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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回 太后教训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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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晚间,长春宫里也摆上了寿筵,以今上和皇后为首,各宫主位一拨拨地同太后敬酒贺寿,加之赵贵妃特意从宫外请来的上京城有名的戏班子,春秋盛世一本接一本地唱,自从今上登基以来,这宫里很久没有这番热闹了,一个晚上众人说说笑笑很是畅快。不过戏唱久了,太后赵婧难免觉得腻乏,一边今上察得恹倦之色,这才唤人停了戏,好生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贴己话,又细细嘱咐长春宫里的内侍好生服侍,这才领着各宫嫔妃放心离去。按旧例,这一日宿在皇后的凤仪宫里。
寝殿里有数帷杏色绡纱垂坠,纱幔后摆放金纹梨花香鼎,清幽幽地漫出沉香,四下宁静如水。太后赵婧换过便服,细细打量晨间广德殿送来的《严华经》书卷,笔力苍劲浑厚,形态凝重凛然,正是自己儿子的御笔亲录。忆起今上幼时之事,赵婧心底生出一些柔软来。一边丛嬷嬷轻声附和:“娘娘,陛下真是尽孝。” 赵婧柔和一笑,回想这几年得的无上荣耀,心里不免欢喜,该是她的,半分都未少,所以啊,只要自己耐得住,守得了,没什么不可以的。那个早已没入黄土陇头的女人,与她争了半辈子,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自己午宴时也曾扫过那个依稀仿佛的身影,那没礼数的样子,哪有半点担当,说他是扶不起的阿斗也不为过。想到此处,赵婧不自觉地扯出一丝冷笑,不过马上消匿于无形,缓缓抬起眼眸,悠悠道:“崇礼这孩子......”刚要说些什么,听到殿外脚步声便顿住。
“太后娘娘,贵妃娘娘求见。”宫女在纱幔外回禀。
太后赵婧心有恹恹,淡道:“恩,传吧。”
不多时,一袭芙蓉色团花宫装的皇贵妃赵蕴就被宫人领着进来,赵蕴是太后本家,眉目姣妍,此时依旧华光流转,却少了白日里的明媚,多了些愁色。赵婧见此微微有些蹙眉,当初今上没有顺了她的心意,立赵氏为后,如今看看倒是对了,这丫头自从得了大皇子后,行事上越发有些持宠而骄了,以前的聪明伶俐劲儿到哪里去了?
“姑母......”摒退了宫人,赵蕴这才犹豫地说道,“侄女我只是觉得委屈......”说着绞着手里丝绢,神情闪烁,晶莹流转。
太后丝毫不为所动,沉默良久,伸手端起了茶盏,才叹声道:“你这丫头,平日里凡事都是伶俐,怎么单这一点上就看不透呢?事事都要较劲,这不是自讨苦吃?”
赵蕴顿时涨红了脸,赌气道:“侄女就是愚笨”,说道此处,些微愤然,“那鄙女搁在哪一宫不好,偏偏要放在我这宫。今上他......也该为沂儿着想。” 沂儿正是今上的大皇子,而鄙女指的是午宴上今上收的驯兽女,身份的确卑微,如何能与她皇贵妃一宫侍奉今上。
太后看了她一眼,轻声冷笑:“这算的上什么?你以为今日是失了颜面,就到我这里哭闹,今上会看在姑母的情面上顺了你的心。即便如此,你还能指望他日后敬你?重你?疼惜你?”
“我......” 赵蕴眼中透着惊恐。
太后往美人榻上倚了倚,轻描淡写:“那你只有一条路......冷宫。”
赵蕴脸色越发惨白,不知所措:“姑母,侄女知道错了。多谢姑母训教。”
太后微阖双目,倦声道:“今日跟着你们折腾了一整日,有点乏了,得空再说罢。”
赵蕴慌忙起身告退,侧过纱幔,听得太后又缓缓道:“敬国公府的事,成何体统,你也该规矩才是。”
一语惊醒梦中人,原来一切是因为自己四妹私逃,父亲一时冲动,派人去朝廷命官府上大闹,显然是藐视君王,恼了圣颜。赵蕴心里顿觉悲凉,自己与今上弹指之间,从初入宫闱宠爱有加,到如今的步步为营,都逃不过今上的算计。
见到赵蕴魂不守舍地退去,稍候,丛嬷嬷悄声入内:“刚才奴婢瞧着贵妃娘娘出去的样子,怪可怜的。”
太后叹了口气:“这宫里哪个人不可怜,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说着眉宇间泛起一层淡淡的忧郁之色,“虽说是我亲生,可他到底是今上,如今就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因为是太后寿辰,朝廷按祖制休朝三日。用过午膳,段崇礼顺手捡了本《岭南纪事》,倚在软榻上,适闲地看着,翻过一页,见页眉处有细细一行小楷,正是先帝朱笔批注“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唉,这《岭南纪事》是自己的父皇年少时为了千里寻佳人,命翰林院编录成册的,可惜佳人未能寻回,倒是拉回了一车南郡殊色,颇让内务府人仰马翻了一阵。段崇礼眼光微微闪动,修长手指轻轻捻着书角,若有若无地笑。
管济端着一碗桂花糖酥酪悄声进来,看到今上眼眉舒展,知道这几日的圣躬违和终于到了头,便打定主意要锦上添花,恭声道:“陛下,这是新制的酥酪,可要给太后那里送去。” 段崇礼豁然回神,顺口嗯了一声。管济躬身准备退出,段崇礼又道:“算了,这几日母后那里闹腾得太厉害了,歇一歇吧。”
管济心里一痒,假做痛惜道:“奴才这就去交待御膳房不用再做了。”
段崇礼淡淡瞥了他一眼:“既然做了就让他们做吧,顶多到时你分到别处便是。”
等的就是这句话!管济陪笑:“奴才省得。”
段崇礼微嗔:“你省得什么了?”
管济继续陪笑:“陛下教训的是。”说着乐颠颠地出了殿。
段崇礼眯着眼打量管济的身影,心想,明瑛到底在他贴身近侍身上花了多少银子,怎么一个个胳膊肘都往外拐啊。
没错,不过多久,管济就喜滋滋地把桂花糖酥酪“奉旨”赏赐给了忠义伯府。糖蒸酥酪一直是明瑛的最爱,可这玩样儿费时费事,忠义伯府自楚翘当家以后,也就能省则省了。可惜今日人算天算,却算不过明大人事儿多。按照管济的想法,封赏到了,明大人就该稍后入宫谢恩,而他理所当然地替君臣二人创造了私会的契机。可叹这个贴心月老没做成,原因是明大人趁着天好,坐车私游去了。可都掌了灯,忠义伯府里还没动静,管济等得也有些心焦,心里把明瑛埋怨了几百遍了。可你还别怪明瑛,那出城私游纯粹是他府上家丁给的善意推辞。事实上他们大人大体是被眼睁睁押送出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