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来的妹妹》季风林

53、第53章 一盘南瓜藤 如题

　　金可宁犹豫了一下，说，“可以。”

　　“可以？”反而轮到李皓哲惊讶了。

　　“嗯，”金可宁看着他说，“你想赌，我就帮你赢。别忘了你还有我这个作弊器。”

　　李皓哲想到她的特异功能，忍不住笑了，“差点忘了。好。但是最好不要用到。不然这个我将来不一定还能见到你了吧？”

　　金可宁摇了摇头，“不能。这个你如果死了，我才会用改变时空。”

　　“真是残忍啊，”李皓哲皱了皱眉，又笑了起来，“那我还是抓紧时间，把能告诉你的信息都金可宁告诉你好了。你一直好奇的，我的秘密。”

　　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金可宁马上从座椅上坐直了。

　　李皓哲却只说，“不用太郑重。其实我没什么特别的故事，讲出来你甚至可能会失望。”

　　“失望？你知道我有什么希望？”金可宁反问。

　　李皓哲再次笑了起来。

　　“你这个机灵鬼。总之，肯定不如你有特异功能这么酷。”他顿了顿。“当然，大概天底下也没几个人有像你这么酷的秘密。既然没什么可期待的，我也不卖什么臭关子了。之前不说出来，完全是出于我懦弱的自我保护。现在生死早就都和你一起置之度外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其实，你也已经知道了那个名字。”

　　话说到这里，他就停住了。

　　金可宁忍不住投诉他，“说好不卖关子的呢？”

　　李皓哲愣了一下，才皱着眉头摆摆手，“好吧好吧，我说。没办法，好像已经成了习惯——我，的确认识其中一个受害者。乔悦。”

　　“两年前也被报道自杀的那位演员......”

　　“对。”李皓哲再度提起熟悉的名字，喉头就像被一块黄油哽住，说起话来似乎比平时还费力，“我们是大学同学。她读表演，我读新闻。我们在学校的辩论社认识，后来在一起过。算起来我们分手之后不久，她就遭受了侵害。我其实......很后悔。”

　　金可宁沉默着盯着他。这种时候，她不知道该不该说一声“这不是你的错”。毕竟从一个旁观者的立场，说什么都只是在居高临下的评判。

　　就算是想说一句话安慰，她也不得不掂量自己有没有说这话的资格。

　　“你觉得我的后悔多余吗？从你的立场，也许是吧，我一开始得知事情的那个阶段，也一直这么安慰自己。但是很快我就知道我错了。说到底，乔悦是我害死的。她那个时候在首都过的很困窘，当然，我们都困窘。只是我至少还有个在报社当总主编的叔叔，不至于无法保护她。但她那个时候已经不会向我求助了。”

　　李皓哲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那时候已经分手了。我那个时候很幼稚，是以一副绝对老死不相往来的憎恨面孔和她分开的。仔细想想，如果我换做是她，也不敢再来找这种极端的前男友求助。”

　　金可宁叹了口气。她不是没有类似的经历，现在想起来，如果自己的情绪化导致了某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间接的死亡，她大概也会比现在还自责。

　　“其实那种态度只是表现得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内里却毫无力量和持久性的情绪而已，”李皓哲平复了一点，才继续说道，“我希望通过指责来挽回她，就那么简单。可是幼稚的我从来没想过，指责只是把我孤独的不安全感发泄了出去，对对方而言，显然只会起到相反的效果。我清楚地知道，她是独自一人在首都，除了我，这里没有别的可以称之为‘亲人’的人了。可是我亲手把她从我身边推了出去，又推进那个魔窟。”

　　他惨笑了一下，“你说我就算是学新闻的，在娱乐部当个成天盯八卦的娱乐记者有什么意义？是啊，本来只是为了陪那个人，在她梦想的娱乐圈为她保驾护航。可那个意义已经消失了，还坐在这个位置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现在，你做的一切，还是为了她。只不过是为了她的......死亡。”金可宁低声说。

　　“嗯，一度只是为了她的死亡。”李皓哲颔首，“后来，后来当我见到更多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现象，大概是娱乐记者做惯了吧，我开始活了回去。也许可以不只是为了她的死亡，也许可以为了世上还鲜活地活着的千千万万个‘乔悦’。至少为她们伸张正义，可以避免创造更多像我这样可悲的人。听起来很假吧？我也觉得这不像我能说出来的东西。”

　　李皓哲骤然笑了一声。“这也的确不是我能说出来的东西。准确地说，这是乔悦的东西，是她教会了我的东西。还记得我带你去过的那家餐厅吗？”

　　“记得。”金可宁忽然想起来那天两人莫名其妙的冷场。

　　“我们大学生的时候都没钱，”李皓哲嘴角慢慢勾起了一点，“你不要看我们家怎么样，他们奉行的教育就是男孩子成年了就得靠自己。我上大学的学费都是高中三年给自己赚来的。那家餐厅不便宜，就在那条全是娱乐公司的兰垣街上。每次我们去面试啊，她去试镜啊，总是经过，只看见店面，也从来没敢踏进去过。偶尔有前辈请我们很多人吃过一次饭，她彻底爱上了。十足的小吃货。”

　　金可宁默默地听着他话间无意泄露的欢欣。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的，他的情绪从沉重到快乐，大概自始至终全都只为同一个人牵动。

　　没来由的，她有点思念金俊宁。

　　“当然，她很懂事，知道吃不起，只是馋。那顿饭结束，她记住了每道菜的价格，”李皓哲看着金可宁笑，“神奇吧？这才是真正的吃货，我跟她比起来不算什么。她还狡辩说什么演员这种程度记台词的功力是基本的。”

　　说到这里见金可宁没笑，李皓哲才骤然像醒过来一般，嘴角耷拉了下去。金可宁没反应过来，努力笑了笑，他却没再看了。

　　“对啊。我现在讲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李皓哲自嘲道，“总之，她说，她记住了，南瓜藤最便宜，一道只要85块钱。现在我们也许还吃不到，但是记住这个目标，将来就会好好努力，这都是在避免让将来的自己变成吃不到美食的可悲的人——其实很荒唐吧？乍听之下，谁都觉得很荒唐。谁会这么拿食物打比方？大概除了她，也没别人了。”李皓哲又沉默了片刻。

　　空调呜呜地转，车里更静了。

　　半晌，他才开口，语气是平静的，“我那时候也觉得荒唐，还笑她。可是莫名其妙地，这个比喻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后来发现，这完全代表了她是个怎样的人。她一向那么消极，却又乐观。生活条件越是不好，她会笑得越多，因为她不想给本就枯燥的生活添上把它变得更枯燥的抱怨。但那个时候的我还不能理解。我只觉得，她盲目乐观，太随性了。所谓的目标，也太遥远了，太理想化了。她每次信誓旦旦的样子，仿佛幸福的生活就在眼前，总是忍不住让我觉得想要打击一下她。”

　　“但我现在知道了，那个理想化的应该是我自己才对。”李皓哲说，“我小时候虽然比较自立，归根到底，还是活在无处不在的父母的保护下。我总是天真地以为，生活的本质没那么残忍，还没到需要拼命给自己催眠打鸡血的地步。其实完全是我错了，对吧？她和我活着的现实，本质上完全不一样。所以我无法理解她，在这方面，总是要她包容我。我没想过，她那么努力地工作，还要鼓励我，已经很累了。”

　　“是啊，她大概已经很累了。”金可宁只重复道。

　　李皓哲苦笑，“连你一听都明白的道理，我那时候却完全不明白。她以要专心事业为理由分手，我却只以为是她始乱终弃，不顾旧情，一心只想奔赴她自己的明星梦。我却根本没看清，要是她想保持单身，不想有我这么个男朋友，早就跟我分手了。到那时候才说，其实她应该也纠结了很久。我那个时候，不是以男朋友的身份成为她的拖累，而是因为我不够理解她成为拖累。我的怨恨，说到底，还是应该归结到自己的失察上。”

　　“后来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李皓哲语速一下子变得很快，“我只知道她签了桔艺影视，和我分手。搬进了公司的宿舍，之后就杳无音讯。甚至那则新闻也是在不久之后我赌气找她，决心用我赚到的钱请她在那家店吃一顿大餐，才听说她几个月前被发现自杀，死在了公寓。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奇怪，她那种为了事业奋不顾身的人怎么会自杀？难道她还会为我们分手感到内疚吗？”

　　就在这时，金可宁再也忍不住了。

　　“李编，虽然我知道不公平，不过我还是很想说一句。”

　　李皓哲抬起头，“什么？”

　　“就是说......”她清了清嗓子，“那个时候的你，怎么那么讨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