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来的妹妹》季风林

29、第29章 深渊 如题

　　“她只是个练习生，失踪了连新闻都没有。也不知道我如果出什么事，会不会一篇新闻写女演员刘芯晴失踪，”刘芯晴叼着烟笑，“想明白了，还不如提前找你们爆料一切。至少你们知道我的名字。对了，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也无需保密了。好不容易做了演员，无论娱乐新闻还是社会新闻，总得上一次吧？”

　　桌上插着的干花在他们之间微微摇曳，这个女人披头散发地笑着，谈论自己某一天的死亡，就像谈论某个既定的事实。而且那肯定不是自然死亡。

　　金可宁看着她的发丝就像干花的花瓣一样垂落，掉在了地上，忍不住伸手捡起来。

　　“捡那个做什么？”

　　“嗯，好像有点可惜，”金可宁说，“我也不知道。”

　　“你捡起来也救不活它了。”刘芯晴只残忍地说。

　　聊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要给她身上的伤痕拍照，刘芯晴很无所谓地就在李皓哲面前掀起了衣服下摆。金可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地拍了几张照片。触目惊心的淤痕，点点烫伤，刀疤，她一一拍下，拍到最后已经脑海里无念无想。因为刘芯晴的表情也是那么无念无想。

　　李皓哲还是避开了，坐在门边，也抽了一根烟。刘芯晴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一边被拍，一边盯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以了。”直到金可宁这么说。

　　“好，”刘芯晴说，“赶紧走吧。你们最好不要在我这里待太久。我怕——”

　　“滴咚咚咚——”一声铃声骤然响起，“滴咚咚咚滴咚咚咚滴咚咚咚——”

　　刘芯晴几乎是立即跳了起来，脸色发白。她一边伸手进沙发摸，一边朝他们挥手，“你们走！快走！”

　　金可宁和李皓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某种危险的意思。当然，最重要的是刘芯晴。她摸出一只手机，看到上面的名字，嘴唇都在发抖。看到两个人还在门边，吼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是他们来了？”李皓哲只问。

　　他的嗓音沙哑得吓人。金可宁看着他脖子上的青筋直冒，突然发现他进入这里以来一直都没那么不近人情。

　　“你说呢？”刘芯晴没好气地反问。

　　她快步走过来，直接替他们打开了房门。防盗锁也快速地被打开了。

　　“你不会有危险吗？”金可宁一边被她推出去，一边问。她发现自己也在发抖。

　　“哼，他们——”刘芯晴看了电梯一眼，脸色微变，“等等，你们从楼梯下去，不要走电梯，小声一点。马上！”

　　电梯显示有人在上楼。从6,7,8，开始，直逼14楼。李皓哲却仍然看着刘芯晴。

　　“不跟我们走吗？”他问。执着的眼睛盯着她。

　　刘芯晴摇头，刚要说什么，金可宁却忽然说，“名单呢？”

　　“对，名单在这儿，”刘芯晴慌忙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折成方块的纸，“把这个带走，写好你们的新闻，不要管我了，明白吗？”

　　“为什么不跟我们走？”

　　“躲不掉的，”刘芯晴苦笑，“答应我，如果我出事了，无论面对什么，都要把新闻写出来，替我报仇。替我们，我和周舒琳，还有她的孩子。只要能把那些人扳倒......”

　　手机铃声再一次响起。刘芯晴如同被惊动，看着电梯上到了12楼，把他们拼命往下赶。

　　“走，快走！无论听到什么，拿好名单，不要上来！”

　　这下李皓哲也不再执着了，他听到她的意愿后，转身比金可宁还快。甚至直接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下抱。金可宁只觉得一阵烟味包围了自己，李皓哲的手重重地捂上来，还有他硬邦邦的胸膛，就像撞上了一面墙。

　　金可宁差点要惊叫出声，天旋地转，她才发现自己被他按在了楼下墙角。楼上传来轻轻的“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李皓哲捂紧了她的嘴。

　　他们听到了几个男人的声音，愤怒的咒骂声，重物落地声，还有刘芯晴沉甸甸的尖叫。她在努力压抑，但那叫声拉长了，凄厉异常。一声接着一声，伴随某种硬物碎裂的声音。

　　金可宁闭上眼睛，很难不去想象发生了什么，不去思考她有没有生命危险。但没有用。因为他们不得不一直努力听，既害怕那声音越发惨烈，又害怕那声音骤然不见了。

　　李皓哲搂着她，全身在震颤。她听到他的心跳，奋力压抑的喘息，还有手臂上脉搏跳动的砰砰声。整个世界都在碰撞，炸裂，恐惧像号角吹响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才逐渐寂静下去，伴随着脚步声，一声重重的关门声。李皓哲松开了她，金可宁整个人瘫软了下去，只有手灼烧得可怕。她摊开手，才发现那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名单被自己攥成了一个球，啪嗒一下掉了下来，砸到眼睛上，疼得令人泪水迸发。

　　金可宁抓住纸球，仰头去看李皓哲。才发现他双手捂着脸，额头靠墙，露出下巴，一片莹亮胡渣。

　　他听到了一切，比她听到的更多，比她克制得更多。金可宁呆呆地想。就算她不确定发生了什么，李皓哲也一定知道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那么执着地请刘芯晴和他们走，又这么强硬地控制住两个人再也不上楼一步，但这个结果是他决心接受的。即使他努力不在她面前看上去像是泪流满面。

　　刘芯晴到底怎么样了，这个问题，在金可宁心头盘旋着，盘旋着，逐渐在李皓哲的举止中消散了。脑海里一片空茫。

　　她只想起刘芯晴把名单塞到自己手里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她说，无论娱乐新闻还是社会新闻，总得上一次；说你捡起来也救不活它了；说如果我出事了，无论面对什么，把新闻写出来；说他们要替他们报仇。

　　“李.....李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扯了扯李皓哲的裤脚。此时再多说一句，仿佛都用尽了全力。

　　她低声说，“我们得把这篇报道写出来。我们得把这篇报道写出来。”

　　我们得把这篇报道写出来。这句话，就像她仅剩的力气一样。在心里每重复一遍，冰凉的脚底也注入了新的能量。莫名其妙的能量。

　　李皓哲也慢慢地抬起头来。他听见了。

　　“嗯，”耳边终于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走吧。我们把这篇报道写出来。”

　　两个人就像是忽然被这句话注入了鸡血似的能量，飞速地下楼，赶到了车边。李皓哲把车开得像旋风一样，金可宁毫不动摇，在车上打开那张纸，一遍又一遍地默念上面的名字。

　　“邱富平，林明豪，黎群岳......邱富平，林明豪，黎群岳......”

　　就是这些名字，就是这些人。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念到喉咙发疼，才觉得心情好受一点。可惜仍然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如果不把报道写出来，看到这些人受到惩罚，她无法让自己恢复现实的感情。

　　望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她仿佛能看到刘芯晴一笔一划，用力写下仇人名字的神情。

　　还有她最后那句“如果我出事了，无论面对什么，把新闻写出来”。

　　这么想着，她完全没注意十字路口的右边，一辆面包车越过红绿灯，猛地踩油门朝他们的方向冲过来。李皓哲猛打方向盘，汽车来了个甩尾，但已经彻底来不及了。金可宁只感觉自己被安全带猛地往前拽了一下，胸口剧痛，轰然爆炸声，玻璃碎裂声一同奏响，将她彻底淹没于黑暗。

　　真是一回不如一回啊。

　　金可宁本以为这句话是瞿方在调侃她，但过了一会儿，她才渐渐意识到那就是自己的声音。虽然很难形容何为自己的声音，但那就是独属于自己的嗓子能发出的音色。这是她的叹息。

　　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见。

　　除了黑暗，她所在的地域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到了深海，窒息感扑面而来。没有人，也没有其他声音。除了她自己。

　　她是不是死了？

　　陆千衡难以避免地这么想。

　　但很快，她又觉得不可能。往常陷入昏迷，瞿方都会出现，唯独这次，他也不见了。

　　一个更为荒唐的可能落入脑海。

　　难道她坠入“深渊”了？

　　如果这就是深渊，那比想象中的还要平静，也比想象中的还要可怕。因为她明明活着，却像是死了。身边没有人。只有自己。不知身处何地，不知该去往何地。更无处呼救。

　　但不会。

　　按理说，她已经结束转化，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坠入深渊。也就是说，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金可宁没死。

　　不是陆千衡没死，而是“金可宁”没死。

　　想起这一点的时候，黑暗的世界就像迎来了黎明，从很远的地平线处逐渐明亮起来。金可宁望着远方太阳该升起的方向，却自始至终没看见太阳。不知过了多久，一连串嘈杂的声音传出来，她从站立慢慢地落到地上，闭上了眼睛。

　　眼皮很沉，用力睁开，看见白色的天花板，心电仪“嘀嘀嘀”平稳的声音。她睁大眼睛望着一片白，慢慢识别出熟悉的事物，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鼻子很闷，插着管子，她也没动一下。只是这么躺着，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非常温暖。

　　比黑暗中温暖得多。就像阳光。

　　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