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来的妹妹》季风林

32、第32章 平凡的奢侈性 如题

　　看似完备的计划，却因为刘芯晴坚定的拒绝遭到中断。

　　“我不去。”她摇头拒绝，“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写的内容的，但是我怎么知道你们有什么目的？再说就算真的去了你们家，又真的能逃掉你们说的密切监视吗？也许我待在这里，反而什么事也没有。我和我的孩子可经不起颠簸。”

　　“我们只是想救你。”金可宁无奈地说。

　　但是刘芯晴坚定的神情告诉了她，这样说没用，越是要说服她，反而越是徒增她的疑心。也对，毕竟是一群初次谋面的陌生人，忽然就要求她跟他们去别的地方，除了话说得比较好听，行径和绑架犯简直没什么区别。

　　更不要说，就连李皓哲也对她产生了一些疑心。

　　但金可宁并不愿意就这么轻易放弃。她凝神想了想，只说，“那就让我们采访你。”

　　“什么？”

　　“让我们进去，像你原本期待的那样，接受我们的采访，”金可宁说，“我们不带你走，就在这里，让我们听全你的故事，行吗？你的孩子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那么怕那些人，还有那些名单你是怎么一笔一划写下的。”

　　刘芯晴有些惊讶。她已经站直了，扶着门框，头发披散下来，遮挡住了她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复道，“好。”

　　那声音低哑暗沉，像极了金可宁第一次见到她的状态。不知为什么，金可宁一下子百感交集起来。

　　“谢谢，”但她只能说，“我知道这不容易。”

　　刘芯晴没多说什么，只是解开防盗链，侧身让他们进去。还是熟悉的客厅，熟悉的沙发，熟悉的干花瓶子。

　　金可宁和李皓哲坐了下来，这次，俩人的位置转换了。金可宁坐在靠近刘芯晴的一侧，而李皓哲则扶着脑袋往沙发上一躺，一副准备撒手不管的架势。

　　金可宁知道，这是因为他觉得目前谈话应该由自己主导。这是信息优势，她之后势必要和他好好解释，但既然是采访，就应该让对被采访者了解更多的人主导。因此，虽然是前辈，但他理所应当地退后了一步，把权力让给她。

　　直接让出权力，而暂时没有当着刘芯晴的面直接质问她任何事情，金可宁心里深表感激。但她也没说出来，只是默契地开启了采访。

　　“从我说到的名单开始吧。那上面有不少家喻户晓的人物，你写出来，一定会造成轩然大波。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决心找我们曝光一切？”

　　刘芯晴却幽幽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纸烟。

　　正准备点燃的时候，金可宁起身轻巧地将香烟从她的嘴里抽走了。动作十分自然。刘芯晴瞪着她。

　　“怀孕的人还抽什么烟？”金可宁冷冷地说，“不要告诉我你其实没有怀孕。”

　　“咳，当然不是了。”

　　“既然如此，就戒烟戒酒，好好生活。你真的为你的身体着想吗？”

　　说到这里，刘芯晴却突然激动起来，“我的身体？我不知道你懂什么，到底从哪里知道多少，但是我的生活还不由你这个黄毛丫头指责！”

　　她又开始了。金可宁在心里想。

　　这个女人，时而抑郁，时而焦躁，也许是心理上已经出问题了。但是，她却知道，这不是刘芯晴的错。是生活带给她的一切导致了疾病。她需要去看医生，而不是被继续指责。

　　于是她的态度软化下来，“好了，我不指责。既然我一无所知，那麻烦你把你所经历的事告诉我。我知道一些大致的部分，但不是全部。如果你能为了采访，多说一些，也许我们也能多了解你一些。不至于误会。”

　　“哼。”刘芯晴抽出了第二根烟。但这次，她只是叼在嘴里，并没有用手中的打火机点燃。“那就从你的第一个问题开始吧。这个事其实说来也简单，人人都怕死，我也怕死。”

　　“死？”金可宁有些惊讶。

　　她能隐隐猜出刘芯晴决心爆料是感到了某种威胁，但完全没想到，她在这时已经预见的是死亡。

　　“不然还会有什么原因，值得让我赌上一切去和那些人作对？”刘芯晴嘲讽地笑，“现在我们看到的每一个品牌，小到饮料，大到汽车，房地产，背后全是这些人所掌握的权力。就连新闻社我也选了很久，才勉强找到一家像你们这样似乎与他们没有直接关系的中型新闻社。但到底有什么关系，我也完全不清楚。说实话，请你们来，我本来也是充满怀疑的。就算你们两个不错，决心写出我的故事，万一最终你们的领导不同意怎么办？这些人的关系错综复杂，谁也不知道消息会在谁那里走漏，在谁那里拦下。”

　　金可宁看了李皓哲一眼。她觉得有些悲哀的是，李皓哲毫无反应。毕竟这个世界的他和那个世界的他又完全不一样了。他从没和她经历过同样的悲剧，感同身受也就无从谈起。

　　但现在她正在采访中。于是金可宁强行把视线挪开，收拢了心情。再度望着刘芯晴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似乎又恢复了冷静。

　　“你说得没错，就连我们也无法左右整个H社，有可能即使报道写出来，也会被拦下。”她说。

　　“呵，我早就知道。这种情况下，怎么做都是找死。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只蚂蚱。不过蚂蚱死前也总要挣扎一下。”

　　“所以你找我们，只是准备试试看。”

　　“试试看？”刘芯晴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角都流出了眼泪，“这是我的最后一搏了。也可以说是试试看吧，但是我想，如果是你们，也许还有些机会。我现在感觉，你们也许不坏。不过也说不准。我看人的眼光可是出奇的差。”

　　金可宁沉默了。她想到了连开。

　　“好了，直入正题吧，我怀孕了，而且前不久偷偷去看了医生，我的一个同学。”刘芯晴说，“医院我们是不能去的，不然那些人会很警惕。你说得没错，他们无孔不入，大概总是监视着我们的。总之，我同学告诉我这个孩子如果打掉，对我的身体可能会有很大影响。这不是我第一次打胎了。”

　　她继续平静地说着，“那些人不带套，我一直在吃避孕药，经常搞得自己一起床就上吐下泻的。但是还是没用。怀了三次，他们是不会允许我们有孩子的。我认识另一个朋友，叫周舒琳。她想把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失踪了。她那两个不要脸的父母收了一笔小钱，就不见了。大概是不会追究了。亏我当初还帮他们找证据上诉......说远了。”

　　“这次怀孕，我已经累了。我本来还准备像之前几次一样，不顾风险把孩子打下来，但是我同学都不让了。他一直在违规帮我做手术，这次，他说什么也不能承担起手术的风险。我就知道，是时候了。”

　　李皓哲本来躺着，这时候已经坐了起来。金可宁感到他在她身边的呼吸逐渐加重，显然，他对刘芯晴的遭遇再次开始在意了。

　　这看似只是出于人类共有的同理心，但金可宁有种直觉，他这种非同寻常的关心，没这么简单。

　　“是时候报复了？”李皓哲忽然说。

　　刘芯晴看了他一眼，苦笑着，“是时候挣扎一下了。我这副身体，说什么都是要死，不如做一次符合自己心意的事。现在躺在床上被他们翻来覆去地折磨，也无非是生不如死而已。后来我就想明白了，说到底，还有什么比我现在的遭遇更可怕的？也不过是死而已。你们没经历过我经历过的事，不知道那种精神崩溃的状态，还有我的生活和你们这些快乐的普通人之间的天差地别，根本无法理解的。”

　　“快乐的普通人？”李硕哲忽然笑了。

　　金可宁也笑了。她忽然无比欣慰地想，其实在座他们这三人，恐怕根本没一个觉得自己是“快乐的普通人”。

　　刘芯晴不用说，李硕哲那脾气，一看就知道不是快乐地培养出来的。至于自己......很讽刺，如果真要选的话，她也许真的是这三个人中最幸运的一个。至少她现在还可以逆转时空，不至于像他们这样无能为力。

　　“笑什么？”刘芯晴却有些恼了，“我的想法很好笑吗？”

　　金可宁知道不妙，立刻说，“当然不。我只是在想，快乐原来很奢侈。”

　　“那是，”刘芯晴这才甩了甩头，恢复了状态，”你们没经历过，根本不知道。不过现在你们多少了解了，我想开了所以才准备找你们而已。所以，如果你们怕死，最好就离开，不要写了。沾上我的事，如果不是不怕死的人，也没什么好结果。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出乎意料，金可宁对此只是回答，“从我知道你的事的那一刻起，就不存在轻易离开这个选项。即使你所经历的看似和我的目标毫无关联，我也不觉得自己就这么逃避你的命运是正义的事。因为我活着的目的，就是守护人们的心灵。”

　　“守护......心灵？”刘芯晴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啊，或者你可以理解成帮助他人，”金可宁说，“虽然好像娱乐新闻实习记者这个职业似乎与这个目的没什么关联......”

　　“没关联吗？”李皓哲突然说。

　　金可宁看了他一眼，“也许现在有了。”

　　“一直都有。”李皓哲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