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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自由地悲惨着 如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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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孩聊了一夜在这个时代追星所能给人带来的一切热情和烦恼。到了金可宁被一缕阳光唤醒的时候,她发现手机歪歪斜斜地倒在自己的鼻梁上,被子敞开着,整个人离掉下床的边缘只有一步之遥。
抬头一看,已经十点半了。好在上午没课。
回想起昨晚聊的内容,金可宁捂上了额头,忽然觉得豁然开朗。她所要理解的,并非是金俊宁单一的感受,而是他所处的整个环境。不只是那个狭小的工作环境,还有这些围绕他们,喜爱他们的人,更甚是整个时代。
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聪明,年轻,充满了无限希望,为什么会去追求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为什么会喜欢那些拥有让人走出绝境的力量的歌词?为什么愿意为了这一切付出自身生命中无穷的精力和热情?
田明乐说,她在看到,听到彩虹流沙的MV的第一秒,就感受到了不同。那不是盲目的活力,而是某种把人心的阴暗面转化为光明的力量。换句话说,是站在阴影里创造光明。
当然,脸和绚烂的舞蹈也是非常重要的部分。但是把他们和其他团体区分开的,无非就是这一点。
即使是年轻的孩子,也渴望有人领导他们的精神,缓解生活的磨难和疲惫。因为这个时代对他们来说是充满机会,也是充满残酷的。竞争的意识被广为传播,即使再优秀,也会有更优秀的人站在更高处作为压迫力。
在过去,这种心情被称之为上进,是广受赞赏的品质。但是现在,这种心情已经被互联网上无处不在的成功者,擅长靠演说成功的投机者,还有那些生而富足而不经意炫耀的条件优渥者每天至少宣扬三次。本来就上进的心情,反而被催化为浮躁,渴望欲速则不达的事,甚至不切实际的,远超出自己真心想要的目标。
然而,这些“视野不得不宽广”的年轻人,依旧还年轻。社会的主流话语权和中坚力量,尚且还是由上一代人把握的。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意识不到继续过度传播这种思想的危害性。因为,他们就是从自己那个强调上进的年代生存过来的。那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他们不像年轻人这样喜欢网络,而且他们已经积累了自己的财富,资历,远比年轻人有力量。因此,他们更觉得年轻人感受到的压力是无病呻吟。
年轻人为了纾解这一压力,把追星作为出口之一,表现出的疯狂,恰恰说明了时代的疯狂。但上一代人如果无从理解这一点,就会把仅仅把疯狂归咎于追星这一行径本身,而不是去探究年轻人这么做的原因。
这正是所谓“贪婪”和“一时辉煌”的真相。金俊宁自身也深知,他们的成功基于时代对年轻人的痛苦这一点,才不愿自视甚高,或者放任贪婪。从某种角度而言,歌手也只是万千职业中普通的一种。和画家,作家,或者舞蹈家没有本质区别。他们的作品价值远远高于自身被追捧——即使自身被追捧是许多人可望而不可求的事——但当他们终有一天解散了,离开人世了,还真会有那么大的魅力吗?
作为艺术家,有可能。但是要被许多人世世代代铭记,只有圣贤才能做到。大多数人做不到那么完美,但是作品可以。
后世依然可以通过享受作品,间接认识到彩虹流沙,或者金俊宁这个人完美的一个侧面。可以从作品认识他们。作品越多,被认识的机会就越大。那是他们在人世间真实的存在感。甚至即使是现代人,也需要歌手做出更多能被享受的作品。不然追星也无从追下去。
他说的话,恰恰是明智而冷静到令人发指的认识。就像自己完全不在这大半个世界的中心一样。
“哥,”金可宁拨通了金俊宁的电话,“起了吗?啊,没什么,就是想说一声早上好。”
她望着镜子那个叼着牙刷的自己,仿佛借由这张脸看到了与之留着相似血液的另一个男孩。他经常像这样照镜子看着自己的样子,自己的位置。只是那镜子看不见,时时刻刻在他心中。
“是啊,不早了,”她笑了笑,“我和昨天偶遇的同学聊了一夜,快早上才不知不觉睡着。这就是网络时代的能量吧。”
“这么激动吗?”金俊宁在电话里另一头笑。
这个问题和金可宁昨晚问田明乐的可真是一模一样。想想,她或许真的比预想中的激动。
“嗯,”她说,“第一次看哥表演,感触很多。”
“想到什么了?”
“很多很多。我们改天一块儿出门再聊吧,我得给自己准备早午餐了。下午还有课。”
“唔,要是考试考得好,哥带你去滑雪场玩吧?”
“滑雪?”
“上次拍摄去过的地方,很漂亮,就在市郊。我一直想着有空私底下自己去一次。怎么样,想去滑雪吗?”
“当然啦!”金可宁说。
虽然雪还没有落下来,但是都12月了,离自己见到雪花的日子还远吗?金可宁的心情也久违的雀跃起来。
无论是身为金可宁,还是灵御,她都很久没有见到雪了。真是难以置信,比起其他方面苦苦追求而又难以得到的幸福,一场自然界的雪,就能让人的心头瞬间充满宁静和希望起来。
到考试结束的那天,刚好首都下起了第一场雪。
金可宁用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出教室,就直奔咖啡厅。在玻璃窗前坐下,喝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一边赏雪,简直是无上的享受。
喝着喝着,金可宁电话就响了。一打开手机,就看见金俊宁的名字在上面闪烁。
“喂,哥?”
“嗯,”金俊宁听上去心情很好,“考试结束了,看到外面下雪了吗?”
“看到了,”她说,“我现在面前就是雪呢。”
“是时候准备去滑雪场了哦。”
“啊,是啊,”金可宁笑了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去?”
金俊宁却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忽然说,“你看你前面有雪,还有没有别的?”
“除了雪——咖啡?”金可宁莫名其妙地摇了摇面前的杯子。
“你在咖啡馆呢?”
“对。”
“等等啊。”
金可宁蓦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不会过来了吧?”
结果金可宁并没有见到金俊宁,电话也挂了,没得到回复。她只好在原地不安地等着,直到咖啡馆面前倏地停下一辆熟悉的轿车。
司机走了下来,一见到她,眼睛就是一亮。金可宁直觉是来找她的,便拿起咖啡走了出去。
“是金可宁小姐对吧?”司机说,“金先生让我送您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这个,暂时需要保密。”
不知道金俊宁卖的什么关子,金可宁总觉得越发不安。说实话,准备惊喜什么的,完全不像她哥的性格。他大概会带她去书屋这种简单又浪漫的地方,而不会这样遮遮掩掩地设计什么。
而且,不是说好了要去滑雪吗?
看着车拐上大路,又逐渐驶向人烟稀少的郊区,金可宁越来越觉得不安全。如果不是金俊宁给她发了个信息问上车没,她可能都要以为自己是被绑架了。
司机在车上放起了一首朦胧的音乐,越听越让人迷醉。明明是钢琴,却仿佛带人来到了东方诗情画意的亭台水榭。有少女在水上翩翩起舞。
“这是哪首作品?”金可宁越听越是心痒,忍不住问道。
“啊,这是德彪西的《版画》。你哥也很爱听的。”
金可宁有些晃神。她很喜欢德彪西,应该也听过《版画》,但印象中似乎不带这样悠远的韵味。这么想着,她就这么问了。司机也很爽快地为她解答了疑问。
“虽然是德彪西作曲的作品,但我这里播放的是里克特演奏的版本。总有种梦幻的意蕴,很奇妙。明明应该是一样的音符,却跟别人都弹得不一样,对吧?”
“原来如此。真是神奇。”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懂。音乐大概是比想象中复杂得多的东西。我们这些俗人,只能听个乐罢了。”司机说。
“怎么会?大概这种微妙的差别,恰恰是越多人能欣赏,越说明其中充满奥妙的,就像彩虹流沙之所以流行一样,”金可宁感叹,“想不到在这里,也有机会邂逅一首好的作品。”
“是这样吗?这些艺术家的世界,我是完全不了解的。”
“我说得其实也太过绝对了,不过是自己的理解而已。总之,我只是说有人欣赏总是一件幸事,”金可宁说,“但是,这不意味着无人欣赏的作品就是没有才华。我们以前的美术课经常会了解荷兰一位画家的故事。他27岁靠家人经济支持才开始学画,37岁就过世。一生画了800多幅油画,却没有人欣赏。死得很悲凉。这一切似乎说明了他的失败。但很久以后,人们终于如同发现海底宝藏那样发现他的作品的可贵之处,他的故事和作品的价值都瞬间水涨船高起来。这大概证明了世界和世代有可能是很残酷的,它迟到很久才能给予一个藉藉无名的艺术家应得的待遇。”
“这实在是太惊人了。”
“令人惋惜,”金可宁也感叹,“但是,这也告诉所有人一个有价值的事情,那就是比起相信世人的评价,不如相信自己是被时代耽误的天才。坚定地去做自己追求的事业就好了。没什么需要畏畏缩缩的。”
“即使是过着那样悲惨的生活,也值得这么做吗?”
“在他看来,恐怕除了画画,也没什么可做的了。那毕竟是他工作到27岁以后抛下一切去学习的东西。从27岁到37岁,我相信他人生中活得最真实的日子,也就是那10年。那只是悲惨而已。但他之前的生活既是被别人框定的,也是悲惨的。”
“所以还不如自由地悲惨着?”
“大概是这样。”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