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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羞耻 如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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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有很多原因了,”宁朝晖马上说,“很多经历是会被社会上的人看不起的。他们不想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比如之前李琳曝出她小时候遭受过性侵犯的事情,还有很多这样的例子。”
“原来如此。”金可宁叹息。
“之前你和老李去采访的情况,也很类似吧?”
金可宁扭头看着他,“李编对你也没有说过吗?”
“嗯,”宁朝晖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他说不需要太多的人参与。但是你去拿的那些资料,我无意中也看到过几眼。好像是关于性侵犯的事情。”
“今天写的版本也会公开,到时候大家就都会知道了吧。”金可宁却说,“其实也没什么好瞒着的,到时候在网上公开大家就都会知道了。”
到此为止,金可宁却忽然不愿意说太多。她回想起在医院里平静养病的那几天,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她的内心一直波涛翻涌着。担心这件事情引不起分毫重视,担心新闻发出来也被压下来,担心刘芯晴身为受害者还要遭受羞辱......就像宁朝晖说的,总有一些社会观念习惯了看不起“被玷污的”女人,瞧不起他们,甚至就像那些打手在电话那头所威胁的,会有许多人反而想出高价买到他们掌握的那些视频。
那种羞耻,不是受害者本身应该具有的。是那些观念从小到大被隐性地传播,带给他们的。
“然后呢?”
宁朝晖一边扭转方向盘,一边问。他觉得金可宁一旦谈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异常的提问和沉默,背后蕴含着深深的无奈。
“其实关于刘芯晴的事情,我想了很多。”金可宁忽然说。
“不只是公布采访内容那么简单吗?”
“远远不止。”金可宁摇头。“你也有所预感吧?总编都找过来了,牵扯其实很广。”
宁朝晖听着,猛地踩了刹车。
“是这样啊,”他的声音很轻,“这种事情,以前我们也遭遇过。没想到你第一次来,就遇上了。抱歉。”
“抱歉?”金可宁苦笑着反问,“对我有什么可抱歉的呢?”
宁朝晖这下也沉默了。
“也觉得羞耻吗?”金可宁自顾自地说,“这是你救不了的。我那个时候躺在床上,心里一直在想,既然我们始终救不了刘芯晴,至少该用文章救更多正在受害的人。就算她也自认那会是被公之于众的她的羞耻,但我想,任何善良的人,都不会认为她的受害公布了一件令她作为女人蒙羞的事。与之相反,那因此恰恰是勇敢的义举。当我采访她的时候我发现,我对她的决定逐渐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最后充满了钦佩,都是因为她主动表达了自己,而不是沉默。”
“所以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金可宁忽然转头,看着宁朝晖,一直一顿地说,“其实,沉默是简单的,表达才是勇敢的。真正羞耻的,只有犯罪本身。”
“即使知道会面临非常多的攻击?”宁朝晖若有所思地问。
“正是因为知道会面临非常多的攻击。”金可宁却说。“所以不是一般人敢做出的壮举。而且我慢慢明白了,有某种意义存在。刘芯晴选择把自己的遭遇公之于众有某种意义存在,我们作为记者写出报道来也有某种意义存在。也许那是一样的。”
“是什么?”
“好像......是正义。”
这个答案说出来的时候,金可宁不知道宁朝晖有没有觉得可笑。
这是个单纯的、看起来完全不经思考的、“因为爱”式的她过去最讨厌的存在。但是今天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内心知道,这个词对她来说有了切实的非比寻常的意味。
“我大概明白了。”宁朝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听到他平静的声音,金可宁十分怀疑他是否明白。也许他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么说只是出于礼貌而已。
“当时你遇到类似的......事情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宁朝晖似乎有些意外她还会为此继续问下去,“我刚才就在想那个时候的事。既然如此,那就给你讲讲故事吧。”
“嗯。”
“也差不多是我刚进H社没多久的时候,当然,比你要好一些,我的没多久也是工作了一年之后,而不是刚进来第一个任务结果就是这样的,”宁朝晖苦涩地笑了笑,“那个时候,老李头也比现在年轻。他当时正在忙曾姿和她男友的一些财产纠纷的小八卦,谁知道就摊上大事了。你知道吧?”
金可宁忍不住问,“曾姿是?”
“嗨,你没关注?就你这样还当娱乐记者呢?”宁朝晖嘲笑她,“好吧,这事当时闹得很大,曾姿的片酬特别高,本来是受限的,后来被捅出来和制片公司签了两份合同。相当于拿一份片酬少的合同作为正式合同,实际上她的片酬多得多。结果当然就有偷税漏税的问题,不光数额不是一般的大,而且牵扯很广。不光她自己要出事,和她签合同的不也都被牵连了吗?问题就在这儿。”
“怎么了?”
“就是说,牵连到了一些大人物。结果本来要好好报道的不少内容,基本上都被压下去。好多工作都打了水漂了。”
“跟现在的情况很像啊。”金可宁感叹。
“嗯,”宁朝晖说,“如果光是这样也就算了。人头上总有人嘛,老李头也不是不能认。”
金可宁十分吃惊,“还有更严重的?”
“不仅有上头的问题,还牵扯到了我们的同事。据说是收了钱,所以帮人写过不少报道。相当于被收买了。李编气得发疯,是他手底下熟悉的人,这种事的性质,相当于违背职业道德了。”宁朝晖忽然笑了一下。“很奇怪,是吧?我们这种职业居然还讲职业道德?”
没等金可宁回答,宁朝晖又继续说道,“我开始也是不太理解的。当时只是对娱乐圈感兴趣,也觉得相关的很多内容受到大众更广泛的关注,肯定会比较有成就感。但是从一开始我就没觉得我和他们去做正规新闻的同学没什么不一样——差别大了,我们这种几乎就相当于八卦社——对社会未必有什么贡献,只是靠着大家对明星的窥私欲,吃瓜的本能在做事,甚至基本上相当于消耗社会资源。你看我现在写的这什么专题,男团生存,倒是显得正儿八经的。你说真有什么贡献?未必。那些管理经纪公司的压根儿瞧不上我们这点东西。说是这么说,做是那么做。这还算好的了。等你工作时间长了就知道了,像那样的大事,一年到头都不见得有一遭。遇上了就是没日没夜的加班;没遇上,呢,就现在这样,天天随便打卡,要写的都是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甚至多半还不如我这次提的男团生存。你说的意义,在这些题材上很难实现多少。所以说所谓娱乐记者的职业道德,就算真的有,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在很多人眼中,我们跟每天蹲人门口的狗仔基本上是没什么两样的。”
金可宁没多评价,只问他,“即使是这样,也还要努力干下去?”
“所以说差点就干不下去了,”宁朝晖笑着说,“要不是遇到了李编,我是真干不下去了。待在这里,主要就是舍不得他。他跟我讲的,职业道德,还有很多做人的道理,都是我最后愿意留在这里的理由。只有他说的和大学老师教我们的最接近。”
“也只是接近啊......”
“现实中的一切都和象牙塔里的差距太大了。”
金可宁看着他,只觉得看着这个人年纪轻轻、活泼单纯,实际上也经受过了不少打击。这么一看,还能活成这样,反而相当难得了。
“所以说,咱们现在去天歌娱乐,其实也没什么意义?”金可宁回过神来,咳了一声。
宁朝晖听了也只是笑一笑,“不然呢?所以我说,能促成你和老相好见一面,就算是很值得了。我对这篇东西也不会抱有厚望,反正能给自己一个交代就行。至少不胡编乱造,不违背良心,写出一点有信息量的东西,这样就够了。其实要求一点不高。”
金可宁有些好奇,“这也是李编教的?”
“不全是,”宁朝晖耸耸肩,“他对我的要求可能还更高。我对自己算宽松的了。这样也好,活得轻松。大概没什么值得我和顶头上司吵得面红耳赤的原则——哎,等等,我找个位置停车。咱们已经到了。”
金可宁望着车窗外的摩天大楼,心里无比清楚他们已经到了天歌娱乐的门前脚下。
毕竟是在这里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员工了,虽然是临时的,但还是难免已经产生了熟悉感。她等宁朝晖停好,打开门出去,仰头望,只觉得时光的秘密充满了奥妙。如果不是忽然被赋予逆转时空的能力,她永远都不会有产生这种感受的一天。
真难以想象,时御每天都是怎么工作的。她在心里吐槽。
“紧张吗?”宁朝晖只当她是第一次来,问得调侃。
金可宁当然——当然要假装自己是菜鸟——“有点紧张了!”她的声音都隐隐带着颤抖,倒是真实极了。
宁朝晖看不出来,在原地爽朗得大笑几声。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儿,看不出来吧?”他得意地说,“这就是演技。咱们至少得自信起来——毕竟面对未知,除了勇气,我们也一无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