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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被推远的故事 如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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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然不是!”
看金可宁这态度,宁朝晖就知道了,把手放到嘴边,神秘一笑,“懂了,会给你保密的。放心,到时候只管见你相见的人,不管有没有采访到有用的内容。”
“哎?”金可宁看着他端着水的背影走远,一摇一晃的,还显得有几分猜中谜题的嘚瑟。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显然,是被宁朝晖彻底误会了。可现在她也不便多解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第二天中午,金可宁就亲自到办公室,把U盘交给了李皓哲。看着她一脸倦容,李皓哲也忍不住问,“写篇文章,这么累?”
“有点,”金可宁摸了摸后脑勺,“第一次写新闻,而且是这么有故事性的,查了很多资料。做得不好的话请多赐教。”
“是吗?”
李皓哲在她面前打开了文件,就读起来。金可宁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还一言不发,弄得气氛十分煎熬。过了一会儿,金可宁呼吸重了一点,李皓哲才猛然回头,看着她,“你还在这儿呢?”
“嗯?”
“去办你的事吧,”李皓哲挥了挥手,“不光我看,还要给其他同事看一下再决定用哪篇。”
“哦......”
看金可宁一脸不舍地离开,李皓哲才皱着眉,不情不愿地补充了一句,“目前看来还不错。”
这话简直让金可宁欣喜地跳了起来,“真的?太棒了!”这一瞬间,金可宁忽然觉得很幸福。在陌生的领域奋斗没日没夜地编辑、修改、校队这几点,唯一支撑她坚持下来的,就是这篇文字可能被通过,见诸公众,为刘芯晴伸张正义的信念。
虽然当熬夜后终于走到办公室门前,看着手里的U盘的时候,金可宁已经重新开始对通过不抱希望起来,但李皓哲现在的评价,让她忽然有种努力竟然没有白费的满足。
事实上,就算最后还是没有通过,她也觉得很高兴了。得到李皓哲这么一句不情不愿的赞扬,想必已经很不容易。
“嗯,去吧。不比学校考试完就暂时结束了,工作就是这样的,一份干完,还有下一份,”李皓哲说,“要想长久地待在这里,总得习惯这种节奏才行。”
金可宁隔着门,已经看到宁朝晖站起身在收拾东西了。她连忙道别,朝宁朝晖的办公桌走了过去。却看见他只是拿起了桌边的一只纸杯。
“嗨?可宁小美女?”宁朝晖见她先是一怔,又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正好准备帮同事倒点水,你要一杯吗?”
“又是倒水?”金可宁接过了纸杯,“总觉得你平时总在为大家服务。”
“不是我为大家服务,是我喜欢的,没有人要求我倒水。”宁朝晖只说。
他再次拿起了一只纸杯和自己的杯子,和金可宁一起走向了饮水机边,“怎么样?下午准备好了吗?”
“唔,有点紧张,”金可宁先接了水,“如果采访不到你需要的关键信息怎么办?”
“那能帮你见到初恋,也是赚了,应该是初恋吧?”宁朝晖只笑。
金可宁深吸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
“——哎,别回头!”
宁朝晖忽然压低声音,背也绷紧了。他的胳膊横过来挡在了金可宁身后,阻止她转身。
“怎么了?”金可宁也有眼色地压低声音问。
“听到脚步声没?后面是总主编来了,”宁朝晖紧张地说,“他通常不会来娱乐部的。这个时间来这边干什么?”
金可宁刚才用眼角的余光的确瞟到了一个矮矮胖胖,穿着深蓝格子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皮鞋,走起路来哐啷哐啷的,存在感很强。她起初只以为是是其他没见过的同事,没想到是H社的总主编。
“好像是......找李编去了。”金可宁听着脚步声直接从右边经过,一阵风似的进了李皓哲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直接拧开了。
紧随其后的是“砰”一声,门被死死关上了。
“感觉不妙,”宁朝晖这才恢复正常的音调,神情肃穆地转过身来,盯着办公室紧闭的门,“老李头麻烦喽。”
金可宁也和他一起紧盯着那扇门。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跟他们原本准备私下发的文章有关。也许就在她递交自己的版本的时候,李皓哲一起发给了其他错误的同事,通风报信让主编知道了。总之事情不妙。
“不过无论如何,大概暂时跟我们无关。先准备眼下的事吧。”宁朝晖倒是看起来立刻恢复了轻松,甚至往杯子里加了点茶叶。
金可宁却用指节敲了敲他的肩膀,轻声说,“等等,你听到了吗?”
隔着门,她能听见办公室内部隐隐传来争执的声音。间或传来“报仇”“辞职”几个令人神经紧张的词语。宁朝晖安静下来,和她对视一眼,明显也听见了。只是他慢慢把手放在唇畔,摇了摇头。
“你知道什么意思?”金可宁小声问。
宁朝晖这才无奈地说,“这事不好说。老李从来不会谈起,所以你也不要追问了。走吧,咱们把资料整理一下,一起去食堂吃点东西去。马上出发了。”
这话意思似乎还是,宁朝晖是知道李皓哲的秘密的。金可宁想到这里,勉强点了点头,“好吧。”
等到吃午饭的时候,人多眼杂,她也不方便继续问。直到下午一起去采访,两人单独在车上的时候,金可宁才再度发问。
“你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刨根问底呢?”宁朝晖拉起了手刹,“其中的事情,我也是偶然才知道的。老李不愿意和人多说,我也没权利告诉别人。所以,别再问了。等他愿意说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的。”
金可宁也意识到了不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探李编的隐私,只是事关那篇文章的问题,还有......总主编和李编的争执,我有些不安。”
“哦,”宁朝晖仿佛也意识到他刚才太激动了,缓和了语气,“你当然也紧张你的文章,这是工作上的事。不过我能劝你的,只有暂时不要问了。老李能为这个让总主编和他那样骂起来,你说要是你去问呢?”
“我知道了。朝晖哥也是为了我好。”金可宁歉疚地说。
“嗯,总之不要去触霉头,也不要打听太多。当然,这和一会儿我们去做采访的原则倒是完全不一样的,”宁朝晖忽然笑了笑,“咱们的固执,只对采访对象,不对同事。”
“‘只对采访对象,不对同事?’”
“是啊,这也是当初李编说我的,”宁朝晖一边发动了车,一边慨叹,“真相有的时候——不,很多时候是很伤人的——我们通常为了好的内容,一定要把它们问出来,但是在生活中,就不要逼迫身边的人也说出真相了。说出他们想要隐瞒的事情这个过程本身,也会是痛苦的。”
金可宁若有所思,一路上,都沉默了。宁朝晖只能听见她翻阅采访资料偶尔哗哗几下的翻页声。
“怎么了?”
到了一个路口,宁朝晖才终于忍不住问。
“什么怎么了?”金可宁仿佛一下子惊醒过来,“资料怎么了?”
“不,你不说话是怎么了。”宁朝晖肯定地说。
“喔——”金可宁顿了顿,“——朝晖哥是在对我刨根问底吗?”
宁朝晖一愣,笑了,“好像是哈,你也是同事,我不该多问。”
“不,没什么。”金可宁说,“这大概就是身为记者的敏锐性吧?朝晖哥也察觉到了我有话想说却没说,其实很难避免不去发问,对吧?这种沉默实在是太令人难受了。我觉得很有趣的是,可以去问采访对象,却反而问不了身边的人他们的故事,这一准则本身,似乎挺令人伤感的。”
“伤感?”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就觉得莫名的伤感。不知道你第一次从李编那里听到的时候,有没有这一瞬间的念头?”金可宁歪头笑了笑,“我是有的。所以我就在想,到底是为什么。这种情绪莫名其妙地伴随这句话出现,也许不是偶然。”
宁朝晖想了想,“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感觉,我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有很多种,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种,是我感觉被敲响了一记警钟。在刨根问底的习惯之后,李编为我加上了一重限定,也可以说是划定了界限。让我了解了为人处世的一重新的柔软的原则。我过去太不管不顾了。理解这一点,让我觉得很震撼,也很幸运。至于伤感,也许完全没有。”
“那刚才呢?”
宁朝晖愣了愣,“刚才?”
“嗯,”金可宁说,“在我说‘朝晖哥是不是在对我刨根问底’的时候。”
“哦——那个时候嘛,也许是有一点失落。因为突然发现我并没有牢记这个准则,差点再犯,还有对自己的有点生气吧。伤感倒是不至于。”宁朝晖说的很坦诚。
“失落大概就够了。”金可宁肯定道,“明明是身边更为亲近的人,却因为这一原则,反而不能做到比陌生人更了解。觉得失落是正常的。虽然边界很重要,但是造成的结果却令人感觉把身边的人推远了。把陌生人变熟悉了,把熟悉的人变陌生了,这一原则还不有趣吗?”
宁朝晖内心吓了一跳。他正在开车,却忽然觉得那股久违的被敲响警钟的感觉涌了上来。而且不是来自比他年长的李皓哲,而是来自这个初生牛犊似的小孩。
“也许吧。”本能还是让他拒绝承认她说的话。
但金可宁似乎并不在意,“当然,李编的理由是,要照顾身边人脆弱的感情。因为把一些真相说出口的时刻是痛苦的。但说出口之后呢?”
“说出口之后?不应该后悔吗?”宁朝晖说。
“如果真的很羞耻,大概会后悔吧,”金可宁承认,“但是我特别想知道,为什么人非要为自己的经历感到羞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