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35章 孤独的等号 如题 ...
-
也正在金可宁如此满腔怒火的时候,她忽然瞥见了楼梯角落的两瓶红色灭火器。
即使已经到了一楼,现实的光亮就在眼前,她也不准备继续逃了。李皓哲的鼻息已经彻底消失了。即使她独自跑掉又怎样?不如不要逃避内心一直以来的冲动,真正做一回与背对着捕猎者的懦夫行径截然相反的事。
她要抗争。
金可宁把李皓哲放下,提起灭火器,就往楼上冲去。她能听见近在咫尺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忽然逐渐远去。
“下来啊!”她一边上楼,一边大吼起来,“不是要追我吗?来啊!怕了吗?”
现在不光是脚步声,她的呐喊大概整栋楼经过都听得见。但即使是这样,家家户户也都是大门紧锁,没有人愿意出来看一眼。
这次,金可宁已经彻底接受了现实。她孤身一人,沾着李皓哲身上的血,拖着酸痛的腿飞速往楼梯上爬,她觉得自己上楼梯第一次如此充满力量。她脑海里,没有了那个魔鬼的面具恐怖的想象,而满是她用灭火器重重地把他砸倒在地上的场景。这个画面死死地占据在她的脑海和心头,本来因为沉重逐渐落下的手臂越绷越紧。
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就在她几乎就要追上那人的时候,脚步声骤然停了。
金可宁猛地停了下来。她抬头往上看,就在上一层楼梯的顶端,终于露出了一枚黑色风衣的衣角。然后是一双沾满了斑驳印记的黑色雨靴。先是右脚,再是左脚,雨靴一步一步,迈了下来。
金可宁高举起灭火器,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为什么?”她气息不稳地问道,“这时候不逃了?”
“到这里就没有必要了。”
“你......你的声音......”金可宁的双臂顿时颤抖起来,她整个人陷入了不敢置信的状态,“你是......”
“秩序有其运转的规则,陆千衡。”那个声音叹息。
“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应该消失的存在。但是,我无法看你再这么错下去,千衡。”兜帽揭开,显现出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在任务之外的因果,我们不该干预。尤其是人的生死。”
“瞿方!”金可宁失声喊道。
“我看着你为了这么件小事修改数据,感到很痛心。”瞿方颔首。
金可宁慢慢放下了灭火器。她脑海里一个巨大的疑问不断撞击着心灵: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那些事关重大的伟大的任务目标才能得救?
为什么普通人的命运永远不能被改变?
为什么即使是秩序的至高权力,在因果面前也要退让?
为什么......他要以这样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她面前......而不是在她在黑暗中绝望,崩溃的时候......
“我知道你脑海中也许有很多问题,”瞿方走近,用温和的目光望着她,“请你谅解,但是以守护心灵为工作目标的你,还有最后一课需要学会。”
“这样吗?不能救我想救的人,这就是最后一课吗?”陆千衡看着他。
“不。你要真正学会孤独。”
“学会......孤独?”
陆千衡的眼神变得很迷茫。她不知道,孤独是一件需要学习的事。在为拯救金俊宁的心灵努力以来,她所想的,所做的,都是帮助他拜托孤独。
孤独,就像她在黑暗的楼道奔跑,在黑暗的虚空呐喊,没有回声。她深知这种感情多么令人绝望。
何必学习呢?
“成为秩序代理人的日子,没有一天是不孤独的,”瞿方说,“你将来会度过像现在一样,很长时间一个人的时光。虚空中不会有我,也不会有其他人。”
陆千衡忽然感到窒息。她忍不住问道,“有多长?”
“多长?”瞿方顿了顿,“很长很长。我都记不清的漫长的时光。一直都只有一个人。在虚空里看到无数人生老病死,无数三御来来去去,但是我一直都独自隐没在黑暗中。黑暗几乎已经和我融为一体。”
“当然,像现在这样,进入实体的时间也有。只是我已经是和周围长得一模一样的其他人类截然不同的生命。”他悲悯地看着她。“现在,你也是了。”
听毕,陆千衡的心里裂开一口深深的黑洞,仿佛缺口从此拉开,永远填不满。她几乎是浑浑噩噩地收拾了现场,浑浑噩噩地打电话给刘芯晴,浑浑噩噩的听到她在那头为李皓哲的死讯痛惜,然后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
一切声音止息。
陆千衡终于停止了浑浑噩噩的状态。她抬头,看见瞿方站在楼梯阶上,用怜悯的眼神注视着她。她愣愣地望着那样的目光,忽然意识到,那大概就是如今的瞿方会望向过去初入虚空的瞿方的神情。
“瞿方,”她终于有勇气再度开口说了,“我想,我多少理解了。”
“理解了什么?”
不知是不是因为此情此境格外敏锐的氛围,金可宁几乎能感觉到瞿方的态度近乎慈祥。
“理解了您所说的孤独是怎么一回事。我好像对于生死已经,看得和他人的视角完全不一样了。这在其他人听来绝对会很怪,但是您能理解我,对吧?而在不久之后,我也将不再见到您。”
“嗯,很好。”瞿方只说。
“既然如此,那就重新作为秩序代理人,好好活着。因为仍然具备无数个时空之外遥远的我的身躯作为条件,身为灵御的我,还始终不能跨越人类这种生物的行事界限。我依旧在乎生,依旧在乎死。可是现在时空的因果报偿规则,对于我而言,已经成为凌驾于生死之上唯一的至高规则。从一种角度看,是孤独;从另一种角度看,未尝不是自由。”陆千衡微笑道。
“从一种角度看,是孤独;从另一种角度看,未尝不是自由。”瞿方重复着,渐渐露出赞叹的眼神。“的确是这样。”
“从此之后,我唯一的束缚只是秩序而已,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我。”陆千衡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澄澈。世间万物就像拨云见雾一般,徐徐在她面前展开一副瑰丽的画卷。“既然如此,我还有很多要做。”她说。“还有很多可以做。”
第三次,瞿方没有再出现阻止她。或者说,她不再主动寻求对抗瞿方所代表的秩序至高无上的规则,而是巧妙地利用它,恢复了旧有的秩序。
一切就像从未发生。
她再度来到H社报道,再度在一脸疑惑中看着李皓哲拍开了后备箱,再度经历了捂着耳朵的绝望,还有避无可避的中包车在十字路口横冲直撞而来,即使李皓哲已经猛打方向盘。
等到重新在医院醒来,她几乎是平静地听取了李皓哲所有的报告和提示,然后轻声叫住了转身而去的人。
前事一如第一次经历的一切,只是这次,她不再激动地跳脚。
“李编。我很难想象,您经历过多少,才让您站在这样令人愤怒的现实的面前,也表现得如此平静。”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无需跳下床,李皓哲已经慢慢转过身来,眼神复杂地看向她。
但回报以这一眼神的,只是一股令人感到她对一切心知肚明的沉默。在这个少女脆弱的年纪面前,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半晌,李皓哲才开了口。
“你能具备这样的敏锐度,充分表明你有成为一名优秀记者的素质。倒是不妨留下来。”
极度前后不一致的建议,却极度真诚。
金可宁这才抬了眼。
“李编不准备把我送回老家了?”
“不了,”李皓哲把左手插兜,轻松地说,“再怎么样,有这种程度的共情力的员工,我还是得为H社留下才行。否则——这地方真要成为一个智商贫民窟了。”
“即使我爸妈已经被你们叫来了?”金可宁问。
李皓哲耸了耸肩,“我会找借口送他们回去,你可能需要暂时出院一下,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说实话,要是看统计数据,车祸对很多人来说,只是家常便饭,小意外而已。”
“哦?原来是这样啊,”金可宁意味深长地说,“那我用不一般的敏锐度和共情力推测出的具体事实呢?”
“啊,那个啊?你还真是懂得抓住重点问题不放呢,很好,很好,”李皓哲的笑容逐渐僵硬起来,“面对当事人的时候也要记得这么做。”
金可宁状似恍然大悟,“也要记得,不要无视当事人每一次岔开话题的企图吗?”
“没错。”李皓哲继续装傻。
“好吧,”金可宁慢条斯理地说,“我理解李编的忧虑。人嘛,总有各自脆弱的部位。再您足以信任我之前,好好保护好那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