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二十回 面君难免情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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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竟有龙肉，我爹怎么从未提起？”陆湛问道。
明瑛一滞，到底忘了陆湛有个神厨老爹。正要答话，一阵脚步从院落里传来，院门缓缓推开，无形中给人压迫。明瑛表面平静，垂在袖笼里的手，微微有些颤动。她心里涌起不知道是怎样一番情绪，以为预料中的那一幕就要来临。出来的却是萧郎将，见到明瑛，也是一怔，忽而目光凌厉。
“萧大人别来无恙啊。”裴放笑望萧琅，清淡地说道。
萧琅急急上前施礼：“裴大人，下官这厢有礼。”
明瑛暗自哼了哼，自诩不比裴放长得差，怎么这位萧大人，见他如见蛇鼠呢？哎，到底官阶不如人。这么一想，自然要把那个隐在屋里的皇帝陛下埋怨几分。
陆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冷不丁地凑到明瑛跟前问：“叔，原来裴什么也是做大官的。那你和他，谁的官，做得比较大？”
明瑛嘴角微微抽搐：“陆湛，咱家的孩子，不兴这样攀比。”陆湛哪里肯罢休，又要问，便听明瑛幽寒地说：“陆湛，你娘来信，等天气好了，就要接你回去。”
短短一句，便让陆湛无比震惊与恐惧，顿时低头数手指，他可不想好日子这么快就到头呢。
明瑛满意地看着陆湛，抬头见一位面熟的侍卫满脸含笑地从院子里走来，见到裴放和明瑛，一一施礼：“老爷这会子起身了。”言外之意，这趟是陛下微服。
裴放和明瑛会意点头，也恭敬回礼，跟着内侍踏入庭中。庭院清幽，四围树木亭亭如盖，将宅院掩去大半。宅内陈设并不华丽，做工却甚是精细。这个样子，倒是很符合某人淡漠的性子。明瑛暗自叹息，脚步略显沉重。
“明大人有心事？”明瑛回神扭头，正好看见裴放笑眯眯地望着她。
“这是御前，本官劝裴大人不要坏了规矩。”明瑛压低着嗓音。这个裴放真是不一般的麻烦，自以为一付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样子，实在叫她生厌。
走到后院，迎面便是小郑公公，唇上刻意粘着的假胡须，随风抖动，很是滑稽。他微笑着看着两个人，也不说话，掀开珠帘，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
明瑛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衫，提着前襟，跟着裴放踏了进去。鼻间又闻到广德殿御书房博山炉里的那股温香，似有若无。书案前人影朦胧，今上坐在案前，专心致志地看着折子，一如在上京一般。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今上似乎才听到动静，缓缓放下折子，慢悠悠道：“朕不是说过了，这趟是微服。自是不必多礼了。”
明瑛应声站起，不免腹诽，你微服，还自称朕呢。
“逸湫，”今上忽然说道，“左右无事，不如下盘棋。”
裴放颔首应道：“是。”
即刻，便有内侍在矮几上布了棋盘。二人落座，各自试探几步，便敛神厮杀。君臣二人聚精会神谋划棋盘，撂下明瑛一头雾水。本来听说今上突然驾临，就满是疑惑，现下这个样子，越发让自己忐忑了。琢磨了半天，苦笑，自己许是太在乎得失了，打从开春以来，又没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犯得着这样一身冷汗吗。僵直的腰板一松，很自得其乐地凑过去观战。可她一边观战，不代表自己不发表意见。裴放偶有小得，明瑛便不自知地轻蔑地笑笑，有什么了不起！今上若有小失，她便摆出一付事后诸葛亮的讥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搅得座上本来就心神不宁的二人，越发六神无主，昏招屡屡不断，不出意外又频繁遭人暗自唾弃。不禁扼腕，明瑛，别以为我们看不到你的表情，还有，你到底是帮哪头的？！
小郑公公察言观色，好心端了茶盘，一个劲儿朝明瑛努嘴。明瑛端起一杯清茶，自呷一口，继续观战。半晌，才发现小郑公公目光炯炯，明瑛诧异，这难道是要我替他给二人上茶？纵然有些不情愿，还是忍了。
今上抬手，指腹慢慢摸挲茶碗，一丝暖意蔓上掌心，沁入心田，这才瞥了眼明瑛。似乎隔着千重，相思早就成河，那人物越发纤细清秀，他有些绞痛难抑。明瑛似乎觉察到今上一瞥，刹那抬头，今上乌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她手一抖，茶盏一斜，将将几滴香茶洒出，落在棋盘上。糟糕，她暗叫，手忙脚乱地想拭干棋盘上的茶水，不想，袖笼一松，硬生生扫落几粒棋子，一场巧妙的布局，竟然让明大人给扫荡了。小郑公公抚额，明大人，你是吃粮食长大的吗？
裴放揉着手腕，神情里透着看好戏的意味。今上也似有意外，本来严峻的面色奇迹般地和缓。
明瑛大窘，讷讷道：“微臣不是故意的。”
裴放侧着头，故意趣道：“原来是明大人有意为之，”说着朝今上笑道，“明大人要水淹七军，助陛下一臂之力，微臣棋力不济，恐让陛下败兴了。”
今上皱皱眉，不置可否，挥手让人收了棋盘，四下又布上各色茶点，模样喜人。明瑛眼巴巴地看着，都说由俭入奢易，自己怎么就没有半点口味呢？当下又陷入神思所惘中去，也对，大丈夫要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本官是要做大事的人，一些小茶点是收买不了人心的。
今上自然不晓得明瑛心里所想，见她怅然若失的模样，以为是在回首断肠处，又想起几月前那几张悔过图，真的有些恨自己晚来了些。但毕竟是陛下，心头纵有万绪，也不能在人前轻易表露，况且，面前还坐这个伶俐人物，缓缓说道：“堂堂钦差，竟然到了苍梧，朕可不记得让你权行此处。”
明瑛一旁听到，不禁侧耳。这个裴放要倒霉了。
裴放心中一苦，就知道陛下会问。又听今上道：“别以为朕会信你折子上的事。”
裴放笑容越发苦了，回道：“微臣听说明月坊的主人与婺州多有联系，所以来看看。”
今上冷哼，似乎并不想追究此事，转头看了一眼明瑛，问道：“那你呢？”
明瑛一愣，结巴道：“微臣是来找侄儿回去，他.......他”
“原来爱卿如此舐犊情深。”今上道。明瑛暗吸一口，唐突地抬头看今上，那眸中出人意料地蕴着一丝无奈，她心肝怦怦乱跳，慌忙道：“微臣明日就带他回去。”
呵，明日，今上一听，差点没一脚踹过去，朕千里迢迢来一趟，有你这么甩袖子的吗。可气完了，还得给人找理由，这家伙说话不动脑子，我跟谁置气，也不能跟她，不然纯粹自讨苦吃。他顿了顿，才克制道：“你先下去吧。”
明瑛如释重负。出了门，逮着陆湛，拉到侧院，气势汹汹又半真半假地一顿臭骂，结结实实地让周围的人看到，自己可是真心实意来找逃家的侄儿。陆湛被她早前一唬，很怕被自己母亲领回上京，蔫着脑袋不说话。明瑛自认很是酣畅，冷不防背后有人冷言道：“陆湛再错也罪不如此，你这样做是要给谁看？”寥寥几句，道破明大人的鬼心事。
“你大”明瑛怒道，正要发作，回头一看，竟然是大皇子。小小年纪，倒有几分乃父之风。生生把个“胆”吞了下去。
“啊呀，原来是大公子啊。”明瑛忽而改容，满脸堆笑，谄媚的样子，连同陆湛看得都发冷。
段临祁轻描淡写地看了明瑛一眼，这个眉目秀丽的娘娘腔，言行举止妖孽得叫人吐，都不知道父皇当年殿试如何录入，真不明白裴御史还能和颜悦色对着。他唇角一翘，厌弃地哼了声，对陆湛轻嗤：“你不是去捉鱼。怎么又回来了。”
陆湛怯生生地看了眼明瑛，犹豫道：“明日吧。”
“明日复明日。”段临祁不悦。
陆湛“嗯哪”了几声，还是反常地不答话。
段临祁品出些味道，口气轻慢：“还怕被鱼吃了不曾？”说着拉着陆湛就往外走。
“明叔。”陆湛小心翼翼，他再胆子大，也不敢在明叔面前犯上，这个叔叔有的是手段治他。
明瑛看了眼段临祁，气息冰冷，不好得罪，又看了看陆湛，小孩子还不知道其中利害吧。再看了眼段临祁，气焰嚣张，唇角一勾，绽出笑，摸了摸陆湛的脑袋：“早去早回啊。”
望着二人欢天喜地，扬长而去，明瑛郁闷地想，谁让她趋炎附势呢。沉着脸回到侧屋，闷头睡下。醒来时，早已夕阳西坠，睡眼惺忪中，绡纱帷帐半垂，拢着今上一身华色。
明瑛猛然坐起，嗫嚅半晌，才道：“陛下.......怎么来了。”
段崇礼眉目温润，笑容和煦：“朕如何来不得了？”
明瑛低头无语。段崇礼缓缓走过来，欠着身，坐在床畔，借着窗棱处透过的微光，目光如注。如云长发，丝丝散在肩头，面庞无暇，清丽难言，白皙手指紧紧攥着被角，突现手腕处些微嶙瘦。他心痛地想伸手握她，又犹豫地放下。原来自己也会情怯。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二十回 面君难免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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