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来的妹妹》季风林

54、第54章 距离 如题

　　“好了，说完了。抱歉，对不起。我其实完全理解的。”金可宁说完就怂了，“李编你继续，你继续。”

　　本来以为李皓哲会说些什么，他却反而点了点头。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车行驶在路上，路面颠簸起伏，就像金可宁的小心脏。

　　过了大概足有一分钟，金可宁才鼓起勇气再度开口，“李编？怎么不说了？”

　　李皓哲这时候才说，“啊，没什么。我说到哪里了？”

　　金可宁小心地松了一口气，“你觉得奇怪？”

　　“哦，对，我觉得奇怪。”李皓哲像回过了神似的，要不是他还在开车，金可宁都要想他是不是因为昨晚没睡太疲劳了，“所以我稍微调查了一下。联系了当初报道她自杀的家伙，那人吞吞吐吐的，很不对劲。没过多久，我就去了警察局。”

　　“警察局？”

　　“嗯，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几个熟人。我天天都去，他们被我缠得烦了，才给我透露了一点当时的情况，”李皓哲说，“现场有遗书，对她父母说了抱歉，说压力太大就没坚持下去。很平淡。甚至都没有提到我。我知道这样很自恋，但是当时我就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没提到我。再问他们，就知道这事有问题了。不知道是谁给他们上面打点过，本来还要再确认，突然就不了了之了。有个老警察劝我别查，说年年都有这样的。没有证据了，我也没那个权限，人家父母都接受了。”

　　“我听了只觉得可笑，什么叫年年都有这样的——我觉得那就是在给他们尸位素餐找借口。拿了工资不办事。偷懒。以自杀结案是最轻松的，不是吗？但是也没什么用了。我那个时候还去找她父母，差点被打一顿。他们觉得都是我让乔悦受了情伤才自杀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当然，他们说得也没错，”李皓哲自嘲了一声，“我能说什么呢？说跟我无关？我自己都不信。但我找不出问题的源头在哪里。后来我只能去怪警察。你现在要去跟他们打交道，还有人记得我，叫我疯子的。那时候成天做一些傻事。这些都没什么意思。总之，后来我慢慢察觉到桔艺影视可能有问题。圈子里有一些古怪的传言，我稍微一打听，就受到了不少阻力。李辛完那个时候跟现在对我的态度是一模一样。”

　　很神奇，明明是漫长的旅途，听李皓哲慢悠悠的语速絮絮叨叨，金可宁骤然就安静下来。

　　不是无所事事的那种安静，而是心中万马奔腾的那种安静。她一刻不停地在勾画那个过去的李皓哲的模样，一个被警察称作疯子，成天为了前女友跑来跑去的傻小子，还被两个老人一边哭一边揍（自己也许也在一起哭）。那是许多种很难和现在的她认识的男人联系在一起的画面。

　　当然，想想楼道里他满头是血还要上去挡人的劲头，也不是完全没有那种疯子的影子。只是时间的魔法太令人惊叹。

　　很难说这种时光的雕刻时好时坏，但人的成长似乎就是由不得自己，时间一过去，什么都变了。李皓哲也能冷静地对一个号称自己有特异功能的实习记者谈起这些兵荒马乱的过往了，她也能成为一个偏离任务主线这么久还悠然自得地扮演一个高中女生了。

　　和当初比起来，一切都变了。

　　“当然，我不信命，”李皓哲继续说着，“本来打算赚到足够吃一顿饭的钱就去社会新闻部的，结果为了继续待在这个圈子守到桔艺影视的猫腻，我一直做到了今天。还靠自己熬退了当时的主编，自己当上了主编，”他咧嘴惨然一笑，“信不信随你，我真是完全靠自己啊。李辛完那家伙对我工作上一点关心都没有，他甚至都觉得娱乐部在H社就是个搞八卦的口水地方。”

　　金可宁看他这副样子，当然只说，“我信，我信。”

　　她知道，事实上总主编对他有没有暗地里的照顾，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当然，李皓哲也猜不到她怎么想，就继续说，“嗯，然后我就接到了刘芯晴有爆料的消息。我查了一下发现她也是桔艺影视的，多少有心理准备。但是也不确定，毕竟这么多年桔艺影视相关的消息我搜集太多了。要是真知道了会发生这些事，我肯定不会把你拉进来。”

　　“原来如此。”金可宁听完，默然点头，“不过不必说这些。至少对你来说，事情发生了就不可能重头来过。而且......也许你不了解，但我个人对能够亲身经历这一切......充满感激。它让我对什么是人，人的感情，有了更深的理解。”

　　李皓哲差点笑起来，“说得好像你不是人似的！”

　　“呃——”

　　“哦对，你某种程度上还确实不太能称之为人，”李皓哲反思了一下，“失言了。所以，你之前不去找你哥的原因，现在能不能说了？”

　　金可宁就是一愣。这个秘密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想不到李皓哲还能惦记这么久。越想她越觉得费解。

　　“你怎么还记着这个呢？”金可宁说，“现在我都见到了，对你来说这重要吗？八卦部主编？”

　　李皓哲被噎了一下，反倒笑容大了一些。

　　“说真的，我还就喜欢你这样顶我一两句，”李皓哲语气里有令人莫名其妙的真实的喜悦，“唉，很久都没人这么跟我抬过杠了。”

　　对此，金可宁一时无语。最后只能没好气地说，“你是抖M吗？”

　　李皓哲被这么一说，倒是抖了一下。

　　“不会吧？”他听起来竟然有点害怕，“你说我这就是吗？”

　　金可宁扶额，“你......你自己什么样子应该自己最了解啊，别问我。”

　　本来金可宁以为到此就可以把话题打岔过去了，谁知李皓哲恢复了正经，还是说，“大概是你特别好玩的地方。明明特别正经，看起来逆来顺受的样子，结果意外地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内心其实挺叛逆的，满脑子小机灵。你最好不要以为刚才的话题就这么过去了啊。”

　　“哎？刚才什么话题？”金可宁装傻。

　　“明明有亲人，之前却死活不联系，非住那个破宿舍。”李皓哲一口气就总结完了。

　　金可宁终于意识到她很难避免这个话题了，想了想，才说，“因为我哥很重要。”

　　李皓哲就差没把“迷惑”写在脸上。

　　“就是说，我不希望他为我担心，也不希望他对我建立起太多‘需要照顾’的意识，”金可宁绞尽脑汁地解释，“可能有点奇怪，但是我希望和我哥尽量保持一个平等的相处方式。就像现在他在工作，我也在工作，我也可以住自己住的地方，向他证明我可以养活自己。这样，就算他还想照顾我，潜意识里也知道我可以靠自己一个人在首都活得好好的，两周不联系他也没事。”

　　李皓哲扭了扭脖子，“确实很奇怪。”

　　“所以我就说没必要多问的嘛，”金可宁有些恼火，“这是心理上的很微妙的东西，你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所以有什么区别？”李皓哲马上问。

　　金可宁顿了顿，“你就这么懒得自己悟吗？”

　　“你那些小心思谁悟得出来啊？”

　　两人聊起天来，越聊语气就越随意。不知不觉地，金可宁也开始没那么安静了。她心头那块闹腾的“程序”仿佛一下子被激活了起来。吵了一阵嘴，才意犹未尽地歇下去。

　　“好吧，其实我只是希望从这个层面上让他觉得我也是可以展示脆弱的，”金可宁老实承认，“如果一直被照顾，只是单方面地接收关怀而已。但是如果他并没那么了解我，只知道我在工作也经历了不少他无法想象的事，某种程度上，他也会愿意去了解我是不是有照顾他的脆弱面的能力。这种独立能创造陌生感，而陌生感本身就是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李皓哲看她的眼神越发不对劲。

　　金可宁连忙摆手，“哎哎哎，别误会啊，我是说了解他帮助他的机会。不要以为亲人就不需要。很多时候，反而关系越近，心里距离越远。生活上好像彼此都很了解，精神状态却是彼此陌生的。我想做的只是逆转这种状态。”

　　李皓哲这才慢慢回过味来了。

　　“你是说，生活上疏远，精神上反而更亲近？”他感兴趣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