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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回 明大人的沉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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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明大人有了新爱好,因为务农伤了两个手指头,所以开始研磨什么祛痕膏。手指头的伤口是愈合了,可那两道月弧形的伤口看得的确叫人难受。太医院他是没胆打搅,鸿胪寺的库房被翻了个底朝天,没能找到满意的。所以上京城里的各大药堂,已经被忠义伯府的家丁一一打扰。段崇焕不客气地慵坐在明府正厅里,随意取过青玉盒子,闻了闻,漫不经心地笑道:“玉蘅珍珠膏?这宫里的东西实在精巧。”
明瑛斜睨了一眼段崇焕,懒得搭理,自己若不是看在那架白玉镂雕屏风的面上,岂能容忍此等狂徒在这里指手画脚。的确,段崇焕能再次成为忠义伯府的座上宾,全靠他花了血本,讨得某人一笑,往日的小仇小怨,也就暂时灰飞烟灭了。
明瑛取过身边一盏芦荟清露,仔细地往面前鱼形云纹匜内的温水里滴了几滴,双手渐渐没入水中,片刻后取出,用素色丝绢轻轻拭净了手上水珠,打开一个三色翡翠盒子,用小勺拨了点温在掌心,慢慢抹开,顿时花露清香之气悠然散出。段崇焕目瞪口呆地看着,良久才道:“瑛哥儿,你是哪里学来的东西,洗个手快赶上本王用盏茶了。”
明瑛哼了哼,没说什么。段崇焕今日不过是只见其一,早前自己每日还变着花样养伤呢,府里为他寻来好多秘方,自己天天试,这才摸出些门道。
段崇焕见他不答,又自言自语道:“难怪前几日楚翘托本王寻头奶牛呢,应该也是为了养伤吧,说什么北戎宫廷里好用鲜奶养容,上京城里寻不到什么鲜奶,只能忠义伯府自己养头牛,自产自销。啊呀,还好你是伤了两个手指头,这要是伤了别处,还不定把你府里人给折腾成什么样。”
“怎么了,心疼我家楚翘了?” 明瑛悻悻地问。楚翘的爱慕之心,段崇焕应该不会不知晓。
“哪能啊。” 段崇焕依旧懒洋洋靠着,微嗔道,“瑛哥儿,你把本王看成什么人了。”话锋一转,“那这个御赐之物,明大人你就束之高阁了?”语气不无玩味。
“切,我是慎之。这宫里的贵重玩意儿当然也要在必要时才用。” 话虽这么说,事实上,他实在也是应接不暇,在他眼里御赐的也就这么回事儿,或许还不如自己千金寻来的秘方呢。
段崇焕呵呵笑了笑,心里那叫无比得欣慰欢畅。
两个人唠叨了些家常话,很快提及了南邵和西狄国使归国的事。段崇焕饮了几口花露,觉得喉间舒润不少,满含深意:“瑛哥儿,今上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
明瑛自然不晓得先前南邵和西狄私下来往,被天朝忌惮之事,有些不解:“今上又作了什么。”
段崇焕轻轻一笑:“虽然本王不知道今上这次要一箭几雕,但几日前,南邵和西狄边陲那场民乱应与今上脱不了干系。”
民乱?明瑛不免大吃一惊,好好的,不过几日之间,南邵与西狄怎么就起了纠纷,太令人意外了吧。
段崇焕不是什么今上的肱股密臣,也不参与御书房议政,但大体估算得没错,这一切当然与自己皇兄有关,有道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自己的皇兄为何选在此时出手,毕竟南邵与西狄也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傻瓜,这招棋的确很险。
明瑛听了大概,也琢磨不出什么所以然,反正天塌下来,也不用他来顶。缓缓摩挲着手指间的疤痕,事不关己地瞎猜:“嗯,的确是招险棋。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西狄求亲一事犯了天家大忌了?那张画你我可都没见着,你说会不会画上之人就是裴放,他那么风骚自恋,惑乱朝纲,芳名远播,引来西狄公主垂涎三尺也不是不可能的。而今上素来惜才,如何肯放裴御史。所以左右权衡只有让西狄先乱起来,无暇顾及此事才好。顺便连同南邵也一起收拾了。今上实在是太......太......那啥厉害了。”明瑛忍了忍没敢把“不地道”这三个字说出口,隔墙有耳不是。
段崇焕一笑而过,明瑛许是把裴御史都恨到骨头里了,这种胡乱的猜测,恶语中伤他也敢用。不过心里倒是生了疑,南邵国书失而复得,西狄求亲,御前内侍更替,南邵与西狄的纷乱,是不是太巧合了点。而那张画卷到底画的是什么人呢?
日影西斜,好不容易打发了晋王,明瑛斜斜倚在软枕上,拨弄身侧白玉花觚里的凤仙,出了神。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偏偏晋王临走那句“瑛哥儿,今上这潭深水,你要小心为妙。”说完欲言又止地挥手告别,倒是把明瑛弄得七上八下。
上京城的百官里,不是没有精通政务的,只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使银子买消息大约是最快的。可要买通宫里的人探消息,恐怕除了晋王头一名外,也就数自己第二了。当然这里头还有有多少银子能花,肯不肯花,如何花的问题。对于晋王嘛,毕竟是个王爷,宫里头总会有些根基,加上他在太后面前也算要风得风的人物,自然宫里人都或多或少卖个面子。至于自己嘛,完全是白手起家,还是属于不多事,不走宫闱曲折,直捣龙门的那种。自己要才没才,要能力没能力,和今上玩心机,十有八九是没戏的。即使三十六计烂熟于心,也全是白费劲,瞎折腾。所以只能没着脸皮作冤大头,往御前洒银子。别人求的也许是升官发财,在今上面前露个脸,讨个好差事。自己不同,简单,求的就是活命,若能发财当然也不会放过。毕竟自己不大不小是个京官,但不尴不尬才四品,往金殿上扔块豆腐,都能砸到个比他官大的。今上捏他不就是捏个蚂蚱嘛,更糟糕的,宫里还有个太后明里暗里给使绊儿的,不得不防。这几年自己小心翼翼,恪守本分,好歹保了三餐温饱。不过还是略微闹心过,以他聪明伶俐的八卦心肠揣摩圣意,竟然发现今上貌似最近有点,那么点小意思。至于什么小意思,感觉自己也许是读书太浅,见识不广,甚难体会。
如今被晋王一点,前后一联系,莫非是所谓的帝王之术?自己万般小心,可到底还是被那位面容文秀淡泊的今上给迷惑了?自己也笨,当初还曾白痴地想不管是什么小意思,反正能保一时平安就足够了。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啊。表面上今上待自己好,对自己和裴放的公然对峙颇有纵容之态,恐怕暗地里却怀着座山看虎斗的叵测之心。老裴相虽已告老还乡,可在朝中盘根颇深,加上自己的儿子能干,裴氏一族权倾朝野指日可待。倘若他日裴氏图谋宫变,这才是段氏王朝的心头患呢。所以防微杜渐,自己理所当然成了今上抛出去的诱饵,或多或少牵制裴氏。
想到此处,明瑛有些坐不住了,眼光更“长远”了。那场民变到底演变得如何了,万一今上那算盘没打赢的话,裴放奉旨和了亲,自己可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自己的死活可就成悬念了。不行,他得去趟宫里,打探一下,到底西狄想和谁和亲,自己也好早点做打算才是。
“楚翘,替本官更衣。”明瑛站起身向门外喊道。
“当家的,这是要干嘛?” 楚翘脸上挂着惊讶走了进来。
“本官去宫里谢恩。快,替本官换朝服。” 明瑛也不多解释,匆匆说道。
“当家的晚膳不用了?” 楚翘试探地问。
“你怎么整天就想着吃吃喝喝,哪天脑袋没了,本官看你怎么吃。” 明瑛没好气地说,“还有去账房取点银子。” 现在是时不待我,该花的半点不能省啊。
这日,今上段崇礼批过折子,正在沐熙宫里与赵贵妃说着话,一边大皇子跟着奶娘出来,规规矩矩地行礼。今上面容和悦,将大皇子抱在腿上,问了些小孩子的玩事,才让奶娘领着大皇子下去。赵蕴见到今上心情不错,亲自奉了香茶,翩然走到榻边坐下,娇嗔道:“陛下,可都多少日子没来看我们母子了。”
段崇礼微笑道:“朕这不是来了,你还不高心了?”
赵蕴含笑偎依过去,低喃道:“臣妾哪里敢。”说着,如往日般替今上轻揉双臂。
段崇礼侧躺在美人榻上,含笑看着赵贵妃,拨弄着她的玲珑耳坠,时光不觉悠悠而过。赵蕴顺势溺在今上的怀里,几句细碎不可闻的话,惹得今上沉沉而笑,似有浓情蜜意蕴含其中。
玉茜色窗纱外夕阳西坠,云层五彩。
许久,赵蕴拢了拢凌乱的青丝,眼角眉梢都还漾着妩媚之色。听到殿外有脚步娑娑轻响,取过珊瑚色宫纱披上,抿着云鬓间的碎发,漫步到了绡纱帐外。正好和管济打了个照面,撇嘴道:“管总管,今上还歇着呢。”
管济欠了欠身,满脸堆笑道:“禀娘娘,奴才是来问今上晚膳用在何处。”
赵蕴不觉忿忿,这个没眼色的奴才,怕又是其他宫的贵人来请,心里有些不甘,估量了下时辰,颔首笑道:“管总管还是多预备几个菜,挑些清淡的,今上平素爱吃的吧。”
管济遂躬身施了礼,扬声道:“奴才谢娘娘吩咐。”
正待转身要走,却听到帷帐内有人轻唤。
管济听了听,小心翼翼地陪笑道:“娘娘稍候,奴才先去服侍今上。”说着轻挑绡纱入了内。
赵蕴自知老家伙极难对付,又闻今上在里面唤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管济进去。
段崇礼一身清减,目光清明,见到管济就问:“什么事。”
管济见身边俱是赵妃跟前的人,躬着身,侧在今上耳边低语了几句。
段崇礼眉毛挑一挑,微一沉吟,起身接过香露,吩咐道:“传晚膳吧。”顿了顿,又道:“候着吧。”
管济应声退了出去,不出意外看到赵妃有些自得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