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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十三回 如何看图识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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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今上的书信质地很是粗糙,比茅房上的纸好不到哪里去。松散地卷着,未用火漆封着,而是草草用了根草绳一捆了事,走得完全是田园的风格,颇有几份凄惨的田地。段崇礼也不急着看,而是往书案角上一搁,转头忙起另一侧如山的折子来。只是一旁执着拂尘的管济知道,陛下这又是在闹心了。心里越发好笑,这回不知道那家伙又想了什么法子闹腾人。唉,那鬼精灵久不在跟前,没了花言巧语,别说是陛下,就连自己一介老奴也怪惦记的。
合上最后一本折子,今上缓了缓神,便有内侍鱼贯而入,递手巾,换茶,摆点心,换香,有条不紊。今上微微摆手,很快又留下一室宁静,他往软塌上一靠,伸手展开那卷东西,微微一愣。小小四方纸片,画着四幅图,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这是要朕看图识字吗?
明大人是有个脾气的人,可她的古怪脾气发起来得分人,假若是晋王她便直截了当发泄了,若是裴放她一定费劲心机,陷害“忠良”,可换作今上,纵她有千副胆,也不敢随意触龙鳞。正因为写“逆贼段光亭亲启”,她不过是想确保书信无误地递到今上手里,毕竟她递了那么久的折子,没个回音,不排除有人暗中做了手脚,让她上疏如此艰辛。所以那么一个天赐的机会她自然是不能放过的。她房上的人,定然是今上的亲信。可如何让信极快地到达今上手里,只有靠吓唬人了,能把人多快吓唬住,信就有多快到今上手里。至于萧郎将把她看成是谋逆之徒,她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明大人脾气一上来,一些怪习气也随之喷涌而出,和今上写信,你不能直说,啊,段崇礼,你胆子太大了,居然敢派人监视本官,你以为本官是吃素的吗。本官的房顶是随意践踏的吗,你懂不懂爱好公共财物,知不知道私有财产神圣不能侵犯。这些话私底下咕哝几句,放在台面上她是不敢说地。明大人一晚上磨着牙,前思后想,回忆今上最后召她时,好像有点依依不舍的意思,如此一来,本官不能与他闹得太厉害,得把帐算得模糊点,婉约点,暧昧点,风情点。不指望今上还念着她的情份,最起码也不能就此把她随便忘了吧。自己好歹给自己谋一份财吧,没有财,也让自己挪个地方滋润着好呀。一壶茶落肚,坏水就如期而至了。
明大人狼毫笔尖一动,四幅写实派画作诞生了。第一幅,某人一身布衣坐在书房里,看书习字。这是要说,陛下,你看我在吉县安分守己的。第二幅,某人拿个破碗,对着桌上唯一的一盘咸菜,愁眉苦脸。这是要说,陛下,你看我日子过得清苦。第三幅,满室雾气,只见隐约某人侧身斜凭在榻上,云鬟散落香肩,绛绡缕薄冰肌莹,婀娜之态,极尽风流。可画面一角,房梁上却画着一对眼睛,甚似猥琐。言外之意,陛下,我这么安分了,活得这么苦了,却被人看光光了。第四幅,某人满面流泪,拿着几尺白绫,作自缢状。显而易见,是说,陛下,我活不下去了,你看着办吧。这么一看,故事很是完整,很连贯,意在挖掘一下段崇礼的醋坛子。你不是皇帝吗,自己女人被旁人看光了,你忍得下?!坐得住?!明大人一晚上把四幅小图仔细润色后,窗棂泛白了。她伸了个懒腰,推醒一边斜着熟睡的楚翘:“把这个拿去用草绳捆了,连同这个锦囊。放在房顶上。”自己便如释重负地回里间补觉去了。楚翘不知道明瑛画了些什么,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把事情给办了。一切貌似圆满。
可明瑛这傻丫头,你不是今上啊,你就铁定今上看图后不品出别个异样来?所以,书画到段崇礼手里,就变了。那锦囊,今上看了,心中的确有些不高兴,面色有些难看,这人太倔,到现在还不知道悔改,朕的名讳是你随便叫得吗?因此,一赌气,把那卷东西一扔,窝着火看折子。回过头,还是有些不舍。所以打发了左右,展开看。冥冥中的事,不是世人能料。假若按照明瑛那么画,以段崇礼的脑子,自然能猜透,是那人和自己耍心眼呢。可世上却有一种神仙局,楚翘迷迷糊糊地替大人做事,根本就没注意这画的顺序,而明大人自信满满也不会想着该给四幅画编个号。等到了今上的手上,意思就全变了,但看他的表情,从眉头舒展,进而嘴角微翘,最后眼神开始发飘了。一边提心吊担的管济,终于悄悄舒了口气,看来是否极泰来。
你道段崇礼看到什么了?第一副,明瑛满面流泪,要死要活的样子,段崇礼心想,噢,原来是知道错了。第二幅,明瑛端着碗愁苦的样子,在段崇礼看来,噢,看来是悔悟了,茶饭不思有些时日了。第三幅,明瑛低头看书,段崇礼低头一想,许是悔过?又不像啊。纳闷地拿起第四幅,一看,那魅人的背影,不禁失神了。摆明看书不过是个样子,原来脑子里想的却是其他情状。再往深里一想,活色生香啊,不是勾引是什么?!
看官你说明大人画的画妙不妙?当然妙了,本来是诉苦,被陛下看作是赤果果的偷寄香翰。那你说段崇礼的看图识字能力绝不绝?当然绝了,他能自信到把房梁上污秽的眼睛看成是暗喻自己高高在上,本身就是一种帝王超凡之气。至于那混乱的画片秩序,一句话,各花入各眼,乾坤本就玄幻,你想看什么,便能看成些什么。
清晨,被陛下密旨召入宫中的萧琅,他不知道,好在陛下看错画,不然明年今日便是他的祭日了。一路走过几进熟悉的宫门,绕过几处回廊,终于到了皇宫北角的禁苑。今上一身黑色软甲,长弓如月,正全神贯注,引弓待发。须臾之间,羽箭呼啸,箭中靶心。萧琅心中一凛,以他武将出身,这么远的距离也未必有今上的如此精准。敬佩之心顿生,跪下高呼:“陛下,好把式。”一句奉承,带着几重江湖味,不伦不类。
今上神色舒缓,回头道:“起来吧,萧郎将也来试试吧。”金口一出,很快,一副轻弓送至。萧琅口中道:“微臣不敢在御前动武。”
今上倒是无所谓,笑骂:“你一个武将,还婆婆妈妈的,”说着,一顿,又道:“朕不怪罪就是了。”
萧琅这才双手捧过轻弓。正待凝神张弓时,今上平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靶子是死物,不若其他来得有趣。” 说着抬脚走入林中。
萧琅一怔,手中一僵,顷刻反应这才是今日御前的主题。拿着弓箭,亦步亦趋。
“这几月,她过得如何?”今上背着手,缓缓问。
萧琅向前跟进,敛容轻声道:“回陛下,以微臣看,他的日子貌似一付归隐之态,两耳不闻天下事。”萧琅的话带有几分推测,毕竟在他看来,敌人是很狡诈的。
今上果然有些吃惊,止步回首:“什么貌似归隐?”
“回陛下,以微臣查看,他每日不是率府上众人,田间地头,耕地种菜。就是和府上的人养养鸡园子,喂喂鱼。”
“有这样的事?”今上低头若有所思。
“陛下,以微臣之见,他不过想掩人耳目,听说府上人四处走动,可见各地都有他们的眼线。而鸡园子,鱼池子,微臣派人查实,是得意楼老板娘暗中所为。这么一看,他的触角早已伸至朝廷各处,此等居心,陛下不能不妨啊。”说着,萧琅神色庄重地射出了一箭。
今上默默看着自己选的人,那番话能不惊愕吗?显然有人想过头了,他也不好点破,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地笑,看了萧琅几眼,道:“萧郎将,此番差事办得甚得朕心,既然那人行迹如此诡异,爱卿还是速速回去严加监视才是。切记,其人安危重中之重,若没有朕的亲口御旨,不可妄动。”
尚蒙在鼓里的萧琅果然面露喜色,四下机警地看了看,跪倒谢了恩,悄悄出了林子,跟着内侍出了宫。
今上见人走远,轻叹了口气,对一边管济:“这个萧琅真是个人才啊。”
管济不知道来龙去脉,只道:“陛下英明。”
今上哼了哼,嘟囔一句:“都是没事找事。”说句公道话,今上此举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他转身拾阶而上,高台之上,极目远眺,良久,才幽幽道:“吉县真的这般苦?”
管济不敢轻易答话,心里叹息,陛下到底还是年轻,上位之人哪里晓得民间疾苦。深深行了一揖,才道:“奴才离家时,年岁尚小。乡野之地,纵然没有水患,年景不好时,百姓食不果腹,也时有发生。”
一句话,深深刺在年轻帝王心里,生出些欠疚来,惨淡一笑:“原来盛世之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