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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治军严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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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该走了。下面的人来问过两次了。”虞氏这些天除了照顾自家夫君,其余的时间都在这儿陪着丹青。
忙前忙后,就是希望能报当日救命之恩。
虽说丹青同她说过几次,她仍不改初衷,丹青见劝也没用,就任她跟着了。
只不过今日第是一次入军营,带着她确实不妥,好说歹说才断了她跟随的念头。
但还是一大早就过来帮着收拾东西。
不管脾性如何,女子出门都是要收拾一番,丹青对着铜镜已经快有半个时辰了。
这期间楼下驾着马车来接人的士卒伸着脑袋来催了两回,还是他压制了耐心的结果。
士卒实在不理解,就问个诊,怎么还没出门就花那么长时间。要是在营里听到金鼓号令就以这个速度,怕是要受不少皮肉之苦,甚至同伍连坐。
想到将军凌厉的眼神,士卒有点站不住,腿软……顶着重如泰山的压力,深深地叹气了口。
在他快绝望时,丹青穿着一身男儿的长袍,斜背着药箱,踏出了客栈大门。
同前来送行的虞氏和小兵嘱咐了几句话,丹青提腿登上马车。
车壁上传来几声轻叩,士卒忙挥动鞭子,飞快驾起马车朝营中冲去。
只苦了丹青扶着车沿,用最大的力气控制自己不被摔倒。
狐狸似的祁长生见到从车里慢慢爬出来的神医,目光充满了讶异。
尤其是看到她额头上凸起一小块时,毫不留情的给了士卒一脚,把他撵去执戟跑圈。
花了那么长时间,就把人接成这样,大将军的面子要不要了。再万一神医心情不好,回头又跟将军杠起来怎么办!!!
祁长生不敢想象。
士卒一脸坦然,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接回来,他早就做好了挨罚的心理准备。溜着送回了车辆和马匹,就扛着长戟绕校场跑了起来。
祁长生小心翼翼地引着丹青来到了“庵庐”,刚入院子就看到两列长长地队伍,都是等着看病的士兵。
丹青打眼望了个大概,这些士兵虽然有的面色不佳,但都直着背,精神很不错。甚至见到她来还更精神了,红光满面,都想凑过来讲两句话。
祁长生看着有些不像话,站在丹青前面,对着目光一个个给瞪了回去。一边护着丹青往正屋走,一边期望着丹青不要生气,不要尥蹶子。
他怕大将军会扒了他的皮。
祁长生会这么想也是因为第一次看见丹青时,就看到她跟大将军打擂台,在将军威压下浑然自若,还能给将军一个软钉子吃。
没看见将军最后都让步了嘛。
大将军都惹不起,他一个亲卫就更要敬着了。
反正是医仙,就当着仙女姑奶奶给供起来,要啥给啥,有问题找大将军去。
丹青微掀衣角,抬腿干净利落的跨入房中。
刚才门外的事,屋里的人都清楚,见她进来就都停下手,看看这个被大将军夸赞过的医仙到底什么样,医术又如何精湛。
丹青目不斜视,对着主案上的长须老者作揖,道:“见过陈老,在下丹青,是大将军推荐我来问诊的。还请陈老和诸位不吝赐教。”
祁长生一路行来跟丹青简单介绍了一下军中医士,医馆名为庵庐,这是所有军队通用的名字。祁家军的庵庐由陈老总管,下设两位医官,王医官掌管药材收录和医士当值安排,下设五名司士,每位司士另有随从四个;另一位医官姓贺,主理问诊、熬药,下设四十名医士,每位医士各带两名学徒。整个庵庐统共一百四十八人,负责军中十八万兵将的诊治事宜。
丹青在心底算了一下,四十位医士诊治十八万祁家军,那每人要负责四千多兵卒的安危。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
丹青现在是真的想帮帮这些天天走在坟头上的人。
陈老头冲她招招手:“女娃娃,那方子是你开给他的。”
虽是问句,老头说得却很确定。
丹青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因为她和面前的老者共同的患者就只有一个,那个位高权重的大将军。
“回方老,是。”没什么好掩藏的,治病救人本是本分。
老爷子看着严肃,其实挺好相处,夸了她细心,又开始同她聊曾不归的事。
老头很想知道女娃娃准备怎么医治曾不归的腿。当初他想了很久都没想出办法,现在突然有了曙光,他很欢喜。若是真的可行,那将会有更多人因此受益,战场上伤残的人太多了。
“腿没有知觉是因为筋脉不通。我问过了,曾校尉是腿里面的筋断了,现在表皮虽然长出来了,但是筋还是分开的,气血不通,五内凝结,所以迟迟不见好转。为今之计只有将他腿破开,将他的腿筋缝上,先用外力帮助他进行恢复。而后等几天,再将线拆出来。有了一层外力的辅助,腿筋可以再接到一起。效果显著,但死也是有可能的,破骨缝筋之痛,常人难以忍受。”
陈老头低头思索着可能性,半响,开口道:“从未听闻将筋缝合的方法,你医过这样的病人吗?”
“医过,一个摔断了腿的猎户。他的伤比曾校尉还要严重,修养两个月后可以站起来走动了。”丹青回道,“但是后面的就不知道了,我离开了那个地方,不过想来他也会慢慢好起来。”
听到她的话,屋中的几位医士都非常振奋,多少儿郎因残疾潦倒落魄,有希望的疼死可比动弹不得的废人强多了。
陈老头听说过丹青的名声,却也没想过她一个年轻女子能治这样的顽疾。只是事关性命,还是谨慎为好,对着她道:“女娃娃,别怪我多心,将士的性命马虎不得。弄几只活物给你试试手怎么样?”
很久没动过这种难度的活了,丹青也担心自己手生,听到老者的提议,自然满口答应。她还想着要是老者不说,她也得找家禽来试一下,现下有人提供活物正好还省了她的麻烦。
初入军营,再大的名声也得经过层层考验。
丹青毫不畏惧,大大方方的接受着众人的提问。从寻常小疾到沉疴旧症,问题覆盖之广,顺序之杂乱,全然没有丝毫章法。
让丹青恍若有种面对师傅拷问之感。
毕竟是同行,三寸之舌的交锋往往切中要点,丹青路数与众不同,也让他们有所受益,言语渐渐热切,氛围愈渐浓厚。
屋中你来我往,讨论的热切,兴之所至,还就丹青疟疾的方子推演了一番。
陈老头毕竟经验出众,在一堆激动的唾沫星子满天飞的同僚中,端住了他德高望重的面儿。最后,语气欣然的表示丹青通过了考验,可以留下来了。
老头摸着胡子,对她很是满意。
如此医术出众的娃娃,后继有人啊!
顺便还定下了她下次入营时用活物试手的事。
丹青欣然地要了羊和猴子,常见,个头也不大,好控制,省的伤了自己。
待到丹青坐堂问诊时,已经是午后了。
陈老头对她印象甚佳,给她单独弄了一个看诊的席面,后头还连着一个休息的小屋子,顺手还把身边的的学徒罗重借给了她,不可谓不心细啊。
然而,事情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丹青看着问诊的名录有点头大,密密麻麻的排了一堆,就是看个几天也看不完这么多病人。
一个帮手根本不够用。
军营里突然出现个年轻的女医士,这个消息风长了一般,瞬间传遍整个营地,一溜儿糙汉子谁不想来看看。
她手上的名录才几个人,那还是反应快的先去伍长那里报名要看病的。
也没其他的办法,丹青老老实实的按着名录从第一个人开始问诊……
望、闻、问,丹青动作熟练,眼前的这些人基本没什么大问题,也就是长点疹子或者风寒,用伤几贴药就差不多了,连脉都不用搭。
迅速又利落。
倒是罗重因急着写方子和叮嘱,忙不过来。
这些士兵眼里的惊奇和小兴奋,丹青全都看在眼里,没办法,军营里不让进女人就是因为这样。
就这还是祁尘治军严明的结果,要不然这些军士会那么守规矩先去报名再来看诊吗。
她在决定要入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面对这些。
虽然麻烦,但并不可怕。
祁长生还跟着她,这是那个精明又腹有城府的大将军的保护。
看着外面排着长长的队伍,丹青定下心来。
“腐生草锤成泥,敷上,半个时辰后给你挖掉。”这是丹青一下午唯一一个值得她动手的病症。
山里的蚊虫叮咬,回来后又没注意才起的毒疮。肿起来又小拇指那么粗,碰到疼痛难忍,脓肿上青紫还遍布黑丝,看着十分可怖。
把他安排到一边敷药,再看了两个病人就让长生安排停诊了。
她得好好清手,准备一下,给那兵士挖毒疮。
一剂麻沸散下去,面前的人看着就晕乎倒下。
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酒味,丹青将常用的细长小刀和银针从沸水中取出,示意罗重和长生帮着将他扶着坐住。
银针先扎了下去,在周围的几个穴道中停留几秒,而后尽数拔出。
先下针有助于止血。
丹青拿着小刀,食指紧紧按住刀背,左手在疮口周围细细按了按,确定毒荫着的范围。
比她预估的严重一点。
不过,不妨事,挖掉毒疮后,再挤一挤就行。
面色沉稳,锋利的刀刃刺入肌肤,环着毒疮向下切去,泛着腥臭的深色脓液溢了出来。
手下用力,刀口改向,向里收合。
刀刃一松,丹青提腕,毒疮混着猩红的血液喷涌而出。
左手配合着将周围的余毒快速挤出。
干净的帕子被染成红色,丹青又迅速扎上银针,慢慢的血液渐渐止住。
丹青清了一下手,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膏药敷在他伤口处,用伤布仔细缠好。
吩咐罗重将他安顿好,出去提笔写方子去了。
等一切安排好,天已渐沉。
是时候回去了。
陈老乐呵呵的招呼她下次再来,在一群人的“注目”下,丹青终于转身向外走去。
营中军士排成排,提着长枪,认真巡视,面色严谨慎重。
光是庵庐到校场这几百米就遇到好几波巡逻士卒。
行到跟前冲祁长生见礼,一个个严肃硬朗,一股子男人味,只是眼睛却偏向旁边男装打扮的医士。
祁长生自动挡住丹青。
这动作今天也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搞得他一看到人过来,就习惯性过来挡住。
丹青也懒得理他们,就是看到远处校场上拉的长长身影的人,感觉很眼熟。
是早上那个兵。
长戟没有了,人却还在。手撑着腹部,脚步抬得很艰难,动作缓慢而沉重,快要到极限了。
“他怎么还在那呢?”
“哦,将军知道了,加罚的。”祁长生不以为意,“我们将军就是治军严明。”
……
“算了吧,他也不是故意的。跑了那么久了,在跑下去身体吃不消。”虽然不该插手治军之事,但这件事也是因她而起,丹青还是帮他求了个情。
能跟着大将军那么久,祁长生也不是一个死脑筋的人,见到正主都发话了,就招呼个人把跑步那小子给弄了回去。
而后,把她领到了马车前,催着另一个士卒给她送回去了。
丹青回到客栈,看了眼这个据说很是忠厚心细稳重又难得聪慧的士卒,觉得军营里的人可能不大明白什么叫稳重聪慧。
那是稳重吗?那是乌龟爬吧。
她在马车上差点都快睡着了……