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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事实 如题 ...

  •   “继续说回你自己的遭遇吧。”李皓哲打断了她。

      金可宁几乎要佩服这个人的勇气。在刘芯晴射线般的注视下,他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来,看起来专业极了。

      “哼,”刘芯晴这回也没有发难,只端起水,自顾自地喝了一口,“我被车接去别墅,喝了不少酒。到场的几乎全是男人,除了我,没见到一个女人。他们交谈的都是些肮脏的事,也完全没避忌我听见。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感觉不对劲了。酒里下了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人兴奋,而且精神也不太清醒。他们也是嗑药的,我在卫生间看到有人在注射。说不定就是毒品。我晕晕乎乎地,刚想要走,就被连开那个杂种拦住了。他还想伸手碰我,笑得恶心得要命......也没什么可说的,我被他□□了。就在走廊,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接下来的事更恶心,他们不只一个人把我拉过去,有人打我,给我拍照,还有要给我注射药的。我被人抓起来,完全反抗不了。那天晚上大概有不下八个人。”

      “八个。你记得都是些什么人?”

      李皓哲和刘芯晴都显得意外地平静。

      “嗯。我死都不会忘记。SH公司的社长,董事长,还有金和食品的总经理。都是一丘之貉。也有我们公司的几个董事。还有他们的几个兄弟,儿子。我把名单都写下来了,很长,一会儿给你们。他们都是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角色。大众知道了,他们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金可宁望着刘芯晴回忆一切时的空洞的眼神。也许不是没有愤怒,只是随着时间过去也逐渐麻木了。说起这些人的名字,就像在说一个个陌生人。她又喝了一口水,喉咙动了动,一颗水滴顺流而下。

      “大众的反应能不能让他们不好过,我不能保证。但我保证不会让他们好过的。”李皓哲忽然说。

      “你不会让他们好过?”刘芯晴拉了拉嘴角,“凭什么?”

      李皓哲没有因为被嘲讽而泄露出任何不忿的神情,只淡淡地说,“像你一样,凭自己。”

      刘芯晴对此的回应是一声嗤笑。

      只有金可宁看得见,她的眼角在灯光下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看起来整个人生动了一百倍,那个笑也意味深长了一百倍。

      “你们以为仅仅是这样吗?这只是第一次而已。我也反抗过,凭自己的力量反抗,不去,骂连开。他把手机里的录像送到我面前,说每个人都有。不去我的演艺生涯就完了。还说只让我去最后一次,会好好对我,然后就放我离开。你们猜怎么着?”

      “你还是......去了?”金可宁忍不住说。

      “我拒绝了。但是他们骗我试镜,上车就直接把我拉到了别墅。我疯狂地挣扎,大概和个疯婆娘没什么两样,他们把我摁在地上踢打,拧我的脖子,踢我的肚子,我疼得要命,但是自始至终都在反抗。我觉得我像个英雄,得坚守什么底线之类的。因为第一次是被骗,第二次再去就是自愿了。我绝对不能让他们认为是自愿,或者至少让我自己认为自己是自愿。还是我那个时候太天真。”

      “那天他们的确没上我,因为我被打得动不了。但是他们让我怕了。有人一开始甚至都不想救我,说浪费钱,还说我这个人上起来没劲,也没什么人管的,也不红,死了就死了,好好处理一下就行。但是连开那个畜生说让我屈服才好玩,好不容易找到个没人要的,不折磨舒服就死了可惜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医生来治我,就一直让我待在别墅的一间又湿又冷的房间里。把我锁在床上,像只狗一样,如果不服软,他们不会给我吃的。我只能庆幸这次他们嫌贵,不打算给我喂药了。”

      “我等了整整三天,每天我都在想,如果我能出去能怎么办。我压根儿不想在乎什么红不红了,我只想赶紧从这家公司出去,解约金多少都可以。我要好好珍惜我这条命,好好吃好好睡,别招惹这些人。我也想过报警。但是我怕根本没用,还让那些人让我死。他们说的话里话外都是不在乎法律。但是我想得更多的是谁会来救我。那些都是美好的幻想,支撑我挨过疼的东西,真实的东西在我清醒的时候每时每刻都不放过我,那就是我根本没什么人可联系。我妈根本不会管我,除非她要钱。说到底,谁会发现我不见了来救我?我开始以为可以信任的唯一一个人甚至是连开。”

      刘芯晴烦躁地抽了一口烟。

      “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绝望吗?我那个时候在想,很傻地想,如果我之前有好好交一个男朋友就好了。如果再让我重新活一次,我有想办法让自己不那么孤独就好了。孤独原来真的会害死人啊。”烟雾在她的吐息中袅袅上升,凌驾于灼热的灯泡上方,像是蒸汽烤熟了朝阳。

      “你们可以说我不要脸,但是我又累又怕,已经死都像是经历过一次了,说实在的,已经没什么底线了。我假装乖乖的,他们说什么我都做了......在常人眼里看来大概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情。他们给我签什么协议,我也签了。什么我都愿意签。现在我和你们说这些,大概都是违反了其中某某条例的。我没认真看,也看不清,我那个时候怀疑我都要瞎了。但是那些东西的大意就是我是他们的一条狗。翻来覆去都是这个意思,也没必要多看。我签了,咬牙切齿地签的,在心里一边发誓要报复他们,表面上他们说什么都点头,真像条狗。”

      “可惜他们大概根本也不相信我。后来每次把我叫过去,玩弄。很恶心。我感觉我就是个性机器。我吃了很多紧急避孕药,□□经常撕裂,经常呕吐。但我什么都管不着了。我出去之后就被监视着,但是我还是想办法找到了警察。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看着我还在那开玩笑。有个警察说,我必须详细描述我的经历,具体到他们对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否则立不了案,还朝我动手动脚。我感觉我已经快疯了,一边骂他们一边踹他们,拼了命才冲出去。一出去,又被那帮人抓住打了一顿。被打的时候我觉得无所谓了,死都无所谓。他们说警察局里有他们的人,我一开始还不信,现在我觉得他们的确只手遮天。”

      “我已经彻底被打怕了。换了你们,你,小姑娘,你怕不怕?”刘芯晴忽然对她说,“啊,算了。我在干什么?你根本理解不了的。跟你假设这个没用。”

      金可宁却说,“我怕。我会很怕的。”

      “哼,那你现在这样看着我是在想什么,觉得我不要脸吗?”

      “我......很难受。这些遭遇听起来像地狱一样。如果我经历过这一切,也许连这么说出来的勇气也不会有。”

      “啊,你在同情我?”

      金可宁摇了摇头,“我很敬佩您。”

      “敬佩?别说傻话了,”刘芯晴说,“你在我面前这么说,背后回去,指不定怎么和你男朋友咒骂我这种不检点的女人。我知道的,大众就是这样,其实就算我说出去,还是会有很多人只把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当作消遣,内心鄙夷地说这个女人脏了。他们可不管过程是怎么样的,只觉得围观有趣得很。还会有人想尽办法找我的录像吧?但是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人。他们就和我那段时间最长‘打交道’的那群禽兽没什么两样,我习惯了。我要说给那些虽然嫌恶,但是为此愤怒得浑身颤栗,在网络上大骂那些人,在现实中会扔那些人鸡蛋的人。还有那些会同情我,像你们一样写一大堆文章的人。我要的是人们的情绪,有指向的情绪,他们未必是什么有智识的人,但是他们有用。听明白了吗?记者,到时候就往这个方向去写。”

      李皓哲只说,“继续说你该说的。报道怎么写,是我们的工作。”

      “你连这个都不懂,做什么记者?我比你懂得都多。”

      金可宁突然放下了笔。重重地一声“啪”。

      “刘女士,请您冷静一下。”她说,“意识到了吗?您刚才是太过愤怒,以致于把一切发泄到我们身上了。我们当然理解您经历这一切变得敏感,但是您需要适可而止。您完全没有在听我们说话,也没有信任编辑的专业水平。我来问您,您找我们报道您的经历,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们在这个时候展现出同情吗?”

      “你这个小屁孩在——胡说些什么?”

      “金可宁也许不够礼貌,但是您的确应该冷静,”李皓哲说道,“您让我们来这里是希望报道真相的,对吧?”

      “当然。但是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您看,这是我们共同的目的,”金可宁的语气骤然软化下来,“我们坐在这里记录,不是您的敌人,也不会因为任何理由指责您。我知道您也许感到不安,因为无论是什么样的事实,到了我们手下写出来,也许会变样子。您不能完全信任我们,但我希望您想一想,什么情况下我们才会写出一篇您完全不希望呈现的东西。”

      “你在威胁我?”

      “只是不希望采访过程变得偏离我们的共同目的。”金可宁说。

      “好了,”李皓哲说,“都相互体谅一下吧。金可宁,这是你第一次工作,谨言慎行。刘女士,您的经历很糟糕,但是我们的采访过程需要的是认真地描述。”

      “我很认真。只是你们很没有人性,让我想起那些人。”

      金可宁望着她,只说,“正是这样。如果按您所说的那样去看待读者,这就是他们没有人性的反应的一部分。他们不会理解您的痛苦和愤怒,只会像刚才的我一样,觉得您太过情绪化,对我们自己的工作毫无帮助,觉得事不关己。因为那都是您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观点而已。没有您对事实的讲述,没有人感受得到什么是恐怖,什么是笼罩在每个人头顶上的阴云。我希望我有告诉您,我理解您的害怕,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因为您动情的对事实的描述。在这个过程中冒犯到您,我必须说一声对不起。”

      这么说着,刘芯晴仿佛也逐渐清醒过来。

      “你真的是第一次工作吗?怎么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完全不像个中学生?”她歪了歪头,“好吧,不管这些,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事实。我会尽量讲事实的,可以吧?”

      “非常好。”李皓哲说。

      “后来我经历的是炼狱一样的对待。而且负责任的说,与我有相同遭遇的,绝对不止我一人。我见到过其他的女演员,还有一些......歌手练习生。也是我们公司的。我和其中一个成为了朋友,叫周舒琳。她性格很好,而且肯服软。我甚至觉得她是我们中间能活得最久的一个。不过有一次她怀孕了。我第一次见到她怕得要命,因为她居然想把孩子生下来。要是我的话,想一想自己怀了些什么人的孩子一定都恶心的要死。但是她想为了孩子逃。”

      “我慢慢接受了,所以对帮她没什么意愿。但是我很快就很后悔。她的下场很惨。被抓住了,打掉了孩子——我不知道是用什么方式打掉的,反正那些人是不会让她去医院的——接着那些人就要求我们去做绝育手术。周舒琳整个人都疯了,那是她最后的指望。她想要个孩子。我后来再没见过她,我觉得他们把她弄死了。我打听不到她的消息,无论是谁的反应,都好像再告诉我她死了。你们知道吗,我真正受不了了。我自问自己没做过坏事,但是对她,我好像是对不起的。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害死的是两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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