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乾坤-绛珠神瑛》八珍

7、第六回 一处表几样思

　　陈情表只是和今上回溯了旧情，只字未提南邵的事，更没提得意楼的麻烦。这么写陈情表，完全是段崇焕的主意，反正一切都是既成事实了，今上现在不知道，过段日子等大理寺问明白了，你明瑛怎么辨都是有罪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和今上交交心。明瑛气虚体乏，也没多想，反正当初要当官也不是自己的主意，在苏州呆着不好吗，如今要跑也跑不了了，也该让今上知道自己迫不得已的苦楚。完全是破罐破摔的习气。

　　段崇焕面上那么劝，心里可不这么想。说到底，自己父皇的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事儿，对今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你不是想当至仁至孝令人称道地好皇帝吗，他明瑛是先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宝贝，临死都还交代过的，你要是敢动了明瑛，不管什么原因，将来史官都会说，今上担着欺师灭祖的骂名。况且如今这件事，也只不过是明瑛治下不严而已。这毛病究其根源也是父皇惯出来的。

　　段崇礼越看越憋气的原因，你写这个陈情表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向朕哭穷？朕素日待你还不够宽容吗？那时他还不知道得意楼的那档子事儿。等午间御书房里议完事，大理寺的案子也浮出水面。议事的九卿个个都是人精，所以对南邵丢国书的事只是说还在查，而对于得意楼只在最后有意无意地说，得意楼请的是苏州来的厨子。段崇礼多聪明，一听就明白了，过后找内侍一问，也知道个七七八八。怪不得明瑛神经兮兮地写陈情表，你这是要先堵朕的嘴了，拿先帝来化解。

　　讲到这里，段崇焕也算是猜对了今上的心思。可但凡九五之尊都有个古怪脾气。倘若有棘手的事，今上不愿明说，手下的人若是猜对了，给办了，就龙心大悦，加官晋爵。但是你太聪明了，猜过头了，今上就觉得你枉揣圣意，罪该万死，史上有杨修为证。这还是其一。其二，段崇礼了解明瑛，再扑腾也扑腾不出什么花样，如今这样定是背后有人指点了，这个人当然就是自己的六弟。当初鸿胪寺，就是你把明瑛带坏了，朕就不计较了，把你调到别处，你还不知悔改。你段崇焕身为王爷，扰乱朝纲，结党营私啊。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么一看，这君臣三人的确是一处表，三样思。可明瑛不知道呀。听到今上的口谕，心里七上八下，问管济，人也说不出什么道道，搞得他更忐忑了。匆匆换了朝服，赶到御书房。刚好，裴放及几位重臣打里面出来。看到明瑛，只是若有似无地笑着散去。裴放嘴闲，添了句：“明大人，身有贵恙，肩负重任，保重啊。”

　　明瑛一听，慌了神，估计今上全知道了，旁边也没个人商量，三魂不归体，七魄不归身。硬生生在房门外徘徊了。你倒是有点气派呀，有勇气递折子，就没勇气进去了？明瑛不这么想，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好歹等今上气消了再说。不过他也不闲着，转头问管济：“管伯伯，今上让我滚进去，这御书房的门槛太高，怎么滚，您帮我想想法子？” 管济能有什么办法，但确实是今上的原话，爷俩就僵在那里了。一来二去，打着迷魂阵。

　　段崇礼都用完了燕窝羹，还没见到人影，也很纳闷，难道又晕了？管济呢？人都到哪里了？管济听到今上的声音，忙不迭地应声入内，事实上他已经被明瑛烦得焦头烂额。这孩子精着呢。

　　“人呢？” 段崇礼劈脸就问。

　　“回陛下，门外候旨。”

　　“哦，那就进来呀。” 段崇礼心想，好在还没晕。

　　“呃。”管济也犯难了。

　　“怎么了？”

　　“回陛下，明大人没法子进来。”

　　段崇礼听了，也诧异。

　　“回陛下，明大人说御书房的门槛太高，他滚不进来。” 管济实话实说。

　　真是混帐话。段崇礼心想。稍稍一顿，眉毛挑了挑，道：“哦，那就让他继续想。”你明瑛不是不敢进来吗，也好，自己好好想想清楚。看谁耐得过谁，朕有得是时间。

　　管济闻言也愣了，君臣二人玩什么呢。不敢多问，出去传旨。

　　明瑛一听，知道了，今上还在气头上，也好，我就在屋外晒晒太阳吧，消磨时间谁不会。想到这里，很自然地在台阶上一坐，老僧入定了。

　　这一静坐，就快到了日影西斜了。御书房里的段崇礼也气定神闲，折子一本本地过目，该发的发，该留的留，该日后再议的议。拿起书来翻了又翻，可左等右等，外头的人还不见动静，段崇礼也有些坐不住。去看看吧，这日头都尽了，天也冷下了，别又吹坏了身子。

　　他不知道，明瑛在外面也没闲着，早有好心的小太监，偷偷塞给他一个软垫，往地上一铺，靠着廊前的柱子，打起了盹儿。可是累了，折腾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过。梦里也有情有景，自己被今上贬了，去了西江，登高望远了，和庙里僧人闲聊了，最后赋诗一首“终日错错碎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摘自李涉《题鹤林寺壁》）嘴里品着最后半句“偷得浮生半日闲”，苦闷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段崇礼从御书房里出来，刚好看到明瑛斜着身靠着柱子，梦会周公呢。敢情他自己会找乐子。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伙，睡得发簪掉了，头发散得七零八落，朱唇乌发，清清落落的一张脸，还泛着白，神色和缓，嘴里还喃喃几句。段崇礼侧耳倾听，竟然是“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有些哭笑不得。

　　管济识脸色，偷偷拿着手轻推明瑛，小祖宗，该醒了吧，日落西山了，你也真能挑时候，自求多福吧。明瑛本来也没睡得太沉，只是一个劲地发梦，他微启双目，扫到那双玄色金丝祥云便靴，明黄衣袂。他一怔，撩起眉，可不就是一身圆领广袖的今上。

　　段崇礼冷淡看着明瑛，不意外地瞥见他眼中一片惊讶之色，不由自主地挖苦：“不是让你滚进来吗？难倒明爱卿了？”

　　明瑛犹如惊弓之鸟，脸涨得通红，忙着起身行礼。这一起身不要紧，太急了，顿时两眼发花吧，胸口发晕。他下意识地扯着今上的广袖，又一次倒下了。也难为他了，一整天也不过喝了点米粥，强撑到现在，确实不太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