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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十一回 今上无处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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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凉陵,天色微熹,晨起的总督大人朱允承想到几日前的京中御旨,眉头微皱,神色凝重。即便是透过窗格洒入的晨晖也驱散不了心头的阴霾。
他盘桓许久,微微叹了口气:“今上到底在想什么?”
“大人,一早便要搅人清梦。”夫人徐氏披着外衫站在身后。
朱允承回过身,微笑走过去,替徐氏拢了拢外衫,温和说道:“秋凉也不多穿一点。怎么不多睡会儿?”
徐氏微嗔:“大人有心事,妾哪里敢怠慢?”看到朱允承勉强一笑,又道:“别人得了陛下的封赏阖府张灯结彩,满门荣光,大人得了封赏倒是一付患得患失。妾也跟着小心翼翼起来。”
朱允承有些窘迫地笑了起来,伸手将夫人揽入怀中,低声道:“你不知道我们的陛下。”
徐氏轻靠着自己的夫君,忍不住抱怨:“陛下妾哪里能晓得的,可妾却知道,凤仪宫的主位是你胞妹,自从嫁入天家封后,大人就每每避嫌不愿请旨回京,真不知道这段皇亲是荣是损。”
朱允承脸色微变:“夫人,慎言。”
徐氏扑哧一笑:“看看,就是这样,好不容易自己妹妹孕有皇子了,大人却在这里杞人忧天。要妾说啊,陛下这道封赏,不早不晚,恰恰好。”
朱允承心中长叹,的确恰恰好,一道圣旨,无疑又置他与油火之中,危弦之上。别人或许不知,可他清楚,陛下永远没有面上那般亲和,也从来不会用赏赐的法子去惑人心。如今之所以给他一点甜头,他日必然要自己允他一个将来。
徐氏见他依旧眉头不展,不敢造次,方道:“不如看看裴大人的态度?”
时已近暮,光线已不如之前清亮。裴放放下手中的公文,伸了个懒腰。书房外人影一晃,淮尚闪了进来,眼眸中蕴着冰雪。
裴放促狭一笑:“淮尚辛苦了。”
淮尚心里本就不大舒服,听到自家少爷嘲弄,置疑道:“少爷,在下本是负责少爷安危,凭什么去管他家琐事。”实在不知道,少爷为何又要去帮那个娘娘腔。如今他每日陪着浦嫂子转辗凉陵各商家筵席,吃喝应酬,烦透了。
裴放缓缓道:“本官这里有重兵把守,要你作甚?!”语气有些转冷。
淮尚一怔。就见裴放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今上派本官来无非是为了西线用兵,如今战事迟迟僵持,头一个便是粮草供给。你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些粮商都是精忠报国的志士吧。”
见淮尚大悟。又道:“浦嫂子去,便是给他们一线生机。可他们也不傻,不会平白无故给朝廷便宜。但又不愿眼睁睁看着粮食烂在库里。这几日浦嫂子便是与他们一场博弈。她一个妇道人家再能干,终归有些不便。你去,不仅是保障她的安危,也是向各家粮商表明本官乃至朝廷的态度。”
淮尚知道其中利害,垂头想了想,问道:“既然如此大人为何不堂堂正正与粮商交涉。难道他们还敢忤逆朝廷的指令。”
裴放哼了哼。想起那日明瑛振振有词。
“裴大人,杀鸡用牛刀固然狠戾,只是用一次可以,第二次未必就能奏效。也必是今上不喜。下官的建议,还请大人三思。大人要说下官雁过拔毛也好,居心叵测也罢。这个机会可是下官千辛万苦得来的。大人大可听过就忘,去做大丈夫的光明事。”说着脸上泛起些许怒色。
裴放当下诧异,有这么强买强卖的吗?不无嘲弄地看着明瑛:“明大人真是为朝廷鞠躬尽瘁。”
明瑛撇着脸不说话。
裴放讪笑,语气平和,略带无奈:“你为何总想用些黑暗的手段,做光明的事。”
明瑛没好气地说:“哼,下官要是可以早就用了。这件事大人最好问问陛下。”
裴放哑然。略思索片刻,道:“你的法子看似荒唐,倒有几分合理。或许可以试试。”
明瑛不大领情:“裴大人,买卖不成仁义在,大人不必勉强。”
裴放不愿与她口舌,问:“你准备让谁去做这个说客?”
“浦家嫂子如何?”明瑛这一回答得很是干脆。
想到这里,裴放回头看了眼淮尚,凉凉道:“真是个榆木脑袋。”他虽是钦差,也没有怀揣什么银票。没有银子,浦嫂子再伶牙俐齿也不过纸上谈兵。
正说着,门外有家丁来报:“大人,朱大人下了帖子,请大人晚间过府一叙。”
裴放一听,不由得展颜微笑:“我们的陛下真是英明。”
真是一家欢乐,几家愁。段崇礼一道旨意,面上是赏赐皇后一族,其实是把朱赵后妃之争从宫里延伸到了宫外。且不说,朱皇后日后生的是皇子还公主,可单看今上那架势,后位得宠仿佛是情理中的。那么前头朱允承愁的就是此事,自己并不愿意被推上风头浪尖与赵家分庭抗礼。
而另一家着急的,当然要数两淮盐务使,赵贵妃的大哥赵藩。盐务收入历来是天朝国库主要来源,军饷支出、河工建设、赈济哪一样不是靠国库支撑。如今凉陵一带大江长年失修,今年堤防又缺溃。赵藩清楚,这笔帐迟早要算到他这里。可钦差敲锣打鼓个把月了,只打雷不下雨,让他颇有些惊弓之鸟。好不容易停歇了一阵,上京一道赏赐又让赵藩坐立不安了。如今他最宠爱的六姨太那里,他也不去了,连着几天窝在书房里长吁短叹,好不容易等来妹妹一封书信,言辞晦涩,说什么大哥也知道,上位心意难测,还望大哥事事用心,莫让妹妹在宫里难做。
赵藩经不住大骂:“前头用我的银子,打点内宫时,怎么就那么好意思呢。如今我有点难了,跑得比谁都快。你睡在他床头这么多年了,心意再难测也有几分了吧。”
骂完之后,召来信使:“你回去说,再难猜也得猜。如今我这妹夫都快把我逼疯了。”
信使倒是见过世面,不急不躁:“赵大人莫动怒。小的前头出来,风风雨雨听了不少,也寻得几分奥妙。且不说朱皇后日后生男生女。如今陛下的心思倒不在这块儿上。”
“哦,你何处此言?”赵藩心中一顿。
“大人不知,如今西线战事吃紧。兵家最看重兵贵神速。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几十万大军压在边境上,马要吃草人要吃粮,这眼看就要入冬了,若不速速解决此役。来年怕又多一桩累赘。陛下在御书房发了好几通脾气。御前的人没一个不被责罚的。”
“这是......” 赵藩迟疑地问。难得他的妹夫会动怒,看来是气急了。
信使笑道:“听说是后勤供给不利。”一句话,点破天机。
“娘娘面子薄,不好意思说。假如大人能解朝廷燃眉之急,体恤圣心......”说到此,信使顿住。
送走信使,赵藩思虑许久,心想,信使所说确有其事。以这种方式讨银子的作法,也只有他那个刻薄阴损的妹夫想得出来。可,千金散去还复来。他朱允承不是要替陛下问我乖乖吐银子嘛,我偏不给你这个便宜。我就上表朝廷,争个先。让天底下都知道,西线这场仗,有我赵家一份功劳。想到此间,招呼人磨了书墨,思忖起上表的由头来。
与此同时,朱允承假模假样和裴放对饮许久。见裴放没有一丝表态,也就坐不住了。
“裴大人,这是如何是好?”
“朱大人奉旨行事便好。”
朱允承不免苦笑:“大人不知,我朱家虽是世家,如今也已支离破碎,独剩我这一脉。面上看还是皇亲国戚,却也岌岌可危。”
裴放暗笑,真是一个比一个精明,都不愿意当出头鸟。自己夹了口菜,慢条斯理:“朱大人这般前怕虎后怕狼,朝廷命官,怎么行!”
朱允承被他一击,脸唰地红了:“裴大人,我妹妹虽被册封皇后,并非我朱允承有尚主之心。只是那时阴差阳错。如今她又怀有龙裔,我便只想她在宫里平安无事。别的,本官不曾多想。”语气诚恳至极。
裴放不以为然,淡笑:“还说不曾多想,本官看,你还是想得太多了。”
“裴大人,你这是何意?”朱允承诧异道,转而轻叹:“明人不说暗话。本官虽为两陵总督,但淮江一带的盐务与我向来各司其职,各报朝廷,其中风言风语听过不少,只是本官职责所在,不敢妄加揣测。假若如今让本官插手此事,本官担心到时适得其反啊。”
裴放慵然支颐:“朱大人难道还想抗旨不遵?”言辞中威慑隐隐。见朱允承面色发白,嗤笑道:“该想得,今上都能想到,不该想得,今上也能想到。朱大人还是好好为朝廷办差,今上没有爱冒险的习惯。”
说着站起身,整整衣袍,拱手告辞。出了总督府,微风拂面,裴放顿觉身心舒展。清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能坐上那个位子的人,必有过人之处。如此看来,陛下的确谋略过人。第一招,敲山震虎,让他这位钦差出场,把一带粮商震了震,不仅如此还波及到了赵家。第二招,一道赏旨,把朱家和赵家推上台面,自相残杀。如今赵家若不吐银子,就是傻瓜了。至于银子赵家是直接吐给朝廷,还是被朱家缴获,这就要看两家角力了。第三招,便是要自己推波助澜。扇扇风,点点火,让两家看到朝廷所谓的意思,那么银子吐得只多不少。或许比预料得更快更多。这么看来今上布局丝毫不漏,四平八稳。倒是自己当了回名副其实的“轻”差。
只是,陛下还是有漏算一步,他应该没有料到这银子最终有不少其实是入了明大人的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