自己被那人重重压倒,一动不动。她这才反应自己杀了人,下意识垂下双目,看了看满手鲜血,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沉睡中醒来,四肢酸痛乏力。身上软绸锦被,地上羊毛厚毯,异香缭绕。她觉得自己依旧晃晃悠悠,好不容易才察觉自己原来是在一辆精致的马车上,现在是什么处境?她好像刚刚杀过人,若是阴曹地府也显得太奢华了吧。
      “明大人真叫我吃惊。” 如渺烟般低沉嗓音。

      白色摆襟,镶着银边,白色镂花的长靴,一尘不染。说话人正拿着玉箸,慢条斯理拨弄着八宝香炉。明瑛回忆起之前恐怖的一幕,立刻揪紧前襟尖叫坐起:“你这个畜生!”

      “呵,如此都还死不透。”那人讥笑。

      明瑛眼瞳泛红,语气变腔走调:“我就是诈尸,怎么了。”

      “言语真是粗鄙不堪。”狭目微眯。

      “总比有些人翘着兰花手指,自作风情的好。”明瑛争锋相对,目光有意无意扫了扫那执着玉箸的苍白手指。

      那人依旧漫不经心:“你就是如此侍奉段崇礼?”

      忽然听人口中吐出天朝皇帝的名讳,明瑛暗自吓了一跳,极力镇定:“关你屁事。”

      那人眉目未动,又道:“男女私通,平常人家亦是不耻。天朝皇帝却罔顾伦常,传出去,倒叫天下人耻笑了。”

      明瑛嘴唇发抖,气息变粗:“你到底是谁?”

      那人婉转一笑,眉间媚态盎然:“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大人知道自己是谁就可以了。”顿顿又道,“段崇礼但凡对你还有半丝情谊,应该会愿意和我对上一役吧。”

      “你是拓拔元信,西狄皇帝?”明瑛有些痴愣。

      “呵呵,”那人眼瞳更亮,笑意越发媚人:“在下丰远载。”手指轻轻扣了扣矮几上的玉杯:“往后你就在茶水上侍奉吧,叫阿珠好了。”

      “我有名字。”

      “阿狗,阿猫哪个好?”

      “还是阿珠吧。”

      “嗯,好,猪圈的猪。”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三回 罗浮梦里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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