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来的妹妹》季风林

37、第37章 遗失的烟火 如题

　　“是吗？我的眼光可不只是运气。”李皓哲说。

　　“我是说我的表现是，而且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骗过了您的眼光。诚实地说，我感到很荣幸。”金可宁感慨。

　　李皓哲却开始有些不耐烦，“说回正事吧。我记得你在车祸前还在念名字，你帮我校队一下我目前写的这几个名字是不是正确，有没有遗漏。待会儿我要和文章一并发到网上。”

　　金可宁点了点头。坐到李皓哲的办公桌前时，她意识到李皓哲全身心都在完成这份报道。

　　即使为了保护自身身份，需要掩去不少关键信息，他还是把内容写得非常详实。整体看下来，已经是一篇相当精彩的文章的雏形。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视角相对客观。虽然足以让人义愤，却没法真实地呈现被害者的视角。

　　在看这篇报道前，金可宁就有一种感觉。如果文章以自传体的角度发布，会让整体内容上一个台阶。尤其有助于读者体验一些当事人真实的绝望，引起更大的反响。当然，她自认自己作为实习记者尚不成熟，但她总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这一个念头。

　　于是结束名单的校队后，她主动向李皓哲提出了这一点。出乎意料的是，他似乎对此持保留态度。

　　“不是所有的犯罪报道都要主观的，”他咬着一支笔说，“失去客观，也会失去很大一部分读者。”

　　“可是这个案件中，我觉得有必要。”金可宁坚持说。

　　理由她已经详述了，李皓哲看起来并不为所动，只是保证会考虑开会听取多方意见决定。

　　最后李皓哲拿下笔，给了她一个结论，“如果你真的很想写，就自己先写一个受害者角度的版本。我们看你的文章质量开会决定用哪一版，怎么样？和我比较，你有这个勇气吗？”

　　金可宁看他竟然是在笑的。大概这个提议并没有令他感到不快，又或者他对自己的版本非常有自信。

　　“好，”金可宁咬了咬牙，“您说的没错，既然是我的提议，就由我来试着完成好了。”

　　“很好。”

　　“呃——”金可宁刚转身准备离开他的办公室，又回了头，“不过，我的办公桌大概什么时候能来真的不确定吗？”

　　“啊，是啊。你直接在自己家办公吧。不用来办公室。后天中午12:00之前写完就行。”

　　金可宁有点惊讶，“不需要来办公室打卡吗？”她可是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打卡仪。

　　“那个好办，你员工卡放我这里，我让随便谁每天帮你一起打卡就得了。”李皓哲摆了摆手。“我们只看结果，不看那么死的上下班时间。但是不许拖延，明白吗？”

　　“好好。”金可宁当然巴不得，“那如果我需要一些您这边的资料......”

　　“微信，或者你就有空来一趟就行。资料都在——”他随手拿过桌上的一摞文件夹，皱着眉头翻了翻，又扔到一边，“——都在这附近。自己找找。我办公室的钥匙晚点给你一把。我也不一定一直待在这地方。”

　　金可宁举起了手，“您今天还有事吗？我现在开始给您收拾一下怎么样？顺便找找资料都在哪。”

　　“也行吧，”李皓哲看起来有些勉为其难，“我可以回家办公。收个尾就发了。你别收太久。我付你实习工资不是让你浪费时间干这个的。”

　　“知道啦。”金可宁只说。

　　眼看李皓哲收拾东西就要走了，临出门前，他又转身盯着她，说道，“这样吧，你弄完给我个电话。我再来验收你收拾得怎么样了。”

　　这话说的，金可宁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就独自待在李皓哲的房间里收拾所有的文件，中途靠在桌边休息的时候，有人叩叩叩敲了敲门。

　　还没等金可宁说话，门就拉开来，来人是宁朝晖。他衬衫袖口拉开来，倒是显得十分干练的样子，手里端了两个纸杯。

　　“喝口水，”他笑着把纸杯递过来，又环顾四周，“收拾得也太快了吧？我在这里一年了，和之前相比简直是大变样。”

　　的确，之前杂乱无章的办公室，在金可宁的休整下迅速变得井然有序起来。大部分文件夹也都归档到了文件柜里，一个个地立在一起，原本拥挤的空间仿佛一下子被扩展了。

　　“还有得收拾呢，”金可宁喝了口水，“谢谢。没想到您还会特地进来看我。”

　　宁朝晖立刻摆了摆手，“直接叫你、朝晖就行。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讲究。都是老李头惯的。”

　　“老李头？”金可宁差点呛了一口，还是笑了出来。

　　“是啊，”宁朝晖也笑着看着她，“不要跟他说。我们就是私底下这么说。”

　　“啊，懂了，”金可宁说，“不过，叫朝晖还是不合适。毕竟你比我大好几岁吧？叫朝晖哥？”

　　“呵，你不提我还不会想起，”宁朝晖哼哼唧唧，“我都23了，居然在你这里也算老了。比你大5岁吧？你满18了吗？”

　　金可宁也觉得有趣，“当然，H社聘用童工就出大事了吧。”

　　“不错啊，保送就不用高考，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磨洋工养老，也挺惬意的。不过你以后从首都大学毕业，还会当记者吗？”

　　金可宁顿了顿，“如果是磨洋工养老的话，大概不特定需要我来。我想只要我在这里还有......我想做的事，就会一直待下去吧。”

　　听到这里，宁朝晖才第一次严肃起来。金可宁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莫名地看着他。

　　“别紧张，很好，”宁朝晖看她紧张的模样才笑了，让金可宁松了口气，“我刚才只是开玩笑的。虽然拖是少不了的，但凡能进这里的，都有点理想。我也算是准备这辈子投身新闻事业的青年人才了，如果你也准备一直待在这里的话，那未来要请多指教了。”

　　金可宁自然说不敢当。第一面宁朝晖就一直给人玩世不恭的印象，倒是让她没想到，居然也是真心对待工作，甚至以工作为终身事业的。

　　她不由得有些惭愧。虽说之前金可宁是说也许会一直待下去，表达的却不是同样的意思。只有她自己知道，也只有她自己能知道，她只是希望在这里完成自己需要完成的使命而已。对于这里的人，这里的工作，这里的环境，比起热爱，她更需要做的其实是不要留恋。

　　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一切值得珍视和守护的事情，终将会迅速逝去的。这是孤独，也是自由。

　　“差不多做完，就尽快联络老李吧，”宁朝晖最后说，“其实是他让我来看看你的，大概是要我监工？说实话，我觉得你完全不需要。”

　　他走的时候，还欢快地冲金可宁眨了眨眼，十足青春有活力的样，完全不像他自嘲所说的什么“养老”。

　　这大概就是忠于自身事业的人的一颗单纯的心吧，金可宁现下如此感慨。

　　等到整理好最后一颗仙人球的时候，已经五点四十分了。金可宁打开手机，查看了一下消息，忽然想起在这个时空，田明乐已经不会叽叽喳喳地每天给她发来消息了。自己的联系人很少，“同学”那一分类里仿佛产生了巨大的空缺，像白色的黑洞，越盯着，越感觉把人吸进里头去。

　　不能看了。

　　金可宁晃了晃脑袋，还是直接打开通讯录，拨了她新存的“李老板”的电话号码。只嘟了两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收拾完了？”李皓哲率先问，身后似有嘈杂的汽笛声，“下楼吧。”

　　“您在楼下——您不来检查吗？”

　　“对，”李皓哲干脆地说，“又不是真的监工。”

　　“好吧，”金可宁居然还有几分失落，“那我就下去。”

　　她本来以为这个时间还有什么需要加班的工作，谁知道上了蓝色斯巴鲁的副驾驶后，李皓哲却很快就带她来了一家附近的餐厅。

　　“怎么了？”下车后，李皓哲注意到了她的惊讶。

　　“我以为我们要工作......”

　　李皓哲笑了起来，“不是吧？原来你这么爱工作？这都饭点了。”

　　“好吧，我真没想到您会带我来吃晚饭。”金可宁直接说道，“居然有点......不像您的做法。”

　　李皓哲一边领她往里走，一边说，“的确，就凭你给我惹下的祸，也该是你请我吃饭。”

　　“咳，”金可宁说，“帮我骗一下我爸妈不是您自己的决定吗？”

　　“我后悔了，不行吗？你这个小孩不懂，无论什么样的谎言，说谎的滋味总会令人良心不安。”

　　“那您为什么还带我来吃饭？”

　　他们走进了一间包厢，拉开椅子各自坐了下来。看样子李皓哲是常客，连菜单都没看就直接点了三道菜。

　　“因为这里好吃。”他严肃地说，“这几道菜有没有你忌口的？”

　　“没有。”金可宁老实回答。

　　“那最好，”他说，“不然要错过其中任何一道都是你的损失。”

　　金可宁却坐立不安起来，“您真的要请客？即使是推荐好菜，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李皓哲却说，“说是‘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哼，什么都可辜负，应该是唯有美食与爱不足深究——它们本身就是终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