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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新生 如题 ...

  •   听到人的声音的时候,金可宁的第一反应是握紧了拳头。触感却是空落落的。她迷茫地坐了起来,刚起身,肩膀就被一个人按住了。

      “躺下。”一个沙哑的男声说。

      金可宁慢慢地抬起头,才看到男子邋遢的长发,密密麻麻的胡渣,和憔悴的脸颊。他弯着右手,上面缠绕了厚厚的一层白色绷带。看起来倒是清醒的。他一直盯着她,直到她完全躺下,才侧身,让医生和护士进来检查。

      总结而言,车祸让她脑震荡,腿骨折,而且还伤到了内脏。但是整体上康复不错。

      医生走后,李皓哲才搬了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几号了?”金可宁第一句话就迫不及待地问,“名单......在你那里吗?报道发了吗?”

      回应她期待的眼神的,是对方缓缓地、沉重地摇头。

      金可宁一怔。她瞬间感到心脏沉了下去,心中掠过无数个可能,但看着李皓哲的表情,她猜不出是什么原因。

      那样的表情,太过无力了。

      她只能机械化地说,“名单不见了?我还记得一些名字,如果认真回忆的话,可以......”

      “不重要了。”李皓哲打断了她。

      “不重要了?为什么?”

      金可宁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显得无动于衷的男人。他不是没亲耳听见那天在楼上发生了什么,不是没和她一样用力像懦夫似的忍着在墙角,不是没像她一样不断听见那个鲜活的女人对他们最后如释重负的拜托。他们一切的希望,都在那张千方百计拿出的名单里。

      而今天他突然告诉她,名单不重要。用如此冷漠的语气。

      “过了两天了,”李皓哲却只说,“你还要好好修养几周。直到康复出院。你的父母大概也到了。出院后让他们带你回去吧。”

      这个人说完,竟然转身就要走。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攫住了金可宁的心头。她也不管手上插的一系列针管了,掀开被子猛地跳起来,单腿下床,紧紧地抓住了李皓哲的袖子。

      地面的冰凉顺着裸露脚掌刺骨地传过来,但金可宁好像一点知觉都没有,全身的知觉全部集中在从心到脑烧得发疼的那股热度上。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原来这就叫上头。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想大声吼出来,大声质问这个不打算作丝毫解释的,不负责的成年人。

      但是当李皓哲转过来,弯着一只手臂,狠狠地瞪着她的时候,呐喊到嘴边全部咽下了。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他睁着眼睛盯着她,就像被猎豹盯上的鹿忽然转过头来,瞪视着捕食自身的另一个脆弱的存在。那里面隐含着的怒意让瞳孔和眼眶放大,仿佛燃烧着火。

      一股和此刻金可宁内心一样的,燃烧着的火。

      但这却不是对着她的。金可宁仰头与他对视着,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也和她一样愤怒。也和她一样面对某些事情的转身,因为无能为力而感到愤怒,感到由衷的愤怒。那里面蕴藏着某种隐情,让她忍不住偏过了头,鼻子一酸。

      腿的疼痛终于在此时重新涌来。如同潮水般。她疼得蹲下去,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眼眶,但她伸出胳膊,拼命地擦。

      因为李皓哲也蹲了下来,就像终于意识到她是个瘸腿的病人似的,注视着她。

      他的目光让金可宁感到羞耻,因为作为工作中的“成年人”,本来就不应该在工作领导面前莫名其妙地哭。那看上去很弱,很情绪化,很令人困扰。但越是这么想着,泪腺就像关不上了一样怎么止也止不住。

      那些声音,相貌,缭绕的烟雾在她的脑海里一一回放。越是回放,越是让人鼻酸。最后静止在一束干花上。一个声音说,“你捡起来也救不活它了。”

      金可宁静止了一瞬,和李皓哲对视一眼,突然,彻底忍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一双胳膊忽然搂住了她,环抱四周,挡住了风。但金可宁不觉得温暖,反而被熟悉的烟味呛到气管连着心脏生疼。她被抱起来,送回了床上,但依旧克制不住在哭,哭得肺疼,感觉再也呼吸不上来。

      这不是属于陆千衡该有的感情,是属于金可宁的。她不止一次地在心里想。

      但她又克制不住地想,这就是属于她的感情。她想到的画面不只是那个颓废又有活力的女人而已,还有她过往经历的无数次任务,无数次真心的交付和告别。直到死去,她可以陪着每个任务对象走过一生,却没有一个人可以陪她走过一生。

      从某种意义上讲,她已经死了。早该死了。只是秩序让她活了下来,强行赋予她这么多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属于自身的回忆,却是全部属于她自己的感情。无人可以理解,只有她一个人带得走的感情。

      陆千衡永远在失去,失去人,失去生活,失去时间,却只能一个人背着满背囊的沉甸甸的感情。

      最刻骨的悲哀在于,在一个短暂的时间维度上,每个人都可能理解她的感情。但在真正的时间跨度中,真正理解这一真谛的似乎唯有她一个人而已。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

      原本她以为其他灵御可以,其他三御可以,或者瞿方可以。

      但是陆千衡自己把自己送上了一条注定孤独一生,奉献一生的结局。她也许可以尽可能地在心灵层面解救足够多的人,但那不包括自己。灵御没有自己的灵御。

      做了这么长时间灵御,往常她大概会笑话这么想的自己矫情。心灵的本质就是自由,如果执着于孤独,也永远不会获得自由。因为任何一种执着都是锁链。但当自己不可避免地陷入自己深知的锁链中时,她居然没办法自救。

      很可笑,但是刘芯晴从她生命中迅速的出现和抽离,不可抑止地让她意识到自身的无力。

      其他的任务对象,其他的人生,也只是这段过程持续得长一点,走得缓慢一点而已,没什么分别。所有她以为自己守护的人,“得到”的人,珍爱的人,终将离她远去,或寻常或突然。这一事实在她生命的反复出现,终于使她第一次感到疲惫了。

      躺在病床上,望着苍白的天花板,蓝灰色的窗帘纹路流过,心电仪滴滴的节奏,让陆千衡真正意识到,她也许早就需要休息。

      当然,很可能休息也根本没用。这种疲惫会像病毒终身缠着她,直到任务生命的最后逝去,或许是彻底坠入深渊,或许是大病治愈后的重生,才会让这种情感彻底消亡。

      “咕噜咕噜”倒水的声音打破了金可宁的思绪。

      她偏过头,发现李皓哲正在桌边,弯腰专注地给自己倒水。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如同毫无波澜的湖水,无所谓似的态度,坚定有力的手腕准确地控制水不倒出去,青筋微微鼓起。

      “给。”李皓哲把水杯放在病床的桌上,朝她推了过去。

      金可宁却不喝,抬头定定地看着他。看到李皓哲无奈坐下。

      “我不走,就在这儿。”他说,“等你喝完,把刚才损失的水分全都补充完,再跟我说你拦住我想问什么。能回答的,我会回答。”

      这番话一出,才让金可宁将水一饮而尽。慢慢地,她才意识到刚才的自己一直任由眼泪干涸在脸颊,想必看起来糟糕极了。所以李皓哲才这么一副同情的态度。即使是他看她喝完,把桌子推开的力度也比印象中柔和许多。

      “谢谢,不过不用过于担心我,”金可宁彻底坐起来,说,“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报道没有登出去?”

      “对——登出去?报道——写了?”金可宁迅速捕捉到问题的重点。她慢慢地眼睛放光,喜悦地盯着李皓哲。

      她无比希望,刚才自己的一切猜测只是无妄的想象。报道依旧可以登出去,只是时间要晚些。也许只是没有排上版面——

      “写了,但是登不出去了。”

      李皓哲干脆的一句话,浇灭了她所有的希望。

      “写了?但是登不出去了?”她重复,“为什么?”

      看起来李皓哲也相当不愿意谈论其中的原因,他咳了一下,嗓音难听地说,“主编有压力。明白吗?”

      “主编?”

      “李辛完。我们的总主编。”

      “李辛完?”金可宁迟疑了一下,“他......不愿意把报道登出去吗?”

      她在脑海中努力搜索着这个名字。没有结果。即使是名单中也绝对没有这个名字。她开始还不理解为什么,只是越在脑海中翻腾那一个个令人反胃的名字,她越觉得压力的来源越发清晰。

      “他们不让。”

      金可宁和李皓哲同时说出口。李皓哲惊讶了一下。因为两人不光说的一致,语气也十分一致。那里面蕴含着某种令人会心一笑的咬牙切齿。

      但是这种时候,没有人笑。没有人会因为这一事实产生笑意。

      “车祸——”

      “车祸就和那些人有关,”李皓哲摸了一下鼻子,又往背后摸去,却慢慢收回了手,只抽了抽鼻子,“看来你还没那么笨。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么快吗?”金可宁感到难以置信。

      他们前脚才刚踏入对方的家门,刚记录一切,拿到名单,后脚出门就被中包车撞倒。慢慢地,心底一股刺骨的寒意蔓延上来。

      “嗯,他们都知道,你以为我们现在是侥幸逃过一劫吗?”李皓哲冷笑着说,“这里的医生,护士,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他们的眼睛和耳朵,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活下来也在他们的计算之中。否则你觉得你可能活着出手术室吗?”

      “所以......”

      “所以这次只是个警告。通过李辛完的口,他们已经把这一讯息非常准确地传递到了。”李皓哲的脸色无比阴沉。

      “‘躲不掉的’,”金可宁跟着脑海里的声音重复,“这就是为什么,刘——她一再地拜托我们一定要活着把报道和名单发出去这么‘简单’的事吗?我好像,终于理解了。”

      “理解了吗?那准备回去吧。接下来老实点,他们不会再为难你。”李皓哲说。

      但金可宁却抬头看着他。她不信,他会像他劝她一样,让这一切就这么结束了。他们共享的那股愤怒的火焰还在燃烧,即使变得冷却了,稳定了,但还在空气中持续不断地灼烧着,一日不熄灭,一日就无法令内心安宁。

      在李皓哲的眼神中,她慢慢地重新看到那点。那是她目前心中独木般的希望的火苗。也许只是错觉而已,但她一直盯着,忽然觉得内心充满了另一种勇气。和之前不一样的,不是因恐惧而生的勇气,而是因某种刻骨的恨意。

      那股火焰的温度是冰凉的,但也更为可怖。传说中凤凰涅槃浸没的火焰,大概就是这种。它由内而外,正在催生一股致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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