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乾坤-绛珠神瑛》八珍

13、第十二回 一重山两重山

　　翌日早朝过后，出了金殿，下了玉阶，明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沉闷无聊的朝会又过去了，好在相安无事，明媚的一天开始了。这一幕窃喜一丝不漏地落入了裴放眼里，心有戚戚，不服不行啊，有些人，生就有折磨他人的本事，自己一时心软，着了道，下不为例。明瑛一路舒缓着筋骨，瞥到一边若有所思的裴放，立刻想起连日来家丁无功而返的纪事，心生怨忿，结结实实给了裴放一记白眼，暗骂，裴蛇蝎看什么看，妒嫉我比你长得俊还是怎么着，再看咒你长针眼。裴放哪里懂得明瑛的八卦心肠，看到白眼，竟然朗朗一笑，转身随着众卿朝御书房走去。所以，裴放能把自己自讨苦吃看作是一时善举，我们也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明瑛见裴放笑着转身离去，还以为人家是胆怯了，“闭月羞花”遁了，所以很有气派地扬扬头。一扬头，看到不远处立着一脸阴郁的晋王，好多天不见晋王，说实话也有挂念，于是展颜一笑：“晋王，近来可好？”一句问候，若在平时，段崇焕一定觉得贴心，可是今日不同，先前恰好看到裴放和明瑛“礼尚往来”的样子，怒火中烧，心里骂：“好个屁，看到你就是一肚子气。”面色就更黑了，气恼地摔了摔衣袖，不理明瑛，朝前走。

　　段崇焕素来脾气大，明瑛不是不知道，可象今天这样摔脸而去的机会很少，他也是一愣。只能好脾气地想：“晋王这是怎么了？算了，今天就不去和他计较了。赶紧闪人好了。”所以也没说什么，独自上了自家的官轿。这段崇焕一路别扭地往前走，脚步却放得很慢，我都这么生气了，你明瑛也该哄哄我吧，好歹我这两天为你忙前忙后的。哪知都快出了神武门，身后的人都没跟上来。一叹气，自己这又是何必呢，于是乎气消了一半，停住了步伐，还没来得及转身说些什么，一乘小轿从他身边悠悠擦过，不正是明家的官轿吗。哎，这气也没了，只剩下一地的失落了。

　　明瑛坐在轿子里，段崇焕的一地心碎他是无法知晓了，想起自己好多天没尝玫瑰酥了，怪惦记的。于是吩咐轿夫往得意楼一趟，刚一下轿，就看到管济面带温和地站在楼外：“明大人，可让洒家一顿好找。”

　　明瑛坦然地点头，是时候算帐了，他心里明白着呢。不过有些舍不得玫瑰酥，就讨好地与管济打着商量：“管伯伯，这里的玫瑰酥堪称一绝，上回今上赞不绝口呢！” 管济一听就明白，这小祖宗又犯嘴瘾了，还拉今上来做挡箭牌。可这几天今上心情不悦，他是知道的，自己也的确不希望明瑛在这个节骨眼上触犯龙颜。为难道：“明大人，今上可是急召。”明瑛眼眸暗了暗，也有些惧怕，硬着头皮嗯了声，不过他还是不甘心地拉过一名内侍，塞过一锭银子，嘱托道：“这玫瑰酥可是今上心头好，你可仔细了。” 内侍见管济不置可否，也就连声称是，跑去办差。明瑛放了心，灰溜溜地跟着管济进宫了。

　　管济说今上是急召，其实也就是个说辞。此时御书房里众卿正为南邵国的事情热议呢，哪里还顾及得了偏殿里苦等的明瑛。晾在偏殿的明瑛心里也急，很可惜，他苦等的可不是见今上，倘若可以，他巴不得一辈子都不见今上，毕竟掉层皮的感觉着实不好受。这人正在翘首企盼他心心念念的玫瑰酥。坐立不安地在偏殿的青砖上画起了圈，一圈两圈，这都五十圈了，玫瑰酥怎么还没来啊！人影一晃，眼前一暗，有人进来了。

　　段崇礼议完了事，一旁的管济适时轻声道：“陛下，明大人在偏殿候旨。” 段崇礼微微点了点头，也没让传。刚才三公九卿的朝议对南邵国的事意见不一。有主战派，觉得南邵胆敢藐视天朝，不给一记教训不行。有主和派，觉得此事并非面上的那样简单，南邵虽有叵测之心，但没有胜券在握，应该不会铤而走险，不能操之过急。两方人唇枪舌战，引经据典，激辩得不可开交。段崇礼一贯不动声色，这各抒己见是他想要的，不过作决定的还得是他自己。他盛年即位，心里自有一番宏图大业。不是不想战，只不过时机难寻，如今引蛇出洞了，又怕对方是虚晃一枪。他也独自斟酌了好些天，一战告捷固然好，倘若陷入苦战，到时却是生灵涂炭。更何况，按照裴放探得的消息，南邵最近和西狄走得颇近，似有密谋。若是他们两国联手，那么大天朝真的要腹背受敌呢。这么一想，段崇礼的心情沉重了几分。抬头看见管济知趣地不言不语，等着他发话。想到偏殿里还有个已经先一步备战备荒的主战派，段崇礼真是有些哭笑不得，有人比他狠得了心。心下一动，站起身：“朕去瞧瞧。”

　　“身以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摘自徐再思《春情》）段崇礼还未进得偏殿，透着窗棱见到有些心神不宁，魂不守舍原地绕圈的明瑛。这个做皇帝的人呐，九曲心肠，心思太重。说得好听，就是想法过与细腻，说得难听，就是没事找事。明明眼前的人等的是玫瑰酥，偏偏在段崇礼眼里极度自信又偏执地认为明瑛盼得是他。还不一般地入戏，什么“身姿轻盈，舞步灵秀”，什么“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什么“一重山，两重山”。正是一朝君心千万绪，人闲没个安排处。此时的段崇礼真的很闲，闲得一败涂地。皇帝嘛，哪会不懂风情，况且段崇礼还很年轻，有那么个几百号人等着他宠幸。这番“瞎”骨柔情，他也算是信手拈来啊。不过真的很瞎就是了。

　　管济见到今上神态极尽痴迷，暗叹赤果果的活色生香啊，到底是段家人，注定要栽在华氏手里地。段崇礼好比是入了魔障，先前那点怨气早已九霄云散了，关键他根本是无暇顾及。可惜好景不长，殿门一开，一名内侍跑了进去，一脸迫不及待，捧着油纸包：“明大人，您要的玫瑰酥。”正是客来一笑明窗低。明瑛回眸一笑，写就了绝胜红颜满皇都。形势越发微妙，管济一见轻轻干咳一声。这一咳不要紧，惊起四座。见到临着窗棱的今上，内侍脸色煞白，哆嗦着行礼。明瑛也吓了一跳，不过他到底久经“沙场”，临危不惧，于他变脸如同打喷嚏，是本能。所以很自然地换了付怯懦模样，上前躬身施礼：“陛下，您让臣一番好等啊。”

　　这话说得太没规矩了，三纲五常里，立马犯了头条，君为臣纲！管济是个明白人，一听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这明大人，是饿傻了吧，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没错，明瑛的确饿得慌，别看他变脸变得神速，可脑子还没转过来。即使脑子转过来了，那嘴还停留在见到油纸包的那一刻呢！所以一慌神，一用力，把那句“公公，你让我一番好等啊。”改说成“陛下，您让臣一番好等啊。”还原汁原味地添上了点失而复得的惊喜。

　　今上段崇礼也是一愣，虽然在刚才的幻想中没有苏醒过来，不过他也能看菜下碟：“又是什么宝贝？”一语惊醒梦中人，明瑛顺竿往上爬：“是臣好不容易从得意楼得来的玫瑰酥。陛下尝尝？”哎，裴放的甘之如饴，段崇焕为了一条绳的“蚂蚱”，现在段崇礼那番相看无限情。一切的一切都逃不过一句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看着偏殿里，促膝对坐的君臣，静静退出的管济也就只剩下唏嘘了。

　　几块玫瑰酥落了肚，段崇礼总算也恢复了正常。不过那嘴角的笑倒是更深了。开心啊，好不容易得来的独处！当下，手指撩了撩，斜斜靠着，话家常似地问道：“那个南邵的国书是你寻得的？” 明瑛低着头，脑子早就转了几百趟了。今上这么问，只怕是一早就知道他和裴放哪点瓮中捉鳖的事了。明知道还问，今上怎么就这么见不得他好呢。当下，也不说话，也没啥可说，头是更低了。段崇礼慢悠悠喝了一口茶，似揶揄又似责备：“明爱卿，真是长进了。” 明瑛更觉狼狈了，脸上挂了五彩，朱唇轻抿，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教训的是。” 段崇礼见着这不知所措的样子，笑意更浓了。算了，别吓唬他了，搞坏乐融融的气氛。抬手轻点明瑛头顶的纱帽，又细细挑了挑结璎，语气温和：“爱卿的头再低下去，朕怕绶带都能享用玫瑰酥了。” 一向持重的段崇礼难得与臣下说些玩笑话，明瑛也适宜地抬头，没心没肺地漾开了笑。他哪里知道，这娇滴滴水灵灵甜腻腻的笑正好教君恣意怜了。段崇礼人虽未动，目光却深邃得见不到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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