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乾坤-绛珠神瑛》八珍

8、第七回 案前灯欲黄昏

　　明瑛一倒可是急坏了御前的几位小太监，他素来和这些年轻太监交好，所以他这突然一倒，几个小太监们竟然都不自觉地朝前迈了一小步。段崇礼神色却仍是淡淡，只是袖口被明瑛急拽，身体也略微前倾。管济见状，忙着扶住今上，又给几个小太监使眼色，一阵小慌乱，最后把明瑛安置在偏殿。

　　“不必传太医了。” 段崇礼掩了掩衣袖，冷不防地说了一句。说完抬脚离去。

　　管济一愣，今上估计是气糊涂了，明大人都病成那样了，也不让人瞧。不敢多问，他低声交待了小太监几句，让人取了凉帕子给明瑛敷上，自己就急急跟上御驾。

　　许久，明瑛喉间才溢出一阵呻吟，肚子快饿得不行。

　　“楚翘，荷花糕。”他轻唤道。素手芊芊，没有自己要的荷花糕，而是托着一盏香气扑鼻的鲜笋火腿汤递到他嘴边，他连喝了三口，嚼了几口肉，热乎乎的清汤，酥透的火腿一到嘴里即化，腹中空落减了几分。明瑛感觉舒服了些，干干脆脆地睁开眼缝，面前隐隐有宫人晃动，这才发现不是在自家的榻上。他慌张地从榻上直起身。

　　“明大人，醒了？”脚步轻轻，有人低问。明瑛回头一看，一名面容清秀的宫女，正含着笑看着他。御前之地！岂容他明瑛酣睡！他浑身冒起了疙瘩，前一桩还未了结，又添了新罪。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死定了！

　　明瑛脸上有些窘态的洇红，讷讷地嗯了一声。

　　“今上口谕，明大人若是醒了，东霖阁觐见。” 宫女温和地说着，心里却很扒风地想，看来宫里传言不虚啊，明大人长得真好看，皮肤也不错，脾气也温和，年纪轻轻就是朝中权臣了，难怪太后这么喜欢给他做媒呢，果然是人中龙凤！

　　来到东霖阁，黄绫帘楣，沉沉的幔子，依稀瞧见当值的太监，偶人似的伫立在阁内。早有等候的太监入内禀报，不一会，帘子一掀，管济从里面出来，笑呵呵地说：“看来明大人这是全好了？”

　　明瑛愈发局促尴尬，其实也没什么大病，就是饿晕了，缺觉了。

　　“管伯伯，你说我还要滚吗？” 明瑛惴惴地问。

　　管济闻言，笑意更浓了，只是轻声说：“这里是东霖阁。”

　　明瑛一听，轻松了不少，可不是，今上让他滚的是御书房，不是东霖阁呀。这么一想，明瑛信步随着管济进了东霖阁。阁内用着六方凤祥纱灯，照得四周通透，段崇礼气定神闲地安坐在梨花书案前，端详着案几上的行文，眉宇间磊落分明。见明瑛进来，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三年都过去了，怎么还是这般清瘦，忠义伯府的不都是父皇当初选了又选，自己筛了又筛的人马吗。身子骨怎么就是这么弱不禁风，合着是生生的饿出来的吧。改日一定要让人仔细规矩才是。他一国之君还要分心体恤臣下的饮食起居，的确无聊的可以。想到此处，眉头更蹙了。

　　这没来由的神色，明瑛瞄得一清二楚，惨喽，惨喽，都怪晋王，不然自己早就山高皇帝远了。如今又被他鼓动着，写了这么一个四不像的折子。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嘛。想到自己三番几次惹着这位大爷了，越发不知所措，双膝一软，跪倒磕头，魂不守舍。

　　段崇礼看着明瑛委屈的表情，也不叫起，嘴角微翘：“慎之，你就跪着吧，朕怕你一起来，又发晕。”

　　明瑛听罢簌簌发抖，嘴里不停：“陛下赎罪。”今上这气怎么就这么长呢？至于这么体罚臣下的吗。段崇礼满意地看了看明瑛，到底是贪生怕死之辈，难成大气。他眉目动了动，挥手把案件上的一卷公文扔下。

　　“难得你孝心可嘉。” 段崇礼缓缓说道。

　　明瑛一扫，这不就是早前递的折子吗。今上这是什么意思，是毁还是誉啊？这么一想，骨头更瘫软，头就低得更低了，恨不得大剌剌地趴在金砖上算了。

　　脚步悉索，他跟前端端一双描金龙靴，头顶沉稳的声音，语气却异常温柔且暗含鼓励：“是崇焕的主意吧？”

　　明瑛身形一怔，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今上！自己是没用，但也不能把晋王给卖了吧，一来把晋王供出来，对他没什么好处，没定还会落得个结交诸王的罪名。二来，保存了晋王，若是自己哪天下狱了，还有个外人照应。当下强作镇定，死撑：“是臣昨夜独自在上京城中徘徊，寂然凝虑，思接数十载，犹如先帝化境，咫尺晤对。” 语气里刻意带着十二分的诚恳。可不是在上京城中徘徊，一个没留神，徘徊到了晋王府，合情合理啊。一面示弱，一面装精，都是明瑛信手拈来的拿手好戏。

　　“噢，”对方不明喜怒，“慎之如此用心，不如朕把你派去守先帝皇陵，也免得你在此日日寄情千里。”

　　“呀。” 明瑛神色怪异，果然是母子连心，终于逮到机会把自己消匿于无形。也罢，老子三十年后仍是条好汉。

　　“慎之，你看好不好？” 段崇礼没来由地顺畅，神色难掩调侃。

　　今上是在问自己意见？那我可不可以说不好？当下，明瑛干巴巴又很是丧气地答道：“臣凭陛下示下。”

　　段崇礼见到垂头丧气的明瑛，摇了摇头。突然间，想伸手搀起明瑛，可又想了想，还是五指一握，悄声背到身后。这家伙，真是开不起玩笑！他尴尬地轻咳，转身回到书案边，坐下，微叹，道：“这南邵的国书，朕看就先由你去寻回吧。”

　　寻国书？那皇陵还用不用去了？今上说话怎么这么没头脑，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也对啊，段弘志的种，脑子都会有些毛病。不过还是不放心，轻声问：“陛下，臣是先去寻国书，还是先去守皇陵？”

　　人不可以愚钝成这样吧。段崇礼恼怒地抬头瞪着他，头上顶的是摆设吗？

　　今上在憎恶我？我小心翼翼讨个稳妥还不行？这人怎么就这么难伺候！意随心动，明瑛脚底抹了油，胡乱地谢恩，急匆匆地逃出了东霖阁。

　　按理，今上那其实也是有意放他一条生路，就连得意楼的事都只字未提。那你明瑛就好好将功补过吧。可，这世上就有这么一种不知好歹的人，还很自怜自艾地想，今上就是看他不顺眼给他找麻烦，还不如罢了他的官，回苏州作那个收佃租的忠义伯来得自在。所以，待明瑛翻完大理寺传过来的卷宗，头一件，作主放了得意楼的掌柜，也就是绿依的夫婿。第二个，就暗自决定，我呀我就啥事都不干，什么破国书，谁有空谁去找，自己才不去找。这要找到了，我就不得去皇陵，这要找不到了，我就一辈子都不用去了。这么一粗线条，人就坦然了，在心里还小开心了几番。而每每金殿上有朝官质询，他都装模作样，肃穆地说：“此案关系天朝颜面，本官自当谨慎为之。大人稍安勿躁。”

　　一句话，把人挡下，也把段崇礼给怄死了。这都过几天了，眼见到太后的寿诞快到了，各番邦使臣陆续进了京了。你也倒是快点查案吧，还说什么天朝颜面，稍安勿躁，再这么下去都要颜面无存了。可没办法啊，自己金口玉言了，旨意也收不回了，最后还得自己安慰自己，看来这明瑛真是不堪重用啊。人一急一生气，就想着越俎代庖了。

　　某日，趁着风和日丽，段崇礼把裴放宣到御书房，聊了聊国事，品了品点心。段崇礼有些惋惜地说：“这宫里的点心虽好，但还是不如当初苏州供奉的名点。”裴放多精明，今上一点即通，假模假样地如数家珍起京里有名的苏帮酒楼，不经意地提到了得意楼。段崇礼假作不知不觉，很随意地添了一句：“得意楼，这名字听着新鲜哪。” 裴放心里泛酸，可不是新鲜嘛。一来二去，段崇礼决定让裴放陪着微服去趟得意楼。真是虚伪透顶的君臣二人。所以啊，臣有私，这是死罪。而君王有私，你就哪儿凉快哪儿去吧。

　　君王有私就这样勒，可还有比段崇礼更操心的，就是段崇焕。段崇焕可是干瞪眼，研究明瑛办案好一阵了，可他像个没事儿的人，每天照样吃吃喝喝，老没心机呢。段崇焕要比今上更了解明瑛，看久了，就知道，这是明大人有意怠工呢。至于缘由，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明瑛那样自怜自艾的。

　　“瑛哥儿，那案子……”段崇焕坐在庭前，看着没心没肺地吃着东西的明瑛，忍不住发问。

　　明瑛装糊涂，心里早就把段崇焕问候了几遍。这人怎么能多管闲事成这样，要不是他，自己早就福天福地逍遥了。心里有气也不理段崇焕。段崇焕素日里玩世不恭，唯一上心的就是明瑛那点鸡毛蒜皮。当下，也不管明瑛同意不同意，让楚翘寻来一件便服，让明瑛换上。自己靠着屏风边，等着他。好久，明瑛才别扭地出来，烦恼地说：“楚翘，你这是寻得什么衣服？怎么这么繁琐。”

　　段崇焕抬头，不禁有些恍惚。何曾见过明瑛这般模样？自己是头一个吧。乌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别了个木簪。身上一件绣花领口，对襟藕荷色小袄，身下牙色百折裙。因为不会束带，腰间松垮垮的，手里还晃着镶着翠片的绣带。但那一娉一婷，粉面朱唇，盈盈一副女儿体态。真是好样貌。段崇焕心神荡漾，张着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边的楚翘看到，大惊失色：“大人，你怎么拿了我的衣服？”

　　明瑛一边晃着带子，一边好笑地说：“我说呢，怎么就这么繁复。”说着，转身欲入内换了，被段崇焕一把拦住：“本王觉得这样挺好的。”这人呐，有时就会有些莫可名状的私心。

　　“很好？” 明瑛不解地问。

　　“嗯，挺好，我们本来就是要易装探案的。” 段崇焕铿锵有力。

　　明瑛一听，怀疑地望向楚翘。可那楚翘眼里哪有别人，晋王说好，管他说的是什么，她也会跟着叫好的。自己怎么就养出这么一只白眼狼来？

　　段崇焕不等明瑛细想，拉着明瑛就往府门外走，含糊地说：“不如这样，今次我们就扮成兄妹好了。”

　　得意楼在上京不算是上流的酒楼，但听说厨子是苏州城里的名厨，又有南蛮子那出，慕名而来的人不少，龙蛇混杂，颇为热闹。段崇焕和明瑛默契地避开得意楼的熟人，只让小二寻一处安静的桌子。小二一见两人仪表不俗，穿着虽不华丽，但也上乘，所以费了心气替他们找了一个雅间。上了楼，段崇焕一看是包间，不太满意，毕竟是出来探案子的，若只是……也要下回再说了。

　　小二对段崇焕要换成楼下的拼桌，甚为诧异。明瑛心中苦笑，只能好心解释：“小二，我们兄妹出门太急，盘缠带得不多。”正说着，身边门帘一挑，正是刚用完饭的段崇礼和裴放，四人相聚，皆是一愣。段崇礼略过眼前二人，不意外地瞥到依依女装的明瑛，顿时脸色铁青，牙关紧咬。见到一向不喜形于色的今上如此怒容，段崇焕不禁寒颤。

　　眼见气氛不妙的裴放，很嘴碎添了一句：“这不是，六爷吗？”

　　不过，最正常的要属明瑛，此时他摆着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很是灿烂地笑了笑：“真是巧啊。”

　　是巧啊，野兽都出笼了，捕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