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乾坤-绛珠神瑛》八珍

70、第二十五回 陛下也来探幽

　　是夜，段崇礼依旧处理案头如山的折子，眉头聚来散去。伸手端起案头茶碗，随后放下。原来有些人不过是表面的尽心尽职，这茶杯凉了许久都不晓得换。顺着烛光望去，那人撑着腮帮子，窝在小杌子上，无精打采，一侧蔬果纹丝未动。

　　段崇礼眉间升起几多温意：“倘若累了，你便先去歇息。”

　　明瑛兀自一惊，刚要谢恩，瞄到书案上那盏凉透的清茶，后知后觉道：“微臣替陛下换茶。”

　　段崇礼笑而不语，自是由着她去。不久，端来的却是芙蓉羹，汤水润泽，芳香甜蜜。

　　明瑛莞而道：“微臣愚钝，郑公公交代这时辰陛下该用些芙蓉羹。”

　　段崇礼用了一口，细腻香滑，抬手指了指案几上的浣花纸箋，慢悠悠道：“赏。”

　　明瑛慢吞吞拿起，犹豫片刻打开，烟墨清香，扑鼻而至。箋上画笔婉转雅致，盈盈一帧仕女剪影，眉目依稀可识自己，底下落着一阕小词，“小阁欹香烛，偷看海棠图，流眄乎明月，无限风流姝。”

　　她微愕，暗忖，这算是哪门子的赏赐，御笔这玩意儿，有市无价，天朝里没有哪个狂徒敢私贩这个东西，搁在她这儿，顶多也是一堆生火的废纸，不经事。可双颊却依旧不自觉得绯红如霞。

　　段崇礼默笑，许久方道：“如何不谢恩了。”

　　明瑛一时迷惑，片刻才行礼，低喃道：“微臣……谢……。”

　　段崇礼微笑打断：“这个谢字，讨来得好辛苦啊。”语气犹自幽怨。

　　明瑛惶急道：“微臣……微臣……不敢。”

　　段崇礼微恼她那番啰里啰嗦，抬眼瞪她，流光中咫尺容颜，清丽难绘，妩媚之色胜过平日。他忽然忆起自己还是皇子，宫门下钥在即，她和六弟却为了看花灯迟迟不归。自己担心父皇怪罪，巴巴得让人去宫外寻人，好半天才等到两个人姗姗归来，手里还提着不知名的花灯。见到自己板着脸，六弟怕事地低头，而她倒是轻松地做了个鬼脸，嬉笑道：“崇礼哥哥，那上元的灯哟，洛清的姑娘哦，啧啧，你是没有去，真是可惜。”见自己神色依旧铁青，才依依讨好：“崇礼哥哥，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你看，我给你选的鱼灯，好不好看。”说着晃了晃鱼灯，自己却鼓着嘴凑在鱼灯边，眸子晶莹剔透，作势道：“你看这鱼头肥得，比慎之还肥。”自己无可奈何，气消了大半，口中却道：“这是宫里，比不得外头，下不为例。”自己那时不晓得，这样的话之后说了多少遍，自己也记不清，但往日的一幕幕，明晰得如同昨日。

　　段崇礼怦然心动，忍不住揽她，嘴角噙笑，微嗔道：“不敢什么？这世上哪里还有你不敢做的了？”

　　明瑛喁喁道：“陛下莫要再取笑我了。”

　　段崇礼低头依在她鬓侧，幽香如缕，沁人心脾，轻声道：“心里又有什么事？”

　　明瑛心中的鬼事自是不少，被今上一问，窘促道：“我哪有？”

　　段崇礼笑道：“一日之间，胃口天翻地覆，定是有什么心思要瞒我。”

　　明瑛为难道：“哎，我哪里晓得这里的点心比得意楼的还要讨人欢喜，不过多贪了几口，竟然让裴大人说我胖了。”

　　段崇礼眼中划过异色，语气淡淡：“哪里胖了，朕怎么不晓得。”

　　明瑛自察失言，脸涨得通红，暗暗叫苦，低头默然。

　　段崇礼把人拢得更紧，良久才道：“前些时候你吃了那么多苦，好生将养时日，我并不着急。”

　　明瑛暗呐，不解转头，见段崇礼正垂首注视她，心思翻飞，悟出些滋味来，双颊炽红，胸口一闷，一阵急咳。

　　段崇礼轻拍着她的背，甫笑反问：“莫不是你着急了？”

　　明瑛饶是百口也是难辨，轻“哎”了一声。听到段崇礼笑道：“早些安寝吧，我忙完了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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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明大人如常在书房里蹲墙角，乍然回神间，听到今上语气淡然：“什么商贾，不过是些奸商，自以为勾结了地方，就能有通天的本事，朕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得色。”

　　裴放面色平静：“眼看就是三月三，还请陛下从速。”

　　今上冷哼，道：“擒贼擒首。”之后默然不语。

　　明瑛一惊，她自小知道听话听风，有风便是雨，今上那么一说，看来赵家还真有事。几日蹲墙角好不容易有点成果，明大人自觉该是扬眉吐气的时候了。悄然站起身，想趁人不备往外溜。不想一转身撞到门口花架，铜盆一晃，溅得满地都是水。她僵笑回首，看了看议事的君臣，道：“尿遁，不打紧，不打紧。”说着窜了出去。

　　穿过院子，正好看到萧郎将从外往里，她颔首笑道：“萧大人，可曾见到殿下。”

　　萧琅眉间寒意顿生，没好气道：“又关明大人何事。”

　　明瑛自觉讨了个没趣，低头往外走。没走几步，遇到巡逻侍卫，才在不远处望到陆湛。那孩子正一心一意地使弹弓打麻雀，见到明瑛，满脸兴奋：“叔，看我打麻雀。”

　　明瑛不在意，问道：“三斤呢？”

　　陆湛往院子后的小路一指：“山下呢。”

　　明大人顺眼望去，溪水潺潺，正是个皇家洗衣郎。苦口道：“陆湛，你不能老这么使唤三斤。你虽占着理，但人家三斤知道错了，我们也该给人余地。”

　　“他自己愿意。”陆湛干脆道，“再说了，我衣服他不洗，谁洗。”

　　明大人摇头，心里暗想，啊，陆湛到底是福气好还是走背运。于是甩了甩衣袖往山下走去。

　　走到段临祁身后，微躬身道：“参见殿下。”

　　段临祁仿若知道是她，继续拍打衣物，头也不回道：“何事？”

　　明瑛嘴角一歪，道：“朝廷怕是要有动作。”

　　段临祁放下捣衣棍，抹了抹手，回头似笑非笑看着明瑛：“长进了。”

　　明瑛脸色微红，毕恭毕敬道：“微臣不敢，还请殿下早下定夺。”

　　段临祁哼了一声，往溪边石头上一坐，眉毛一跳：“本宫想听听你的意见。”

　　明瑛一哆嗦：“微臣愚钝。”

　　段临祁寒恻恻道：“本宫怎么能知道，你这是不是给本宫下套？”

　　明瑛摆手：“微臣对殿下忠心，日月可鉴。”

　　段临祁淡然：“本宫要日月干嘛，这事不如叫你去办？”

　　明瑛呆滞：“殿下，微臣哪里有这本事。”

　　段临祁鬼魅般笑笑：“你有的是本事，手下也人才济济，王墨不过几天就在姜府谋了个差事，假以时日…….”

　　明瑛心中一跳，小心翼翼道：“殿下，姜府的事和朝廷的事，两回事。”

　　段临祁漠然，口中一字一句：“人人都说死的姜老爷是民乱中不幸伤亡，叫本宫看哪有这么巧的事。往年开标都是几家联手夺标，其中若有人生了异心，杀生之祸不难招致，本宫看，不过是场内斗的牺牲品。”

　　明瑛泫然欲泣，打死她都不信大皇子才八岁，这般老成狡猾，按照浦嫂子的话，这世上有异人出现，必然是远古穿越来的。她自己看得不过是冰山一角，可经大皇子那么一说，这事情倒是复杂了不少。

　　段临祁站起，拍了拍手：“你去安排，本宫要见见姜家主事的。”

　　明瑛不免怨愤：“殿下，微臣如何认得。”

　　段临祁冷酷无比：“想办法，不要告诉本宫，你脖子上顶的是木瓜。还有事成以后，那事便一笔勾销。”说着，走回溪头，自如地浣干净衣服，头也不回抱着一摞衣物往山上走去。

　　明瑛呆愣，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自己要不是一时心贪，想沾点小便宜，如何会被人讹诈。一路后悔莫迭，蹒跚地回到院子里，迎面便看到裴放。那人笑容朗朗：“明大人，这回，遁得够长。”

　　明瑛太阳穴一鼓一鼓，算了，干脆晚上把那个暖床人给办了，自己开天辟地做皇帝好了，先把不顺眼的这几个给剁成肉酱，如此天下都是她的了，钱财享之不尽，这不很美好吗？可她纵然刹那间这么想，转眼还是操心起姜府的事来。

　　在姜府，王墨已不是那个见人哈腰的门卫小王，如今改别人唤他王管事。这人也是走了点运，偏偏入了姜老爷小妾六姨娘表侄的眼，那表侄是个吃喝玩乐的主，但在六姨娘的本家却是个五世单传的独苗苗。所以，他要指东，家里头没人敢指西。如今家里出了位姜家六姨娘，虽然是小妾，但肚子争气，一举得男，二举再得男，姜家统共两位少爷，都出自六姨娘之肚。那人还能干，花言巧语哄得姜老爷把半付家业交与她打理，六姨娘人气旺，但也识颜色，与大太太处得还不错，硬是把自己的一个儿子交到大太太手里养，如此大太太称心，她自己也安心。在姜家，也就是大太太还能撑着点面子，别人眼中，这六姨娘俨然就是姜家主妇。听说明大人要见见姜家管事，王墨动了心思，自己虽是那表侄的红人，但六姨娘也不是明大人想见就见，如今姜家老爷身首异处，阖府上下一片哀恸，六姨娘更是在灵前尽忠，头七到六七，没有一天拉下，如今要七七了，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可明大人说了：“姜老爷死得蹊跷，姜家人应该不傻，知道其中凶险，指不定现在惶恐交加。本官是想给人指条明路，不然姜家祖业怕也是难保。”

　　王墨思忖，明大人多咱有这口气，此事怕和裴钦差有些关系。几月前，他和师傅出来寻人，无意间碰到某个京里来得贵人，那架势不比晋王弱，他不傻，嘴上捂得瓷实，眼睛却睁得精明，知道其中的千丝万缕。我就豁出去，把话带到，在姜家办差不过是一时，自己说到底还是明家奴，姜家就自求多幅吧。

　　和姜家人约在某处雅楼雅号，明大人同大皇子到地方一瞧，不禁皱眉，腻香扑鼻，赫然城中花街柳巷。王墨讨好道：“大人，这里才是正经谈事的地。”与明瑛使了颜色，自己就退了出去。

　　明瑛自己倒无所谓，可身边还杵着个堂堂皇子，带皇子因公狎*妓*，可是件砍头的官司。心中有些忐忑，但见大皇子已经一派心平气和，倚栏而坐，慢条斯理地用着茶。约莫亭台间，有淙淙琴音流过，莺声燕语，自己也就懒得多操那份心了。

　　珠帘一挑，知客领着几人进来。明瑛和大皇子不约而同抬头，两人面色骤变，苍白无比。来得竟然是皇帝，这场面倘若是神仙也难善了。

作者有话说

　　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