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二回 陌上谁家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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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瑛奉旨进得御书房，实在有些无奈。心心念念来谢恩，居然等了几个时辰，期间虽有小内侍侍奉汤水点心，但也抵不过水滴钟漏的煎熬。御书房之前来过几次，陈设与先帝华丽奢靡之风大相径庭，极其华严肃穆，内殿烛火荧荧，九龙大熏炉里焚着龙涎香，白烟袅袅，兜头兜脑的袭过来，越发让人透不过气。今上正坐在御案前与人谈笑，神色淡然。御案上摆放着数叠厚厚书卷，一侧随意地堆放着一摞黄皮折子。御案后头摆放着十字花格，分类存着书册和丝帛长卷。看到长卷，明瑛不免心生怪异，意外见殿内还有其他几位老者，都垂首而立，心道，原来今上这么忙！？不敢太仔细打量，面带微笑，低头叩拜：“微臣参见陛下。”
今上抬眼看了看，颔首道：“起来吧。”
明瑛规矩地敛衽起身，低着头站到一边，听到今上又道：“正好，今日《神州观澜集》编撰完毕，你也一旁听听。” 应该是与他说吧，明瑛急忙躬身应道：“微臣遵旨。”这才反应原来另几位老者竟是翰林学士，文学编修，品秩不高，但都是崇德尚学，家学渊源的博学硕彦。随即知趣地又与几位大儒躬身见礼。心里一阵苦笑，难道月上柳梢头，甚喜风雅的今上想要把酒问青天，吟诗作画，可，自己都不在行啊。微一凝眉，瞥到上位峭直的目光，心中叹息，随缘吧。当下，今上又道：“今夜众爱卿不必拘礼了，赐坐。” 明瑛暗喜，还好待遇不算太差，跟风吧，估计还能赐点香饮甘露什么的。
君臣随意持重谈笑，所及之事都与《神州观澜集》有关，其中也不乏各地方的菁英轶事，历朝历代趣闻野史。众大儒妙语连珠，旁征博采，一边内侍服侍得当，点心也甚可口，明瑛凝神听得也津津有味，巧妙处也不觉莞而一笑，恍惚间把自己来时的初衷忘得一干二净。
殿外月色如皎，清风暗袭，静谧似水。
“万里山河，无限风光，若有机会，朕倒愿意亲临。” 今上负手殿前，语调清朗舒缓，却满含坚毅。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殿内有大儒起身，微捋长髯徐徐附和。
明瑛心下一紧。是啊，先人打下的江山，如今剩得四分五裂，天下归一天命使然。他抬眸望向今上，修眉峻目，九龙华袍，透着王者气度。一时间五味杂陈。
小会后，明瑛随众大儒一齐告退。刚过仪门，就听身后有人轻唤，明瑛顿足回首，待见一名小内侍，恭身道：“明大人请随奴才来。”
沐熙宫殿内，数帷玉色绡纱垂坠，赵蕴出神地倚在海棠春睡绣枕上，随意地摆弄着案头的珠花盆景。一边一名宫纱女子低着头，轻声道：“今上用过晚膳就回御书房与翰林学士议事，听说今夜也未召人待寝。”
赵蕴点点头，先前今上没有在她这宫夜宿的失落稍稍缓和了不少。便神色自如地问：“除了翰林学士还有谁？”
宫女想了想又道：“好像还有忠义伯明大人。”
赵蕴微微一怔，染着猩红色蔻丹的寸长指甲在矮几上轻叩，片刻道：“明日你出宫，传敬国夫人入宫觐见。”宫女不敢多言，应声告退。
赵蕴见她出去，才与身边贴身服侍的香琴道：“本宫想呢，今上怎么会无缘无故来我这里，必是又与我家那个混丫头有关。待明日好生问问母亲才是。”
这边明瑛当然不会知晓赵贵妃如此机关算尽，一路跟着小内侍穿过游廊，拐过几个弯，抬头一看正是东霖阁。入到阁内，却四下无人，宁静如水，心里不免有些打鼓，今上又在搞什么鬼？也不能怪他想不通，今日他贸然入宫谢恩，今上又正好在沐熙宫歇息，所以管济自作聪明地再三揣摩今上那句“候着吧”，才演变出如此繁冗复杂，盘枝错节的君臣相会，很成功地掩了赵妃耳目，转移了视线。不过好似戏还是唱得过了头，被今上淡淡一句“朕见个朝臣也要识人眼色？”批得无地自容，于是自请了责罚，面壁思过去了。哎，君心真是难测啊。
明瑛不敢妄自坐下，眼睛却四下打量，阁内一架错格隔开内寝之地，其上错落摆放几个古意瓷盏，或是玉石玩物，别有一番清逸雅致。阁内花梨书案上，随意摆放了几卷书画，有一幅帛锦微微摊开着，隐约描绘着人像。明瑛心下一动，帛锦纹路不似中原之物，莫非它就是传说中的和亲画像。这么一想，明瑛心跳得更快了，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脚步不自觉地朝前轻挪，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探，心里不断自我安慰，本官姑且就看它一眼，不看白不看嘛，再说了，本官又未动手啊，算不得什么大罪，也许自己火眼金睛能看出个眉目来。嗯，有山有水的，小巧的绣软绸鞋，一身藕合色刺绣素花纱衫，束腰上双色如意流苏翻飞，几缕青丝散落在肩头，应该是位女子画像。
按常理，明瑛一看就能明白不是那副所谓的和亲图，就别费事了。可有些人呐，平日里没心没肺，好吃懒做的，有时还挺勤学好问，以求甚解。知之为知之，不知吗当然也得变得知之才好。脚步是挪到贴近书案了，那么人也足够前倾了，如何能不动手翻动画卷呢？咳，本官就姑且吹口气吧，君子动口不动手，气壮山河也是在所难免的吧。当下“无所不能”的明大人，背着手，踮着脚尖，扑扑地吹着气，一次不成，再来一次，一次又一次，誓要把画卷吹开......
段崇礼片刻换了衣衫，有内侍来禀，说明大人已在东霖阁候驾。他略一沉吟，只点了着三名内侍跟着，渡着月色，信步来到了东霖阁。一级级缓步迈上玉阶，一边内侍早已轻挑帘幔，就听到里面扑哧扑哧声。心生有异，面上未露，只是示意内侍门外候驾，自己就大步入了内。一探，不觉哑然。
明瑛侧歪着头，额头沁着汗，香腮染着赤，可恨啊，这画着实难开啊，徒然生出些恼意。
“爱卿，不如让朕帮你？” 有男子的气息，声音低沉空灵。
明瑛猛然回首，正好桎梏于稳厚胸膛之前，方寸之间，不得动弹。
仲怔间，明瑛跌坐于金砖地面，气氛莫名诡谲，似被澄澈双目笼罩，身后人影巍然不动，嘴唇半启半合，轻吟道：
“一编香丝轻挽就，（发）
一寸秋波剪春愁，（目）
双靥浅笑榴芳破，（唇）
菡萏玉雪醉温柔。（肤）”
再愚钝，再不学无术，再没有柔肠迴转，也能听得出今上浅斟低唱了首风月之词。乱了，一切都乱喽。明瑛涩涩别过面颊，只觉微风徐徐，朦胧旖旎的之色浸染其间，轻咳道：“陛下，刚才微臣见案几有蛾子出没，所以臣斗胆替主分忧。”真不知道该说明大人糊涂，还是强悍。寒天冻地的，他既然能睁眼说瞎话，有飞蛾？！哎，可叹，挺好的一场悱恻缠绵，被他搅和得大煞风景。
段崇礼倒看不出半丝喜怒，支起身，雅笑道：“美目扬玉泽，蛾眉象翠翰（陆机《日出东南隅行》），原来爱卿是说这诗里未提眉黛？”
明瑛坐在地上，低头不敢回应，心里却想，原来今上比自己还能瞎掰。
段崇礼缓缓走到书案前，半倚梨花木椅，闲闲拨弄腕间檀香念珠，道：“明爱卿，夜露春寒，平身吧。”
明瑛谢了恩，退在一边，低着头，心乱如麻，今上突如期来的才情自己该如何接招？
段崇礼微眯着眼，轻轻展开画卷，自在道：“玉如肌，柳如眉，听闻芙蓉夫人当年淑貌京中也是无双。”
芙蓉夫人，这不就是自己母亲华氏死后，段弘治硬要赐给的谥号，也没问问明家人同意不同意，自己母亲欢喜不欢喜。明瑛继续低着头，假装没听到。要和今上谈论他父皇和自己的母亲那段千古风流的确不合时宜，也有悖伦常。
立时，阁内一片长久静默，今上轻叹一声，转而问道：“手上的伤势如何了？”
明瑛恍若大悟，深深施礼道：“回陛下，大好了，微臣特来进宫谢主隆恩。”
“嗯，让朕瞧瞧吧。” 今上又道。
明瑛依言进前，站在今上身侧，轻挽官袖，伸出皓白柔荑来。轻若无骨，淡淡的两道半月弧，愈发显得肌肤莹白。段崇礼心田有些微痛，不自禁地抚上那花瓣般的纤细手指，这才方知自己情浓似酒。
段崇礼这厢是道不尽的柔情蜜意，看不完的欹旎风光。却，丝毫没有撼动身侧呆头鹅半寸鹅心。今上难得体恤臣下，自己怎么样也该表示表示：“微臣以为陛下能躬身籍田，感天戴德，今秋必能是个丰收年。到时碧丛丛里万黄金，粒粒如珠白似霜。天下万兴。微臣......”
“够了,” 明瑛还没说完, 清淡淡如丁香，柔腻腻似胭脂，湿润润如甘露，竟被今上忍无可忍以吻封缄。
古人有诗为凭：
好事若无间阻，幽欢却是寻常。一般滋味，就中香美，除是偷尝。（取自苏轼《雨中花慢》）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二回 陌上谁家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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