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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二十九回 谁把流年偷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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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云识天气,这是咱们老百姓的经验之谈。搁在御前也是这么回事,曾经头顶着九龙祥云的内侍们今日都晓得,头上该改成九龙乌云。人人如临大敌,战战兢兢。明大人这些是不知道的,再度醒来时,晨昏不知。不过她一睁眼,顾不得眼皮发涨便习惯性地跳起:糟了,睡过头了。本官是居安使啊,还担着替大皇子听墙根的重任呢。定了下神,方才想起,与大皇子的那笔糊涂帐早已经勾销了。眼眉自然顺了顺,四仰八叉地躺回大榻上,瞧着榻边的暗格发笑,风水轮流转啊,陆三斤,偏你命好,栽回到本官手里。
心里舒畅时,门外有人轻问:“明大人可在否?”
是小郑公公,明瑛一激灵坐起,慌忙罩了衣衫应声道:“啊,本官在啊,公公稍候啊。”慌里慌张地洗漱一番,开了门。小郑公公满脸陪笑,见到明瑛,微愣:“明大人眼睛怎么了?”
明瑛也觉得眼皮有点发涨,所幸还看得清,摆手道:“不妨事。”
两人寒暄几句,小郑公公便引着明瑛到廊下,见四下无人,方才轻问:“明大人可知,今上怎么了?”
明瑛如何知晓,那鸡毛蒜皮的隔夜仇她哪里能记得。于是还很吃惊地问:“圣躬违和了?”抬头望了望日头,一本正紧地问,“那胃口可好?可要寻医正来瞧?”
小郑公公些许无奈,他终究不是管总管,不是宫中老人。虽有一腔赎罪的心,也经不起今上九曲十八弯的折腾。没了法子,只能硬着头皮问问近旁的和气人。在他眼里,头一个就是向来一团和气的明大人,方道:“早膳,午膳倒都是用过了。”
明瑛宽慰不少,道:“依本官看,吃得了,睡得香。应是无碍了。公公不必挂心。”
小郑公公骇然,明大人倒是个心宽的人。忍不住直白问:“明大人昨日不是随驾一整日,难道没察觉?”
明瑛脸孔微燥,她有察觉也不能说不是,便勉强道:“今上的心思,我们作臣下的如何晓得。”
明瑛这么一答,倒让小郑公公更为难了:“我们做奴才的,看事都是表面,可再糊涂,也晓得今上前几日不还好好的?”
明瑛面上发窘,敷衍道:“这么说来,许是折子上的事吧。”
小郑公公见明瑛如此,再说也无益,只得作罢,躬了身离去。明瑛脑瓜子里转了转,暗想,昨日的恩怨应该十分明了,归根到底是今上出门没有带银两。好在自己有些私房钱,不然昨日定是要出大乱子的。今上不高兴也是应该的,他堂堂一个大男子,光天化日出了这样的丑,心里不舒坦也是有的。但,也不能把昨日的事还记在心上吧。更何况自己一个妇道人家都消了气,没道理他还拘泥于此吧。很快粗枝大叶地把自己谪排在外,更加肯定真的是折子上的事了。转身回到屋里又整了整衣衫,换了件清爽的织锦长袍,对着铜镜把长发绾得齐整妥贴,这才发觉眼皮肿得有些难登大雅,起针眼了。自怨自艾起来,垂头丧气地用了几口点心,胡乱地神思了一阵,便听到陆湛和大皇子唧唧歪歪地往她这里走,那架势是要把昨晚的局给弄个通透。明瑛暗自叫苦不迭,惶急之下想脱身。一开门,正好和两个鬼孩子打了照面。她装得有些错愕:“你们这是?”
“叔,三斤小鸡肚肠,你再好好调教一下。一条咸鱼还想翻身。”陆湛嫌弃地说。
“谁小鸡肚肠了!谁咸鱼了!”大皇子不满。
“就是你,愿赌服输是江湖豪气。你这臭脾气,我往后怎么带你混。”陆湛争锋相对。
“陆湛,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明瑛微嗔了一句,转脸,嘴边堆满了笑意:“三斤啊,好孩子,有闯劲,比陆湛好学多了。只不过,叔现下要当差,回头再和你切磋。”足下生风,这就往主院躲避。
刚入了院子,就觉察气息诡异。人人一副谨小慎微,低眉顺目的卑微样子,就连喘气都是罪过的死静。看得出来,今上的确,别扭得厉害。明瑛索性也低了脑袋,混到角落里,她当然不愿当靶子,围着廊子转悠,作与世无争状,没敢往里进。珠帘一挑,小郑公公苦着脸,看模样是刚换了茶水出来,满脸土灰。明瑛也闲得发慌,掂量着问:“哟,公公,这么久了还不中用?”她声音其实很轻,但偏偏在极静的廊下显得突兀不少。不但小郑公公低声错愕“别混说”,连一众内侍都集体噤若寒蝉。明大人素日不是挺机灵的吗,糊涂起来让人胆战心惊。
远处飞鸟划过,鸣叫得有些嘶呖。如烟的人影透过青色窗纱映在书案上,微风吹过案上的折子,当值的太监人偶似得伫立在御前,目不斜视,统统错过今上指尖在软白细密的贡宣上微微一顿,似无心又无状。
廊下明瑛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那阁里的窗纱听说还是某处例贡的蝉翼纱,轻如薄烟,了无隔障,略微凝神,就能听到里间纸张轻响,明瑛有些心烦了,脚下的青砖泛起一层刺白,眼皮火辣辣地胀痛起来。本来存着避难的心思,如今日子好像越发没什么指望了。
好在小郑公公机敏,顺势朝一边内侍努了努嘴,不多时那人便捧着描金漆木方盘过来,内中一层黄缎之上便是几样今上素日爱用的香膏。小郑公公也不说话,径直把盘子往明瑛面前一送,那意思,明大人既然来了,不到里间问安,总也说不过去。明瑛冷汗冒了一头,失了魂似地接过,飘飘忽忽地往里走。小郑公公后面瞪着暗自捏把汗,这香怎么点,安在平日,明大人应该清楚,可看看大人的神情多少有些无语。可有什么办法呢,能试的法子都试了,就差明大人这最后一根稻草,不用用怎么知道。他朝里使了眼色,几个御前的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下。明瑛也就是这当口,磨蹭进去了,她心里砰砰乱跳。其实,自己也纳闷,慌什么呢,又不是老鼠见猫,好像也没犯什么错吧,端得正行得直,阎王来了自己也有理讲啊,怎么就那么没出息呢。
她一味低头愁苦,自然不知道面前的人眼神悠长,凉了整宿的气息如同脱了缰绳般沸腾了,指尖微暖,有些人向来有本事,让他没有任何招法。可见到那副变幻莫测魂游状,想什么呢,你该想的人在眼前好不好,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手指一勾,挑起案上一片细窄的玉牌,微微一曲一抬,朝明瑛脚踝打去。明瑛还在臆想,不料面前碧绿的东西烁烁发亮,手忙脚乱地拿盘子档,东西没挡住,盘子里的香膏撒了一地,碎成千片,脚上微微一麻,碧绿的东西叮当落地,仓促间,她不快地往上瞪,一看到那张自若淡定的脸,心猛的咯登一下,手一晃,哐当一声盘子也落了地。小郑公公随即惶恐地奔进来,见明大人失措地站在阁中央,一地的香膏碎粉,有些落在衣摆处,染成五颜六色,想捡还捡不起来,哆嗦地发愣,肿着的眼皮一跳一跳,颇为滑稽。小郑公公陡然有些爱莫能助的苍凉。
段崇礼也不说话,闻着满屋的淡淡芬芳,极是清雅,端起茶来慢慢吃着,面容出人意料地和悦。小郑公公不由得舒了口气,还是明大人有法子啊,低声道:“陛下,奴才让人……”
段崇礼犹自未闻,放下茶碗,只道:“这是什么香?”
小郑公公微微瞄了眼明瑛。明瑛这才温吞道:“是木芙蓉香。”段崇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四下又恢复静默。小郑公公适时端了茶碗,退了出去。明瑛本指望小郑公公能周旋一二,哪晓得那人窜得比兔子还快,无奈地咬了咬唇,老老实实地蹲下身,收拾起一地的乱七八糟。可本来就是松软的香膏,真的要捡也是颇费心神。衣袂一抖,一地香沫如同飞絮漂浮,往脸上一扑,明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这回眼皮更疼了。面前隐隐可见的是玄色暗纹的靴子。有人不紧不慢地在她面前站定,弯腰从她掌中取过一片香膏,衣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颊,轻轻捻了捻香膏,道:“果然美景如斯。”
明瑛自然知道是那人不遗余力地暗讽自己,眼眸微缩了一下,低头自顾收拾,却被人猛然拦住,勾着她的下巴,语气急促:“你的眼睛是怎么了?”
明瑛把脸一侧,挣脱了出去,撇着嘴:“很新鲜吗?”眼睛嘶嘶地有些抽痛。
那神情本来是极丑得,看在段崇礼眼里着实心痛得要死。那点戏弄的心思早就没了影,手臂一伸,收拢过来,略微着急:“如何弄成这样了?”
明瑛没有铜镜,自然不知道眼睛涨成什么样子了,本来就肿,被满手香膏一碰,眼皮就像吹了气一样,鼓鼓的。她无知无觉,撑着眼,还逞强:“不过是针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扯着段崇礼的手臂,想往外挣。
“别动。”段崇礼恼急了。肉痛啊,一晚上不见,这人就能折腾成这样,那前几个月不在自己面前都不晓得受了什么苦,立时恨不得拿自己的眼皮替人痛。站起身,把人抱到里间的榻上,转身取了温湿的帕子,细细替明瑛擦了擦面,又抬手将她的双手反复拭干净,疼惜道:“知道眼睛肿了还拿手碰,受过这次罪,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从暗格里拿出玉瓶,倒出些蜜色凝露涂上。明瑛被摁着动弹不得,不用铜镜,看今上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她呆呆地任由段崇礼摆弄,感觉眼皮刺痛之下带着清凉,好像那种肿辣感在慢慢消退。忽然觉得面前的男子不像是熟悉的今上,又回到从前那个永年宫里不喜不怒,独独对她面冷心热的崇礼哥哥。那日她和崇焕约好去明觉寺看花,哪晓得崇焕被人叫去喝酒,睡得死烂。自己不甘心错过五年一度的花会,独自扮了小厮,逃了出去。刚过了朱雀街,自己就迷失了方向,又急又怕,一转身,便看到段崇礼青衣束发站在那里,板着脸,是气急的模样。可就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也屈尊降贵地陪她在明觉寺整整一日。回宫时,她更是一路讨好,临到了宫门,她还笑眯眯地说:“崇礼哥哥,还是你待我最好。下回我来宫里,给你带苏州的蜜饯,好不好?”那人别开脸,哼了一下,嘴唇微翘,徐徐道:“去年你说要捎来桂花糖,前年你说要带杏仁酥,至于大前年更不消说了。”语气无可奈何。她知道句句属实,只怪自己路上嘴馋,站在那里百口莫辩,木讷地傻笑。那人回眸看她,眼波澄澄,堪比星辰,月华分明,沐人衣冠,弱冠少年,初显风华。她只好扮了鬼脸,恳切道:“这回一定作数。”心里下了死决心。哪知世事难料,归家之后,再也未得机会,再见时,那人已是囊括千秋的帝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