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乾坤-绛珠神瑛》八珍

72、第二十七回 十足一对冤家

　　两个人沿着石板道往前走，街道不算宽阔，正逢春花妖娆时节，小风轻旋，漫花飞舞竟似夺了九重天。两旁店铺贩的货更是满目琳琅，东家茶铺，西家布庄，一路走来倒没有重样的。一身轻袍的段崇礼随性地走在前头，他自登基以来，甚少出宫，所以每每路过装帧雅致的商铺，不免举头侧目。他刻意放慢步子，等着后头那人与他并肩相偕，只是等了半天没有动静，回头一看，那人自顾低头，多半还在为前头的事懊丧，他嘴角一弯，不由得微笑起来。前段日子，自己一直牵肠挂肚，明明是自己把她送出千里，偏偏还要受这份不安心不放心。如今那人总算站到身畔，竟比春花还要动人心旌，才知最是那份称心如意。

　　“荒唐，真叫荒唐。”明瑛低头跟在段崇礼身后，脑子里不断碎碎念。一个不注意，竟与前行的段崇礼撞个满怀。

　　“好不容易出来，你倒要来败兴。”段崇礼语气微嗔。

　　明瑛怔愣，结巴道：“微……我哪里敢。”

　　段崇礼哼了哼，抬手指了指前头缎庄，语气软了三分：“我过来时，见里头有几款衣物很合意，你同我去看看。”

　　明瑛诧道：“老爷来过？”

　　“不然我如何能知你和沂儿如此惬意？”段崇礼自得反问。

　　“这……这是从何说起。”明瑛难堪道。

　　段崇礼低头在她耳畔半似威胁半似无赖道：“你若这样与我作对下去，定没有好果子吃。”心里懊恼那人为何总想些颠三倒四的事。

　　明瑛一噤抬头，望向段崇礼，眼睛瞪得如同葡萄：“我没有。”

　　段崇礼忍不住伸手牵住她，紧紧握着掌心，迫得明瑛不敢动弹。他轻声唔哝道：“你口说无凭，该拿出些东西来让我相信。”怎么还是想些不关风月的事。

　　明瑛听得心里不免委屈，自己虽算不上什么精忠报国的功臣，但一直是恭谨奉上，言听计从，鞍前马后，唯首是瞻，难道这样今上还不满意。东西，什么东西，今上也不能凭一张破纸就定她的罪吧。憋了半天，才喃喃道：“我对老爷之心苍天可鉴，可书可表，纵然千刀万剐，也是这一句啊。”

　　她嘴里刚蹦出个“千刀万剐”，可把段崇礼给气坏了，刚翻过去那一页，怎么她就又能折腾回去呢。他青筋微蹦，眼眸紧眯，阴云密布了：“你……你”他你了半天想不出用什么词来表示自己的恼怒。牵着手越发箍紧，如同要箍到骨头里，大步朝店里走去。

　　明瑛见今上面上如此不善，忍着手里的痛，大气还不敢出，惶急地跟在身后。正是午时，店里的客人无几，无聊的伙计屏障后打着摆子犯困。恍惚间两位玉人就进了来，衣着饰物不似凡俗，可神态气度，唔，前头那位表情如同冰渣滓，后头那人苦着脸哆嗦。心里纳闷：这二位不像上街采办，倒像是来寻地方算账的。粗看是两位男子扮相，细看两人还牵着手，想法跟着就诡异了，眼神也就游移不定了，难道是恶汉霸“夫”。段崇礼在宫里习惯被人哄着，一进店门，没人即刻招呼，有些不耐，对着姗姗而来的伙计也没什么好口气，点了点挂着的样式，冰冷道：“你去拿来瞧瞧。”

　　伙计小心赔笑问：“哪一样？”

　　段崇礼一听，面色更沉：“都拿来瞧瞧，不行吗？”

　　伙计近身的功夫仔细打量两个人，觉得面前的人天然韵致，气焰却异常嚣张，心里存着戒心，应是不好得罪的贵人，便笑眯眯道：“当然行了。”伶俐地取了几件放在眼前，嘴里少不了讨好：“客官眼光真当好，这几样都是市面上的新货，城中几家夫人都争相订购。客官定是要买给家人，你家夫人真是好福气。”

　　一句话说中段崇礼烦心事，自己不就是要送那个背后的讨债鬼吗，当下却早忘记明瑛一身男服，脱口道：“给她的。”指了指身后那个低头诺诺的明瑛。

　　伙计有些眼傻，啊，这体统。但，少有见过市面，还是勉强含笑道：“如此，不如我替他先量一量身量。”说着麻利拿着尺子就要上前给明瑛量体裁衣。

　　段崇礼不料有此，下意识得把明瑛往怀里一拢，口气生硬：“你这是干嘛？”他心里烦闷，但却容不得旁人随便碰一下明瑛，那护鸭子的本能奔涌而出。

　　伙计惊愕：“小的替他量身啊。”

　　“莫名其妙，”段崇礼眉头蹙得更紧，“难道没有旁的人了？”
　　伙计脑子有些发涨了。闻声而来的掌柜迎了过来，倒底是个精明人，见眼前的人，目光随意，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寻出几分奥妙，拱手抿唇含笑：“二位客官，我徒弟不懂事，言语粗俗，还请二位海涵。此处稍显窄仄，不如到里间稍坐，让我家内人亲自替夫人量身可好。”说着打发徒弟端茶送水，自己做个请的手势，引着二人入内。

　　老板娘也是个惯作生意的人，满口锦绣，哄得段崇礼面色微霁。她手脚利索地量完身量，便亲自拿了合体的衣物与明瑛试，口里不断夸赞：“夫人真当是好身材啊，可有过生养？啧啧，难怪你家老爷舍不得让外人比试呢。”明瑛被她说得满脸羞红，越发忸怩起来。段崇礼却旁若无人地看着面前的衣物，心里面倒是暖洋洋，坦然道：“你仔细替她瞧瞧，平日里她也不懂这些，如今我有空了，才陪她出来走走。若是好，以后自然少不了关照。”

　　说到衣物披挂，段崇礼也算是行家。宫里那么多女子，每日变着花样邀宠，个个都想标新立异，什么袍裙锦衫，纱衣蝶袖，云纹云锦，流苏盘花，见得多了，赏赐多了，他也通透了。如今在民间，面料做工不如宫里精致，但花样款式民间也能有样学样。只是每每软纱罩身，段崇礼却忍不住皱眉，素日宫妃穿成这样他还觉得蛮入眼的。如今这个人穿了，自己却不由自主地想，如何可以露这么多，为何在此处开襟，此处敞袖，这样穿出去，还不得让登徒子们占了便宜。如此一来二去，明瑛换得满头大汗，老板娘也忙得头晕眼花，可眼前挑剔的客官却如何满意不起来。

　　段崇礼自是不觉，看明瑛依旧一副窝囊样，眉头轻拧，微嗔道：“平日里不是很有主意，今日怎么就不吭不哼。”

　　见明瑛不吭声，便埋怨道：“整日里不知道忙些什么，分些心思到这里，也省得我来劳心。”

　　明瑛本就扁着嘴，满身疲惫，此番被人这么平白无故指谪，心中自然有气，这个不伦不类的样子难道还是自己愿意的了？！气恼地把衣物往旁一扔，自顾换上青衫：“烦劳老爷苦心，我本是乡野之人，哪里懂得老爷的心思。不如换些懂的人，以慰籍老爷苦心。”说着便想往外头去。

　　段崇礼冷不防明瑛较真，一把抓住她肩头，轻轻叹息一声：“好不容易出来一次，难道还要与我置气。”

　　明瑛奇道：“以老爷的本事，难不成还有人敢拦着老爷了。”

　　段崇礼一时无语，低喃道：“我来时，见还好多家女子也是这么打扮，很是悦目赏心。如今天气转暖，你平日那些素衣素服碍事，也该添点新鲜的，心里总想着你若是也……”

　　明瑛听了越发气结，心中没来由得气闷，平日口口声声说得好听，原来心里还不忘那些风流事，讥讽道：“美人如花，总不见遥隔云端。老爷要是有意，流水都能有情。”

　　两个人也不分什么场合，你一言，我一句。一边老板娘听得有趣，心中觉得好笑，一个人中龙凤，冷静坚毅，却无奈委曲求全，另一个容颜曼妙，自在洒脱，就是有些凶巴巴。原来是对十足冤家。便打着圆场说：“要我说呀，谁都没错，倒是这些衣物折煞了夫人。”

　　争吵的两个人方觉失态，同时住口，让老板娘如此自毁身价，心里难免有些愧色。段崇礼知礼道：“哪里，这些衣物甚好，我们都要了。”

　　老板娘自然开心，这生意做得，连价都不用讲，点算了些东西道：“一共是一千四百八十两。二位贵人头回光顾，抹去零头，就一千四百两好了。两位是结现钱，还是银票。”

　　老板娘这么一开口，倒把段崇礼问住，自己哪里有什么随身拿钱的习惯，一时发怔地看明瑛，满脸难色。

　　明瑛立马明白了，啊，段崇礼你嘴里说得天花乱坠，原来是打算买霸王衣的。眼眉里透着寒气，她再胆大也不敢因此露了今上的身份，磨磨唧唧地从内衣里掏出张银票，气哼哼地放在盘子里。说话间，老板娘结了帐，捧着打好包的衣物送与二人。段崇礼随手接过，脸皮倒底有些挂不住，拉着明瑛匆匆往外走。

　　明瑛一甩，嗓子发狠：“你真有本事。”

　　段崇礼知趣地搂着人，声音轻软，恳求道：“回到家里你再发脾气，好不好？”

　　老板娘在身后忍不住笑，这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哎……。转身回到铺子里，不想店里已站着一名葛衣中年人，举止得当，回身笑问：“我家主人想给夫人挑几样衣物，没什么主意，敢问刚才那几位买了什么，也好随样。”

　　老板娘笑道：“这个倒有些难随样，人家老爷千金不过是想买个夫人心头好。哪料到……”

　　“是夫人啊。”中年人笑道。

　　老板娘没有细想，接口道：“可不是，怪事可天天有啊。”

　　葛衣人也没多问，挑了几样，结了帐，出了门，往东一拐，在一辆青蓬马车前停下，躬身回道：“原来是夫人。”

　　里厢飘出些异香，车内人慵懒道：“这母子俩的心事藏得可真深，我若不是一时好奇，完全没有看出来呢！”

　　许久，那人又自言道：“你刚才进去，他没有觉察？”

　　“不曾。”

　　“哼，他心思缜密，你的心智哪里及他半分，勿要轻敌。”

　　“奴才记下了。”

　　响鞭轻扬，马车稳稳启动，不一会儿消失在街角尽处……

作者有话说

　　无话可说，更文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