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三十回 旧时光自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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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崇礼见她眼中有丝丝云意，以为是疼极了，心里越发酸楚，顿了手，细细端详。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即便是肿成这样，难看得让人抓狂，闯了那么多祸事，事事半调子，自己还是觉得她最好，往后的路也许比他想象得还艰辛，既然坚持了那么久，他亦不打算再放下。他伸手拢了拢明瑛散乱的长发，轻言：“别着急，没定明日就消了。”
明瑛垮了脸：“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吓人？”
段崇礼淡笑：“嗯，我看还好。”见明瑛稍安了心，又道：“左右都是你去吓人，不会有人来吓你，你又不亏，有什么好担心。”
果然，那人唇角微微哆嗦，想霍然站起。他一把拉住：“我和你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
明瑛气急，低喝道：“陛下，微臣不觉得好笑。”段崇礼见此，不由得微笑……
小郑公公眼见到了晚膳时分，终于耐不住，抖着胆在门外咳了一声，听到里面隐约说了句“进来”才挑帘入内。今上依旧低头看折子，神色平和，瞧不出什么端倪。而明大人闲坐矮几旁，神情放空，四平八稳，他知道，这是吉兆，雨过天晴了。自己忍不住又瞧了瞧明大人已然肿成铜锣般的眼睛，恍然觉得这是多么有喜感的情状啊。
今上接过他手中的茶，看了看水滴钟漏，对着小郑公公道：“晚膳不必摆在这里了。”
小郑公公不动声色地点头，反正不在宫里，没那么多规矩，今上想换个新鲜法子用膳，他也不拦着，答应了出去。
段崇礼吃了口茶，推了推案头的折子，笑道：“今日倒是知道规矩了，坐了这么久也不生乏？”
明瑛方才神转，干笑了两声，不作答。
段崇礼望了一眼明瑛，神情自若道：“昨日错过了一场好戏，今日就不想补上了？”
明瑛听得不明白，撑着眼望他。段崇礼却根本不看她，随手捡了本书，全神贯注地看起来。
大半个日头过去，好不容易来点新鲜的，明瑛自然有点好奇。微微眯着眼，轻咳了一声道：“好戏？什么好戏？”段崇礼慢慢将书翻过一页，依旧不说话。明瑛托着下巴等了半天也没见他说一句，忍不住暗自啐了口，这人摆明是要端架子了，谁稀罕啊。她索性腾地站起，作势要往外走。这回倒让段崇礼吃了一惊，方才开口：“你这是要做什么？”
明瑛怪里怪气：“看好戏啊。”
段崇礼把书一合，语气淡然：“看什么好戏？”
明瑛越发笑容满面，铜锣的眼睛都掩不住贼亮的神采：“陛下难道不知？”见段崇礼依旧不露喜怒，反而重新拾起书来看，她抿着嘴笑眯眯：“一回生二回熟，昨日我还没看分明，今日再去探探。”经不住坏笑起来，“崇焕老是说，所谓天上人间，在上京时攒动了我好多次，我都没去呢。”
“胡闹。”段崇礼微微皱了眉。一个女人家，还好意思说这些，看看，那样子，搓着手，咧着嘴，一副急ｓｅ鬼的模样。一个女人家，她竟然敢说敢讲！自己难得好脾气是这般拿来消遣的吗？！
明瑛贼笑不绝，那铜锣眼睛，顺着表情一抽一抽，抽得段崇礼有些不稳当了，顿了会儿，他才轻叹道：“你真是个麻烦啊。”每次都是这样，扭不过，吵不过，憋不过，就怕有人一不高兴又闹出些是非来。他把书放回案上，站起身，走到面前，伸手拉她，进了里间把那个锦布包取了出来：“你这个样子还想出去？把衣服换了。”
明瑛扁了扁嘴，闷头道：“穿裙子多碍事。”瞥到段崇礼微微扬了眉，见好就收：“我换啊，我换还不行。”
一轮清月遥挂当空，苍梧城里已然万家灯火，明瑛提着裙裾，一步三顾地跟在某人身后。他穿着极淡的玄色袍子，腰际束着如意长穗，衣袂扬扬，卷起衣襟处暗绣的祥云瑞草，翩然如玉。
“鬼鬼祟祟的，什么样子。”段崇礼忽然站住，回身便看到那人小心翼翼的样子。
明瑛讪笑：“老爷稍安毋躁。”
段崇礼伸出了手，将她握在手心：“这样低着头，那里难道有黄金捡？”
“哪有，”明瑛触到他温凉掌心，心绪飘忽，“你也知道，我的眼睛肿得厉害。”
“做人太恶了。”段崇礼微嗔。
她头低得更低：“我才没这个本事。”
段崇礼笑意更深。两个人也不说话，缓缓往前走。晚风吹得明瑛额前碎发，痒痒得撩着眼皮。她想伸手掠，隐约檀香浮动，段崇礼指尖已经拂在脸上，只听他问：“小瑛，你是不是很怨我？”
她一时茫然，呐呐：“没有的事。”
段崇礼只凝望她，道：“那日我被父皇唤去，却错过送你归家的时辰，哪晓得……”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他觉得呼吸越发沉重：“本来想同你说，陪你去觉明寺看花，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明瑛心底莫名惊痛，仿佛一把刀子要把她旧日的伤口挑开一样，那眼底的热几乎要夺眶而出。月色粼粼如淌，桂香袭人，她何尝忘记那日人影浅笑的模样。回到丝竹悠扬的苏州，她和往常那样和母亲说东说西，言语间自然少不了提起段崇焕，当然还有那个崇礼哥哥。母亲那时身子不算太好，依旧喜欢搂着她，由着她说笑，温和地看她，不言不语，她自己小心掩藏心思，表面还是那个家人口里恶形恶状的瑛少爷，暗地里却小女儿般地盼起来年上京的日子……她偷跑出去，逛遍了苏州城，把各色蜜饯一一都尝了，哪家的好，哪样合人口她都记得一清二楚，来年她要好好置办这些。只是母亲身体越发不好，上京的日子拖过了一年又一年。而她一日，端了汤药，偏在母亲门外听到母亲和郝嬷嬷闲谈。
“这回朝廷选秀，待选过千，初选过后入进得一百人。”郝嬷嬷道。
“这么大的气势？”母亲微异。
“听说是今上亲选太子妃？”
“呵，段弘志终于想通了？”
“说是朱家的安淑恪敏，赵家的才德兼备。”
“左右都是世家之女。”母亲厌倦地说。
她听得不明不白，太子？谁是太子？之后，才知正是永年宫的那位，开春便要大婚。一时晴白的天，雷声滚滚。她那时不过十二三岁，日子过得如同调蜜，哪里晓得什么情薄缘浅，一厢情愿地以为又是什么戏文里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硬生生要拆散一对苦鸳鸯。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瑛少爷，人人都夸她是好皮相。她虽年少，比不上一般女子敏感纤细，但总会有些少女情怀，也曾背着母亲，偷着给自己梳过桃心髻，偷拿她的胭脂水粉涂抹，自以为比台上那些伶官不晓得要美上多少份。既然这样，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她总要让崇礼哥哥知道，让他瞧瞧自己原本美娇娥的模样，他一定会惊艳，一定会动心，或许还会有救，今上不是待她一直不错，如若知道自己和太子心心相映，或许还会有救，即便今上不同意，她还可以求母亲，母亲一向疼她，那样她就和崇礼哥哥有情人终成眷属。平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收拾了行囊，背着一大包蜜饯，独自一个人上了京。一路并不好走，半道还被赶车人骗了不少银两，入了上京城，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即便那样，她都还舍不得吃那包蜜饯，心里充满了英雄救美的憧憬。只是举目望去，上京张灯结彩，十里红妆。那时才知人微力薄，她能有的除了那包带着体温的蜜饯，却什么都没有。朱雀街上，她和人群被排得远远，望不到队伍，她拼命挤到茶楼，缩在角落里，巴着看，朱色蹙金的吉服，灿若云霞、绡纱如虹，金珠铮铮，夺目的真实。她哪里看得到人，只知道人口相传，二妃同嫁太子，天作之合，这辈子只有那么一次，哭得如此伤心又窝囊。完全不晓得是人伤情，还是情伤人。爹爹派人把瘦了几轮，早已痴愣的她接回苏州，醒来时，躺在母亲怀里。她心中大恸，仰头与母亲说：“我不甘心。”
母亲轻揉她的细发，浅浅笑道：“你这般年纪如何知道。”
她异常悲戚：“倘若我早些去，让他知道，或许还有救。”
“知道什么？”母亲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教他知道，我本不是……”
“本不是什么？”母亲目光如利刃，让她不敢直视，“小瑛，你这样置母亲爹爹于何地？抑或置明家人于何地？”
是啊，她是世袭罔替的忠义伯。世人都说那是寻蒙了皇恩，明家人千秋万代都能依凭这个，甘其食，美其服，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算什么，她不费吹灰之力都有了，她还能有什么奢望。只是她永世也翻不了身。她低头涩然：“可总要教他知道吧。”
母亲缄默良久，眉间陡升森冷：“那好，我这就派人把你送去可好？你要怎么做，随便你。”之后，喃喃自语：“娘和你一样也犯过那样的傻。可小瑛，你可知道，即便他知道又能如何？”
是啊，又能如何。左右不过一趟无果而终的单相思罢了。她趴在母亲衣摆处呢喃：“娘，是孩儿不孝。”香气氤氲，是她幼时最爱的味道。团纹锦衣，一晕昏黄，她想就此沉睡下去，那样就可以回复到旧时光。仿若那日她不知哪里寻来方子，一时兴起要做芍药花饼，求了永年宫的那位与她同去，枝桠横斜，那位用袍摆兜着一拢芍药从树间跃下，偏巧没看到地上断树枝，一个趔趄，芍药泻了一地，无限绚丽，她见状不由出声而笑，那人微显沮丧，疑惑地看她：“你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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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崇礼又紧紧握了握她的手，直直盯着：“那时你母亲病重，你来不了上京，你可知道我……”沉默半晌，“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先时是我负了你。”
明瑛脸色煞白，仓促间，只觉唇间一股灼热。过了许久，方才听到段崇礼低声：“你放心。”十指紧扣。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三十回 旧时光自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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