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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三十二回 定乾坤无转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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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苍梧到滁州走旱路,不过一两日的脚程,偏偏因为段崇礼一堆看似荒谬的理论,又没什么人明里跟着,劝诫着,两个人磨磨蹭蹭,日子过成了神仙眷侣的形状来。午时三水镇头几声爆竹声响,三月三到底还是来了。它是朝廷盐务开标的日子,同样也是个民间普遍适用的黄道吉日,街市上比往日添了几分喜气。段崇礼和明瑛在屋里厮混了大半日,用过膳,听得窗外依旧震耳欲聋声,有些好奇地问进屋收拾的客栈小二。
“今日是张员外嫁女。”小二兴致勃勃,张员外是镇里首富,膝下只养了一个女儿,所以视为掌上明珠,那女儿生得也争气,不但人长得水灵,才情也是不错,还没及笄,家里的门槛都被媒婆踏破,可一直拖到二十都舍不得嫁出去,如今终于觅得佳婿,爆竹自然要放得惊天,闹得镇上如同赶集,小二心里头还在盘算如何逃出去看看热闹,嘴里也不停:“说起来这婚事可是三水镇里几年来的头桩大事,但张小姐那么一出嫁,镇中老少私下无不觉得叹息。”
明瑛一听来了兴趣,便问:“头桩大事如何又成为件叹息的事了?”
小二张口便道:“张小姐是咱三水镇里的第一美女,给她说媒的队伍每日从镇东排到镇西,其中趣事更是日日见新,镇里好几家茶寮酒肆里,说书先生都以此为生。一晃数年,堪堪她今年也双十年华了,她一出嫁,说书的不就少了赖以为生的本钱,连同茶寮酒肆生意也会寂寥不少。”
明瑛点头,心想,这三水镇的百姓倒是有她明家人的八卦风范,又问: “第一美女,如何好看了?”
小二两眼发亮:“听说是皮肤白得很,多涂点粉就太白了,多用点胭脂就太红了,总之那张小姐长得好看很。”
明瑛见他说得如此浅显,不免呵呵笑。
小二生得伶俐,马上堆笑讨好道:“自然和老爷夫人一比,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他读书不多,张小姐的模样也是传闻里头的事,但眼见为实,不得不承认,眼前二位客官只看气度,就如同画里头的神仙。
明瑛不以为异,倒是段崇礼听了居然十分受用,甩手给了几吊赏钱。
有了这等的八卦事,明瑛自然不愿错过,又不愿明说,只能斜着脑袋精神百倍地看段崇礼。段崇礼本来兴趣缺缺,这一路看得新鲜事还少吗,一开始他还有几分探幽,看多了也晓得老百姓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样,哎,那人怎么就那么没眼界呢?可又经不住那人横波流盼,挑了挑眉,便也就点头答应。两个人均换了男人行头,一前一后往街市上走去。
这一路,人声鼎沸,热闹熙熙,人人脸上露着喜色,不知哪个叫了一句,送亲的队伍进了五福街,人潮随即又往那里涌去,明瑛猴急地拉着段崇礼跟着人群朝前走,忍不住埋怨道:“你走快点好不好。”
段崇礼往回拉了一把,淡然道:“不是才进五福街,你只消在这儿等着,不出半个时辰送亲的队伍总还要走这儿的。”
明瑛佯怒:“你懂什么,看热闹,自然要赶着热闹去才好,人人都像你这般等着,还有什么热闹可寻。”说着,甩了甩手,自个儿朝前头赶去。
段崇礼想拦没拦住,嘴里刚“哎”了一声,那人已然朝南一拐,没了影子……
明瑛跟着人群走,远远便看到送亲队伍前头舞龙耍狮,喜乐喧天,噼噼啪啪,咚咚锵锵。她也雀跃地叫好,顺手扯着段崇礼的衣袖道:“啊,你看,这狮子舞的不赖,那眼睛活了似的。”随即又道:“你看见新娘子了没,看见新郎官没?”絮絮叨叨了半天,身边的人也没理会,她转头细看,书生模样,清清秀秀,原来抓错人了。她迅疾地放下那人衣袖,脸涨得通红:“兄台,失礼了,失礼了。”那人也不理会她,眼睛痴痴地凝望着街中央,两行清泪顺着眼角落下。原来几家欢喜几家愁,明瑛顿然有了惺惺相惜之感,叹息道:“这位兄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莫要伤心了。”
那人这才缓神,擦了擦脸颊道:“关你鸟事。”
出言如此不逊,倒让明瑛愣了一下,尴尬笑笑。
那人恨声道:“你知不知道,宋哥哥原本娶的是我,那个乌龟王八蛋,居然用十里铺子要挟,逼得宋哥哥没了法子。”
明瑛哑然,原来面前的书生同她一样,也是假凤真凰,越发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安慰道:“既然你宋哥哥,能为了五斗米折腰,这样的负心汉不要也罢。天下何处无芳草?”
“你懂什么。”那人瞪了她一眼。
“我是不懂,不过仅仅为了十里的铺子另娶他人,可见你宋哥哥所谓夫妻之道有多离谱多廉价。”
“你懂什么,他是被逼得。”那人惶急低吼。
明瑛轻蔑地笑笑:“不若你当面问问他,你和十里铺子孰轻孰重,你也好死了心。”随意瞄了那姑娘一眼,又道:“怎么,不敢吗?”
那人狠狠地剜了她几眼,叉着腰,指着明瑛,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明瑛淡笑:“敢不敢是一回事,只是这样的傻事我也曾做过。如今倒真是有些看不清了……”还没说完,脖子一阵酸麻,不知所踪了。醒来时,自己正躺在红绡华幔里,屋外丝竹喜乐之声不绝于耳,头上还袭着盖巾,她扯下盖巾,愕然坐起,红烛袅袅,一派洞房旖旎。这才想起,那人一句“谁让你撞上来的,这就让你尝尝本姑娘的厉害。”随即,自己就不明不白地被劫来此处了。可,按道理,自己不应该替代所谓的宋哥哥吗?怎么看,身上这套大红喜服都是新娘的装扮啊?!
门外脚步声纷至沓来,几位年长的姑姑频频祈福颂吉:“恭喜姑爷。”隐约有人嗯了一声,洞房门被轻轻推开,明瑛脑子里一片刹白,急颠颠地盖上头盖,那人已经踏了进来,一双轻底软靴缓缓走到她面前,一阵熟悉的檀香袭来,明瑛不待细想,那人伸手挑开了头盖。
头顶声音响起:“嗯,睡了这么久,气色还算不错,作个我的新嫁娘也算合适了。”
明瑛悚然抬头,正好对上段崇礼如沐春日的眼睛,也一身喜服,她不禁“啊”了一声。
“你几时生了许嫁的心思了?”段崇礼笑意不减,施施然坐在一侧,执起明瑛的手,“我若早知道,定不会安排得如此草率了。”
明瑛震惊不已,脱口道:“你难道不知道,是我被人偷梁换柱了。”
段崇礼愣了一下,一副哭笑不得:“明明是你让人偷偷制了喜服,又派人胁迫我同你拜了天地,合庚书上都有了官府的印鉴,只差没喝交杯,如今你却要翻脸不认帐了。”唏嘘之情溢于言表,眼中透了促狭的笑。
明瑛颤巍着双唇,半晌说不出话来,这玩笑开大了吧。
门外有人低声道:“小姐姑爷,时辰到了,请行合卺礼。”
“等喝完这杯酒,你该给这婚书印上章。” 段崇礼端起酒杯,沉声道。心底莫名紧张,哎,其实那个待嫁的人一直都是他。九重龙台,十二旒玉藻,他巍然而立,他是囊括这天下的皇帝,后妃金册赐文,都未曾花过什么手笔。如今这案上,摆着赤色缂金婚书,一笔一划,写着他和她的生辰,名讳,端端正正的小楷,字字透着他心中甜蜜。他是皇帝,也许与平常夫婿不同,有不可一世的尊贵,有万人景仰的威仪,此时此刻,他只想为一人交首屈膝,千辛万苦,甘之如饴。
他素来不喜热闹,永年宫里常常行止书卷不离手,身边内侍也都应着他的脾气。唯独是她,每一次都来弄个鸡飞狗跳,常常会有些匪夷所思的举动,今日要斗什么蛐蛐,恨不得把御花园也给翻了,明日要放风筝了,硬是半夜里跑去挹雀台上借东风。每一日她都要过得极致,过得快活。好事多半他没什么份,捅了马蜂窝时那人偏偏又要来缠他,烦不胜烦,只能应上几次,可偏偏那人还不满意,嘴里总有那么多所以然,难道自己就那么好脾气?所幸,那人也知道点知恩图报,拿些乱七八糟的小玩事儿来哄他开心,舌灿如莲地把什么小香囊说成是驱邪避恶的万灵之物,自作主张地替他挂在帐幔金钩上。夜沉时,他躺在榻上,分明看见那香囊张牙舞爪地朝他笑,如同那人,明明面容姣好,却呲牙咧嘴喜欢做怪样。他伸手弹了弹香囊,幽幽馥香,乾坤已定。
明瑛怔愣地端着酒盏,心里想着,终身大事如何这般儿戏了?低头,盈盈酒水间映着对面那人如玉泽般的面容,那黝黑眼底的笑意似乎都要从酒水里溢了出来,跳跃的红烛,灼灼的喜服,如锦如霞,仿若天荒地老时,只有她和他。她微仰起脸看着段崇礼,曾以为朱雀街上自己微茫如芥,红尘万丈,此生都会和他隔着千山万水,即便那是韶华时全心全意爱过的人,也会似彤云般消散于苍穹之中。那时悲怆地以为情爱之于自己或许只是良辰美景的梦境,逝去的不过是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单相思,孤绝得彷徨,无奈得凄凉。却原来,百转千回,伊人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