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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何谓潜质 如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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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还要带可宁去磬关岭滑雪场吧?”临下车的时候,林之阳露出半个脑袋问道。
“是啊,”金俊宁说,“可宁反正放假了嘛。哥也想一起去吗?”
“不了,你们好好享受吧。明天我还有别的行程。”
“行,那下次再见了,哥。”
金可宁也一起与他道了别。两人先回了12栋,天色已经很晚了,金俊宁待了一会儿,也要走。走之前,金可宁还是叫住了他。
“哥,刚出道那个时候,很悲伤吗?”
金俊宁惊讶地挑了一下眉。
“啊,差点忘记了,在你面前聊起这些。已经都过去了,不必担心。”
金可宁看得出来,金俊宁现在轻描淡写的表情中,蕴藏着多少曾经的伤痛。虽然说得轻松,眉心仍是微蹙的。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但是金可宁对此很敏锐。
“但是曾经那个时候受苦的哥,也多少促成了现在的哥吧?我特别想问哥,如果当初没那么辛苦,现在的感觉会改变吗?”
“什么感觉?”
“孤独的感觉。”
金俊宁几乎忘了他是怎么一路走回团体宿舍的。金可宁看起来对他过去的生活很关心,极不寻常的关心。她的态度也很古怪,透着一股异常的坚定。金俊宁不由得想,是这次和友人的对话从某种程度上似乎彻底改变了她。而且有他的原因在。很大的原因。他不希望这一切给家人带来任何消极的影响,但还是造成了。
归根到底,他现在物质上已经很成功。精神上的小问题,他并不认为值得他人为自己烦恼。就连自己也觉得,在意这点孤独感,甚至说出口,实在太过于矫情。平时多少流露在歌中,其实本已经足够了。
然而在金可宁身边,他似乎控制不住地会对此更加坦诚。他过去认为这或许是一件好事,因为在信任的人面前说出对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总是放松的,而且的确感觉,孤独的自己多少被多理解了一些。但是,今天金可宁的状态让他忽然觉得有些后悔。
他只记得自己刚才是这么回答的。
“也许吧。但是也许不会。也许人一生都是孤独的。除非真的有一个人,能终生陪伴在另一个人身边。可是那怎么可能呢?就算是伴侣,也只有后半生的一半生活相互陪伴而已。”
“‘真的有一个人,能终生陪伴在另一个人身边’?”金可宁看起来非常认真的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
金俊宁慌了,“当然,这只是假设。”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金可宁对此的执着也许会导致什么不可逆的影响。但也许影响已经发生了。
“哥希望假设变成现实吗?”
“我......一向不喜欢想象假设的可能性。因为不可能的。”
“无论如何,哥希望那变成现实吗?哪怕一刻,希望它发生就好了?”金可宁坚持问着。
金俊宁还是想了一瞬。
“嗯,大概吧。尤其是非常痛苦的那些时候。即使是成员也无法理解我的时候。大概在那些时候希望过吧。甚至很荒谬地希望过自己精神分裂就好了。”他笑起来,“不过,都过去了。现在已经几乎没什么能让我觉得痛苦的。以我们现在的位置说这个,不觉得有点矫情吗?”
“不会啊,哥。”
“真的?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觉得,关注精神能救命。哥大概也听过平克·弗洛伊德的《Comfortably Numb》吧?惬意地麻木。人们已经习惯了惬意地麻木。明明物质上已经充分可以生存了,但是精神上的痛苦却总是被身边的家人,朋友,甚至自己有选择地忽略着。慢慢地,忍着忍着,便麻木了。其实这样当然可以忍的,只是积蓄到了一定程度,没有出口,还能忍住吗?有的人选择烟酒,但有的人选择更激进的方式,去解决这一痛苦。他们每个人好像生活都很幸福,其实孤身一人,只有自己在深夜知道自己的不幸......那样太悲伤了。我不想哥继续身处于这一不幸之中,不可以吗?”
金俊宁记得他有多么震惊,也有多么冷漠。对此,他的回答只是惨然一笑。
“不想,就有可能解除这一不幸吗?别忘了,我们都只是独立的人而已。即使是兄妹,也不足以亲密到解除彼此孤独的程度啊......”
接着,他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这一点完全不像一直以来会积极面对家人的自己。但是他就是情不自禁就这么做了。真奇怪,在金可宁面前,他总是表现得意外的真实。甚至有时候是不必要的真实。
只是面对那样一双真诚的眼睛,他好像无法说谎。
他不相信。说白了,他不相信金可宁的理想能变成现实。即使是如他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也不会鼓励这一理想。
金可宁也从金俊宁的背影中认识到了这点。金俊宁不是不渴望,他曾经很渴望过有人能出现,解除他生命中地这一不幸。只是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没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出现,这一理想只会是永恒的理想而已。
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时,忽然无可抑止地想要流泪。但是她忍住了。
当初的孤身一人在海上漂泊的自己,也曾太多次如此渴望,又自我否决过。总是这样,被冰冷的现实击垮。更小的时候,她还很喜欢在入睡前细细品味自己幼稚的种种幻想的。但是渐渐地,随着生活的进行,她连幻想这一能力居然都莫名其妙地逐渐丧失了。因为现实太过强烈地告诉她,她的任何幻想都太过不现实了。以致于一旦出现在脑海,就会立刻疲惫不堪地破碎殆尽。现在也是这样。为此而哭毫无意义。
但不是因为她知道,一切难以改变。而是因为她现在可以改变一切了。
其实她早该想明白的。如果是为此去帮助所有人,无论牺牲什么样的代价,她也愿意。毕竟曾经的自己也是需要帮助的其中一员。
于是,就在闭上眼睛的同时,金可宁就和那位秩序的代言人,瞿方相见了。
这次,他不再是蓝光,而是从中幻化出了实体。一个模糊但生动的影子。
“晚上好,可宁。”瞿方一见到她,就笑了。“你一点都不显得意外呢。”
“嗯。我希望见到你,瞿方。早就希望见到你。”
“看起来短短一天,你真的改变了很多嘛,”瞿方说,“是什么让你的决心有如此剧烈的变化的呢?真是好奇啊。”
“我们还有时间说这些吗?”
“当然。等你经过今晚成为了时御和界御之后,就全都会明白的。”
“那我们坐下来聊聊吧,”金可宁也笑了笑,“瞿方,这里能坐下吗?”
“当然。”
两个人在虚空中对立而坐,瞿方坐得很端庄,几乎像是古代对弈的棋手。而金可宁只是随意地盘腿坐着,身体前倾,整个人显得有些摇摇晃晃。
“不习惯这么坐吧?”
“是啊,”金可宁说,“意料之外地难以保持平衡。我几乎感觉不到地面。”
“虚空中是没有地面的。有的只是空间的边界。你是灵御,需要用心去感受。”瞿方解释道。
“‘用心去感受’?每当有人说这话的时候,都让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心。”
“你真的是灵御吗?这句话都意会不了?”
“是啊。唯独这句话。我总觉得,心这个词语像宗教和爱一样,都是没有答案的人的庇护所。”
“哦?”
“老子说道没有永恒的名字,有和无是天地的起始,明明看起来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却同出而异名。说有了美,才有了丑。所以圣人不立贤,圣人之治是无为之治。赞扬水,说水是上善,因为它甘愿处下。现在看来,美丑,善恶,正邪,有无心,这些词语,都是人类创造出来的词语。它们背后真正的含义,应该不是两件事,而是同一件事情的两面。就像有和无都应该叫做玄。真相隐藏在‘玄’究竟是什么,而不是‘有’和‘无’怎么样。”
“继续说下去。”瞿方笑着说。
“知道数字电路吗?”金可宁忽然说,“现代社会以互联网为标志,而互联网是以计算机为基础建立的。计算机则以数字电路这一存在为基础。也就是说,为了让电流无论如何在细微的数值上波动,只要维持一定的范围就可以传达一切复杂的信息。我们看到的手机的聊天通讯,视频画面,游戏,各种应用功能的信息,本质上全部只需要电流的这两个变动就可以传递。一个被认为是0,一个被认为是1。从老子的层面来看,0就是无,1就是有。只需要0和1,就足以传达出几乎整个现实世界的信息。”
“而玄妙的事情就发生在这里。”她说,“在数字电路的逻辑中,0和1其实是一样的。0不意味着0,1也不意味着1,重要的是它们之间的关系。0变成1是改变,这是重要的。而如果加一个反相标志,逻辑一样可以成立。因为0和1实际上都只是代表一个信号而已。数字电路也叫逻辑电路,无论0还是1,只要二者相互转化代表的逻辑不变,到底是0还是1,其实并不重要。0也可以表示1,1也可以表示0。”
“但是在现实中,许多人看事情却不是这样的。他们认为,名字就是名字本身的含义。0就是0,1就是1。殊不知,0和1无非是人创造出的符号而已。关键不在于0或1本身的含义,而在于0和1二者共同的意义。0和1是分不开的一组概念。这就是为什么老子说,有美就有丑,有善就有恶。为什么真正的圣人反而应该什么都不做。”
“尽可能少地创造这些虚无缥缈的概念,才能尽可能地接近真相。上帝是人创造的词语,撒旦也是人创造的词语,至少是某些人曾经最开始写进圣经里的。它们的存在能成为一些人的庇护所,因为他们愿意把这些人造的词语接受为自身的真相。但是,真相真的是词语本身表征的含义吗?还是说它们需要一起被理解呢?所谓的上帝和撒旦,和另一组词语,善与恶,或者有和无,0和1,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每个人都可以说,把它们放在一起,到底是在形容背后的一件什么样的本质呢?”
“人类习惯一次只谈论其一的含义,本来只是为了方便讨论,这很好。因为人类无法对自己不能命名的概念进行思考。但是,当某个单一含义的本身,反而阻挡了人们思考真相的时候,不假思索的危险性出现了:人们会为自己创造的‘谎言’所欺骗。自我欺骗久了,这些概念进入了弗洛伊德和荣格所说的潜意识或无意识,其真正的内涵反而被遗忘了。”
“爱与恨,快乐与痛苦,用心与无心,美丽和丑陋,善良/正义与邪恶,这些缤纷的概念,我们真的知道它们的意思吗?”
“不知道,是因为它们本来就不该单独被理解,而应该放在一起被理解。爱与恨,快乐与痛,无非是背后的同一力量的两面而已。那一力量才是世界的本源,而词语只是为人创造的。老子把这一力量命名为道,但这也只是一个可能阻止我们探究真相的创造出来的词语。这就是为什么他一开始就说明,‘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往下说的话,所谓‘用心去感受’,也是一样。用心一词,背后的指向太模糊了。反而让人无法了解这一指示的本质。”
瞿方这时候才终于开口了。
“我很高兴你轻松地说出了这些神神叨叨的思绪。这充分说明了你具备未来秩序代理人的潜质。”
“这么说......我就这么通过了考验?”金可宁惊讶地说。
“没错,”瞿方伸出了手,“虽然你依旧显得不成熟,但我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了你之所以能成为灵御和被选中为我的接班人的原因。是秩序的安排指引我们相遇。”
金可宁也伸出了手。虽然莫名其妙,她还是礼貌地说,“荣幸之至。”
天知道她到底做了些什么。但是就像瞿方说的,也许他们需要的答案目前只到“是秩序的安排指引我们相遇”为止。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佳庇护所。
“但是现在,你还不能正式上岗。你还需要熟悉你将具备的强大的能力,而不仅仅限于你作为初级灵御那肤浅的权限。”
“......明明您是在礼貌地教导我,但是我听起来总像是被羞辱了一番。这是为什么呢?”
“问得好。这就是你具备潜力最好的体现,”瞿方满意地点头,“用虚无缥缈的语言说出、问出含有任何内容的话语,是我们这个位置必备的素质。这是百里挑一才有的特质。能力都可以培养,但是说胡话和厚脸皮,需要真正的天赋。”
又来了。明明感觉被羞辱了一番,这次却又像是被表扬了。金可宁头痛地想。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有潜质到成为一个真正的神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