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乾坤-绛珠神瑛》八珍

21、第二十回 今上躬耕籍田

　　金殿外，风清露澄。

　　“明大人，投我以木桃，逸湫当以琼瑶报之。永以为好？”身后那人一袭紫色华袍，嘴边笑意藏着一丝狡黠，举止翩然，身姿飘渺。

　　明瑛额上青筋微涨，原本俊秀的面容亦微微有些泛黑，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了忍，怒极反笑，莹莹一汪春水，横波流盼、灵动如光。面色甚是自谦，声音如沥沥清水：“裴大人，大家好，才是真的好。”说笑间，端端行了礼，笑眯眯地缓步迈入了朝堂。裴放，咱俩走着瞧！

　　一旁众官见了很是纳闷，虽然听不懂明大人和裴大人说的什么暗语，单看明大人反常施礼于裴御史，实在是“难能可贵”啊？难道朝中风向有变？不少经验老到的官员，此刻都选择了观望，说白了，这两个人虽官阶不同，但都是不太好得罪的主。

　　休了三日朝，今日早朝甚是热闹，众官跃跃欲试，纷纷出班上奏，文官悉数各地民情课考，各州郡税赋收支，当然还有各地春耕农桑，武官上报京畿各营操练情况，四方防御工事，明瑛一如往常耐着性子听着，所幸这几日没有大事发生，心思悠然。环顾四周，各官都心无旁鹜，专心听着奏报，悄悄松开一直规矩执笏有些泛酸的手，轻轻揉了揉，想到昨夜一场折腾，不免有些倦怠，暗暗打了个哈欠，突觉这是在朝堂之上，很是失礼，下意识地抬手掩了掩嘴，有些心虚地朝向上座觑了一眼，目光刚好对上今上浓黑窅深的眸子，神色古井无波。明瑛顿时觉得惶恐，层层玉阶之上，金殿万象应是一览无余，自己今日真是太大意了。手指一抖，手中的象笏“啪哒”一声落了地，惊堂木般响亮，云板般清脆。众人皆是一愣，竟然知趣地静默无声了。

　　段崇礼一大早轻靠在八宝鎏金宝座上，冷眼旁观争相出列奏表的臣子们，只觉比一群蚊子还要吵，也懒得去评点，座侧蟠龙金鼎内焚着檀香，丝丝淡幽清香逸出，几欲沁人心脾。淡淡环顾四周，晨光透过大殿的栅格窗，稀稀落落抛洒进来，投在那个浅淡的身影上，模样不太真切，却清瘦婉约，弧线优美，令人心折得移不开眼。流连间，那人抬手轻转手腕，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又后知后觉地小心掩饰，小动作一气呵成。而后被自己发现，诚惶诚恐，两腮染上薄薄一层红晕，频添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没有什么珠环玲佩，恰如春辉般盎然夺目。

　　“明大人，今日可是有要事禀奏？”问话的人声音充沛，手拈胡须。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原来是自己结得新冤家国丈大人赵元楷，貌似替明瑛解了围，实则瞅准了机会想要自己在金殿上好看。他能有什么要事？自己疏于政务也不是一两天了，到如今除了季修文和他说的那点鸿胪寺的破事，基本他是脑子一片空白。明瑛面上平静如水，心思如电般飞转，从容地拾起掉落在地的象笏，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嗯。” 段崇礼声音平静若水，心里略微有些担心。连折子都不递上，怕是这家伙又要胡诌。

　　“臣闻自古帝王必躬籍田，亲载耒耜。时值春耕，臣以为正当展三推终亩之礼之时。一来，陛下身体力行，鼓励农桑，为万民之表率，君民定能同心。二来秋末粮食归仓，国库充实，我天朝又拥有精兵，纵然他日四方有事，也不足患。”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明瑛这样也算是灵机一动，这念头不是自己想的，而是某日听下人闲聊浦先生近来的风流逸事，附带对那个听说言行殊于常人的豆浆“西施”调侃一二。还说什么豆浆“西施”平日里没什么生意时，很爱讲故事，自己编了个叫什么《明朝那点事儿》的段子在上京城街头巷尾里被传得风生水起。明瑛那时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如今给用上了。不光用上了，连带今上那番平定天下的雄心壮志他也附带给诠释了，不可谓不巧妙。赵元楷显然没料到明瑛能有这么一番巧妙见解，讨了个没趣，低着头捋着胡须。其他百官俱是惊诧，明大人今日太一鸣惊人了吧。其后，都很默契地望向今上，察言观色。

　　段崇礼抿着嘴静默半晌，他也没想到这小家伙能给他这么一份惊心动魄，真是长大了，能做点事了，能体谅圣躬了。面上露着一丝赞许，道：“众卿以为如何？” 还用问吗，今上的神色不表示已经同意了吗？

　　自然，死党晋王段崇焕头一个出列表示赞同，还唠唠叨叨说什么此事自古有之，古训不得忘。接着有翰林院的老学究，借《诗经.假乐》之词，连声说君躬籍田，宜民宜人，受祿于天。不出意外，赞同声此起彼伏。连同自己的死对头裴放也表示了赞同。这完全与同裴明两家长期作战的精神相悖。按道理，凡是裴御史赞成的，我明瑛都要明确反对。这么一边倒的风向实在把明瑛震得心惊肉跳，自己是不是干了件利人不利己的蠢事，不就是今日种个田吗，明日收点麦子吗，大家哪能那么雀跃，摩拳擦掌呢？那还在这里当官干嘛？不如回家务农呢？太伪善了吧？至于今上嘛，呀，正瞧着自己畅快地笑，点漆般眸子里有辉光显现，迷得自己快睁不开眼了，难道今上也很喜欢种田吗？也对，锦衣玉食久了，总会想着换点清淡的。明瑛微蹙着眉，战战兢兢地退回去。越想越觉得劝谏今上去种田，不是什么好事。算了，随缘吧。都是印了豆浆“西施”那句话，她与浦先生能走在一起，都是因为缘分啊，猿粪。

　　的确不是什么轻松事，明瑛在田间磨蹭了一会，就觉得腰酸背痛了，听着不远处围观的百姓的欢呼声，看看百官挥汗如雨的勤奋样，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地里用的是什么猿粪呐，臭死人了。

　　“怎么了?” 段崇礼身着素色葛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明瑛身侧，嗓音低沉浑厚，“可是累了？” 目光灼灼，似能洞穿人心。

　　“微臣不累。”明瑛侧首避开今上的目光，慌张地低下头，忙不迭地拾起农具，岂料一个不下心，手上被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沁出来的血珠，如花瓣细雨般滴落，阳光下，格外触目惊心。

　　段崇礼见到面色微变，心里又急又痛，想伸出去拖过手，还是豁然握了握拳，自己如何也要顾及君臣之礼，声音尽量平缓：“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边管济早已忙着吩咐人唤来太医，替明大人敷疗伤口。心里却觉得委实可惜，今日自己费尽心机把今上和明大人凑到一起种田，没想到明大人竟然能激动成这样，乱了方寸，好在是伤了他自己，假如伤到了今上，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一边段崇礼失落，管济唏嘘。那头明瑛早已忘了伤痛，和年轻太医较着劲，为着用哪种素绫包扎争论不休。明黄色的当然不用肖想了。白色的素绫好是好，可要是渗出血迹，也有碍观瞻吧。

　　“明大人，不如用红色的？” 年轻太医耐心地打着商量。

　　“不好，红色如何能与本官一身雪青相称？”明瑛摇着头，本官又不是新郎官。自己平日对穿着甚为在意，从玉冠到鞋面，都是楚翘选了再选，自己再三首肯的。那规矩比平常女儿家，都要繁复许多。当然不能被区区两个手指头，毁了自己的翩翩风姿。

　　年轻太医实在觉得无语，他们是太医院，又不是针织局，彩缎坊。素闻明大人爱惜外表，今日一见，果然是不一般的龟毛啊。宫里的娘娘们，也没明大人那么难伺候。

　　“这样吧，你不如先用白绫包扎，再从本官头上的束带裁下一段裹上，你看如何？” 看到太医为难之色，明瑛神态温柔，凑趣体贴道。那声音说不出的悦耳动人。

　　“朕看不必了。”声音微冷，“多包几层就好了。”

　　四下皆默，年轻太医期期艾艾地看了眼明瑛，暗道，明大人，休怪下官，这是在奉旨包扎。

　　明瑛颠来倒去地看着裹得如粽子般的手，分不出五指。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享受和煦的春风。真是福祸相倚，自己用了两个手指，就轻松换回了此刻悠然惬意，还是奉了旨的，皇恩浩大啊。

　　时近正午，百官们才放下农具，多数都疲惫不堪。可也不敢歇息，而是整整衣服，恭敬地站在今上身侧，身着常服的今上倒未显半丝倦怠，见到田间密密麻麻的人群，神色温和地走上田埂，与人群间白发长者含笑言谈，语气平缓，平易近人。人群更显热闹非常，这么过了小半天，今上才与各位官员摆驾回了宫。很快各地都开始传唱，今上爱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若地，为万民之景仰。

　　明瑛有意躲在人群之后，自己的粽子手毕竟有失身份。一边季修文见到，颇为吃惊，好心慰问一番，打趣道：“明大人也算是为国事身负重伤。” 明瑛也不忸怩，两个人说说笑笑，很是尽兴。说话间，季修文向明瑛提起，南邵国使与西狄求亲的使臣都已经离京。这让明瑛颇为吃惊，再迟钝，也嗅出一丝不寻，放着那得意楼一案不说，这西狄的婚事今上彷似没再提起，朝中百官连个画卷都没摸到，怎么一个个都走了呢？事出异常，必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