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十回 即来之则蒙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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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得无比滑稽，明大人只是一挥手，堪堪搞成了明府主仆大联欢。她的想法很简单，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做了那么一桌酒菜，不能便宜裴放一个外姓人。所以把明家人都齐齐码上，至少能降低损失。而裴放看惯那女人张牙舞爪，见此倒是一付风清云淡，只是瞥了眼一旁站立的淮尚，道：“淮尚，你也一起吧。”
淮尚愣了愣，抱了抱拳道：“少爷，在下还是去外头看看吧。”
裴放颇为责怪地看了眼淮尚，心想，真是个死脑筋。
明瑛见此，立刻酸牙酸语地说了句：“齐壮士去外头看看也好，这几日县里主簿处倒有人上报走失母鸡若干，本官也甚为头痛。壮士艺高胆大，不如一并寻回来吧。吉县好不容易来个武林高手，不能为大侠行侠仗义创造良机，岂不是对不起大江大湖。杀鸡更要用牛刀，裴大人，你说是不是？”
齐淮尚果然面色铁白，头也不回绝然踏出去了。明瑛心安理得地看了看，正好，少一个吃白饭的。待见背影离去，拿起筷子，在空中划了一圈，爽快道：“吃啊，趁热吃。”说着无比神速地挖下鱼背上一块嫩肉，又扯下一只鸡大腿，搁在碗里。
只是席面上的人神色迥异，有勉强坐下的小王两口子和浦先生，别扭地用了几口小酒，便寻了由头下了席。楚翘正忙着要替晋王远走西狄，缝制几套保暖衣裳，用饭时神情缥缈，不多时也晃去了后厢。最自然地要数浦嫂子了，她倒不急着下筷，而是显露出异常体贴地笑意，为裴大人斟酒夹菜，不失时机与裴放套点近乎，顺便打探裴大人家小：“裴大人今年高寿？”
高寿？！自己年纪轻轻！裴放眉毛微挑，面容僵了僵，郁郁道：“不过二十有余，谈不上高寿。”
“看不出，裴大人如此年青有为，一代忠义啊。不知大人何方人士？”浦嫂子又问。
“洛川。”
“洛川是个好地方，听说山青水秀，人物端丽。果然是地杰人灵啊，不知大人家中二老可都健在？”
“正是。”
明瑛在一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神光熠熠。听到浦嫂子啼笑皆非的问话，裴放言简意赅的回答，显然是有不耐。顿时也来了兴趣，目光灼灼：“浦嫂子，你胆子太大了，裴大人是天朝权臣，岂是你区区一介草民可以随便打听的。即使当年，本官身为四品，与他同朝为官数载，也从未问过他生辰王八字，平日所喜所好，家乡可有童养媳，府里纳过几房章台柳，府外霸过几户端良。知道吧，这就叫本分啊。裴大人，你别介意，浦嫂子初来乍到，没见过世面，言辞上难免有失体面，还忘大人海涵，海涵。”脸上浮出几丝赧然的笑。
裴放早就听出明瑛话里的不怀好意，什么王八字，童养媳，章台柳，霸占？！这世上真的没有这个女人不敢说的话。这般体统，唉，自己也算是学富五车，到她面前全不管用。有一句什么来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假若你和她抬杠吧，最后怕被讥笑成不大度，若不言不语，搞不好，被说成京官难伺候。自己这是何苦呢？心里不免后悔这趟吉县之行。说实话，行前本以为是一幕七零八落的颓废景象，如今看来除了地界上吃点亏外，这家伙精神头还很不错。说话依旧没心没肺透了。这是贬官吗，明明是来修身养性的，人还越养越刁蛮。
裴放无奈地望了望那双格外玲珑的秋水明眸，酒意逐渐散开，衬着唇红齿白，玄青色长袍松松垮垮，衣口微敞，平添了几分不羁放荡的风姿。真是个不自重的女人！裴放不由自主地皱皱眉，眼角余光却还不听使唤地流连那番秾丽。
被硬生生夺了话头的浦嫂子不大愿意了，她不太清楚裴明二人多年宿怨。心里嘀咕，你说大人，你吃相不好也就算了，闷头喝酒不就可以了，反正这一桌饭菜，本来可口，被你这么挑来拣去地，能下口的也不多了。可，这人怎么酒品还这么不好，这不是明着暗着把根救命稻草往外扔啊，钦差是这么好辱没的吗？他不是一手都能通天的高干吗，是天子特使，没定还有御赐什么上方宝剑，先斩后奏。还说我没见过世面，两辈子的世面我都见了，这大天朝里也只有我上知五千年，下知数理化了。转头呵呵赔笑：“裴大人，民妇嘴笨，无意冲撞裴大人，还请大人恕罪。裴大人有所不知，大人在京中名望甚高，不是有句“不愿千金郎，只愿裴郎心。”可见裴大人是闺中女子芳心所属啊。”倒也怨不得浦嫂子她张冠李戴，以她前世的经验，能被人夸风流人物，是何等荣耀。只是马屁拍到马腿上。
裴放一听，笑意淡了不少，执着玉茭杯的手微微紧了紧。明瑛一听，心中暗爽，浦嫂子真是个天赐的活宝，能明褒暗贬，出神入画如斯，人才啊，上天果然不薄待我明家。
“浦嫂子，青出于蓝胜于蓝，老裴相当年坊间美谈，如今想来还不及裴大人万分之一二呢，裴大人你说呢？”看到裴放额头青筋泛动欢快，明瑛笑意更为淋漓酣畅了，“如今本官竟然有幸在此荒郊野地拜会到倚红偎翠界高人之后，实乃本官之幸，三生之幸也。”说着，端起酒碗，笑道：“真是天下何处不识君，先干为敬，先干为敬。”
浦嫂子见此情状，顿悟临门一脚把好局面踢飞了，自知如此下去，明大人酒劲上来，伶牙俐齿地难以收拾，站起身说了句：“民妇再去为二位大人烫壶热酒来。”万事闪为先。
裴放一言不发，只是轻飘飘瞟了明瑛几眼。明瑛本就喝得迷瞪，又一碗下肚，神智越发迷蒙混沌起来。眼花缭乱之际，只觉一双眸子阴晴难定，倒是面容潋滟夺目。
明瑛单手支着微醺脸颊，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筷子轻轻敲打酒碗，哼哼唧唧：“裴逸湫，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烦你，你除了会写点文章，会背几段诗书外还会什么？啊，当初，整天顶个比女人还好看的脸，跟在东宫身后，太子说东你不敢往西，真让人生厌。这回你又来干嘛，上位一个喷嚏，你就哆嗦半个月。他让你来，你就来，他不想得罪人，就拉你垫背，下回他让你去死，你是不是当场抹脖子。你这叫愚忠，懂不懂。人哪，活得活泛点，别整天一副义薄云天模样。到时候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裴放一听，得，这位祖宗可是牢骚满腹，该说不该说的，大逆不道的一股脑了。不过你还别说，凡事经她的嘴那么一摆呼，倒是有几分道理。轻咳道：“为人臣子，这本是分内。”
明瑛一听,气血涌上头,她还本分呢,以为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她和今上虚情假意，夫妻多少回了，也不见得人家抛袋大米来啊。顿时爆了粗口：“别给老……娘……子……放屁了，本分才几斤几两，老子前几月，也本分地往上位递了多少折子了，上京四年了也没今日递的折子多啊，可没一个回复的。如今，老子也想透了，他皇帝老子毕竟不是神仙，不然早四海大统了。他不是没粮食，有种人的本事咋就没本事种粮啊。摆个伪善的脸孔，说句爱卿辛苦了，就让你屁颠颠了。你啊，放聪明点，别把差事办得太仔细，回头知道事情太多，等陛下缓过劲来，头一个置办你，到那时，能混成我这样的已然不错了。”明瑛倒也大言不惭,她酒量虽大,但喝多了更容易胡说八道,要不然当年南邵国使府里那场鸿门宴如何能被搅和成一场流水席的。关键明大人就是能胡诌。可这人胡诌归胡诌，心里面还留着几分算计。她眯着眼，见裴放似笑非笑，估摸对方也许把她的话不当真。她得夯实了，回头不还有几笔生意要和朝廷作。转而又道：“也是，裴大人如今看本官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官，我这番肺腑之言，大人若嫌弃就打个喷嚏把它给放了。本官是改不掉的毛病，见到老朋友，总爱那么掏心窝子，掏完了睡一觉也就忘了。如今家里生意红火，等过了秋耕，就要忙收粮，把粮卖了，就要数银票。说实话能和裴大人推心置腹的日子往后还真不多了……”说着，顿了顿，叹了口气，又缀了一口酒，念叨一句：“老一辈总有一句什么来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古之人不余欺也……”又低喃几句，扒着桌子，不吭不哼了。
裴放但觉耳边聒噪之声嘎然而止，心里一下空落了不少，抬眸细看，那家伙早已迷醉得没有知觉了。良久，他才释然道：“如果被你骗了一次就算了，被你骗两次就认了，明大人为何算准本官还能被你骗第三次？”说着往屋外唤人收拾残局。
裴放也是个聪明人，别看他不言不语，事不关己地听，心里明白，明大人从来不做没缘由的事，即使是今日的胡诌，无非是想把他往圈里套。他口中的第一次就是被明瑛栽国书的事，第二次就是被迫抵宅子的事。呃，确实都不是什么好事儿。裴放默默看着明瑛被人搀扶到后院，自言自语道：“你怎么就不晓得问问本官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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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御风而行。挹雀台，明堂高烛。堂侧摆放云纹三足圆鼎，鼎内焚着天竺葵香，丝丝缕缕，清清朗朗，静到极处。屋内正中一方案几，几后伫立一人，青衣常服，正提笔凝神，细细勾勒。晕黄灯火，映着青白玉指，隐有力道。
“可是探明白了？” 青衣之人稍顿笔，嗓音醇厚，目光微眯，晦暗不明。
几下跪着一人，低着头，额际泛着细密汗珠，双肩微颤，诚惶诚恐：“查明白了，明大人与几家粮商私自来往之事，的确属实……”
青衣之人面色有些不豫，轻轻搁了笔，端过茶，抿了口。只听得“啪”的一声，他把碗茶重重置于案前，口气却还是淡淡：“真是胡闹。”
几下跪者，闻言越发哆嗦。
良久，青衣之人才嘴角微扬，一丝冷笑立刻又消弥于无形。怒气却未平息：
“滚……”
是啊，如今连段崇礼都开始郁闷，自己到底是在贬官，还是做了件放虎归山的傻事。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十回 即来之则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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